掌心之上,一点暗金色光屑凭空浮现,静静悬浮。
微小如尘,却散发出万物终将归于空无的意韵。
“道果碎片投影?”陈清瞳孔微缩,紫府内心中真佛竟随之一颤,传来清晰共鸣。
此物气息,与他体内那半枚沉寂道果,同源而出,只是微弱渺小了何止千万倍,更似一道遥远模糊的倒影。
不过,这其中的联系,却是真实不虚的!
“不错。”伽蓝头陀盯着那点光屑,眼中闪过复杂之色,“准确说,是寂灭道果本源崩散时,一缕碎片溅射至无尽虚空,历经万载飘零、机缘巧合下,附着于一物之上的微末投影。老衲称之为寂灭尘。”
第495章 又扯上了?
寂灭尘?
陈清咀嚼着这个名字,随即道:“此物若是让旁人得知,必然要不顾一切地争夺,法师居然就这么拿出来了?”
伽蓝头陀笑道:“旁人自然会夺,但世子你自然不同,这件事,老衲本不确定,但如今见着面,心中已然明白,你身上的寂灭道韵,远在老衲之上,又怎么会觊觎这么一点萤火呢?檀越既想知原理,那老衲自无不言。”
说完这些,他跟着就详细说道:“约莫三百年前,老衲尚是西漠沙海中一苦行头陀,虽有出身,但在门中并不被重视,某一日,因要蕴养内景,追逐海市蜃楼,误入一处被流沙吞噬的古国遗迹。遗迹最深处,祭坛之上,供奉着一截焦枯的菩提树心。此树心早已灵气尽失,与凡木无异,唯独中心一点,嵌着这粒尘。”
伽蓝目光悠远,似重回当年。
“老衲初见,只觉心神被摄,万物皆空之念汹涌而来,几乎当场坐化,好在在静功上有些根底,守住一点清明,挣扎七日七夜,方以毕生修持的枯禅定勉强稳住心神,将其取下。手握此尘,便有无数破碎癫狂的画面、难以理解的呢喃灌入识海,其中,便有一个被万千因果黑线缠绕、不断被涂抹却复又显现的尊号印记。”
陈清捕捉到关键,按照那太元恶尸所言,那位魔佛是无法被彻底磨灭的,这似乎也能印证尊号复写之事。
伽蓝这时又道:“那道果碎片投影虽微,却隐含终结与开端轮转的妙谛,对老衲而言,乃是撬动枯寂禅法契机,因此闭关参悟三十年。凭此,老衲枯禅突破,寂灭真意初成,更得以铭记那名讳,但也仅能铭记,无法言传深意,否则聆听者仍会遗忘。此尘亦因此与老衲神魂相连,成为道基一部分,化不掉,离不去。”
陈清目光落在那暗金光屑上,随即收回目光。
伽蓝头陀则顺势收起光屑,气息微有萎靡,显然显化此物消耗不小。
陈清点头随即道:“大师既身怀此物,又记得那位的名讳因果,想来所求,亦不止于求证吧?”
伽蓝头陀他直视陈清,目光灼灼,也是不答反问:“寂灭佛祖虽被抹去,但老衲猜测,其道果当时崩散流落于诸天,老衲手中这粒尘,便是其一。只是这萤火之光,终难照彻长夜,檀越既承其真意,根植寂灭,想来不会止步于眼前所得吧?”
接下来的话,即便是面对面,周围还有术法结界,这老僧依旧是传音道:“那道果之位,空悬已久,檀越既有此根基底蕴,就未曾动念头?”
陈清神色不动,心中却已确定,这头陀果然不只是来求证的,他看出了自己与魔佛道果的联系,甚至在试探,或许也有押注之意。
但有见识,这头陀却不知晓,魔佛道果其实一分为二了,并不是崩碎后,散落各方。
但正因如此……
“道果乃是唯一,过去获得,未来便无,我既得了一半,那余下的自然是只有另外一半了,所以……”
他眼神一凝。
这头陀所得道果之尘的地方,很有可能便与另外半枚道果有着深刻联系!
一念至此,陈清梳理心绪,笑着道:“大师倒是直言不讳。”他既不否认,也不急切,反而道:“但道果缥缈,线索难寻,大师莫非知晓些什么?”
伽蓝头陀见他只问线索,便知此子心性沉稳,反而更添几分欣赏,索性也不再绕弯,便道:“老衲勘验古卷,追踪蛛丝马迹数百年,确有所得。檀越可知,昔年寂灭佛祖成道前,曾有一佩剑?”
“佩剑?”陈清心中一动。
魔佛用剑?
这倒是新鲜,其人神通皆以寂灭空无、佛印神通为主,未闻剑道。
“非是寻常之飞剑。”伽蓝头陀看出他的疑惑,笑着解释:“那剑无锋无锷,形如枯枝,乃佛祖于西荒断念崖前,折自身执妄所化。成道后,此剑沾染寂灭道韵,已成异宝,后随佛祖征战,崩碎于某次道争之中。传说,其中一枚最大碎片并未湮灭,而是裹挟着一缕寂灭剑意,坠入虚空乱流,最终被西荒一道上古遗迹吸纳、封存,传闻,那剑中就有道果线索,得之可寻得大半碎片。”
大半碎片?
西荒洲的上古遗迹?
陈清倒也不意外,毕竟此世的佛门根源,便在那西荒洲中,佛陀异宝落入其中,并不奇怪。
他接着便顺势追问:“西荒遗迹众多,大师所言,是哪一处?”
伽蓝头陀沉声道:“乃是那西荒之剑冢。”
剑冢?
陈清瞳孔微缩。
听得此名,他自是立刻就想起了中洲的“九嶷剑冢”。
且不说九嶷剑冢乃是当世剑道魁首,山门显赫,就说最近,就有那剑冢门人林凌风曾来拜访,更不要说,这“陈丘”之母,也与剑冢有着关联。
却不知,那西荒剑冢与九嶷剑冢是否有关联。
不过,等他沉心静气,却回想起,自己在现世的一些文献记载中,其实曾经见到过西荒剑冢之名,得自白少游的《仙朝遗事》就提到过这个西荒剑冢,说是出现于仙朝中期。
他顺势问道:“此剑冢,与九嶷剑冢有何关联?”同时回忆着自己看过的,有关此剑冢的诸多描述和记录,记忆渐渐浮起。
伽蓝头陀笑道:“确有关联,那西荒剑冢自显化之后,剑气冲霄,惊动了仙朝,因此仙朝遣派使者前往收取,最后熔炼成万剑台,那剑台曾被九嶷剑冢保管看护,但最后毁于天劫。”
【仙朝中期,西荒剑冢现世,十万古剑齐鸣三日,仙朝遣使收之,铸“万剑台”于玉京,后毁于天劫。】
他回忆着《仙朝遗事》中的相关记载,与眼前这头陀所说一一印证,串联起来,出入不多。
另一边,伽蓝头陀又道:“其实这关联,不止这一点,真要是严格说起来,两个剑冢的联系,可以追溯到太初仙帝的末期。”
“什么?”陈清疑道:“那剑冢这么早就出现了?”
伽蓝头陀摇头道:“没有,剑冢乃是在仙朝中期时出现。”
跟着,他不等陈清再问,便主动解释道:“不过,当初太初仙帝踏天门、飞升之时,曾引得四方显化异象,其中之一,便是西荒剑影,亦是日后西荒剑冢显化之地!”
“原来如此。”
陈清回忆前事,隐约有些印象,但并不具体,于是就问道:“那这与九嶷剑冢有何关联?既是异象,该是当场便散去了才是。”
随后,却听那头陀又道:“那异象本就蕴含飞升之玄妙,在古籍记载中,许多人皆是观太初仙帝飞升,心有感悟,其中就包括了当时九嶷剑冢的一位青年才俊!他观西荒剑影异状,心有感悟,后来又见隐星真君应对延迟的纪元之劫,终有所悟,创出了《太初问法无形剑典》的雏形,从而改变了九嶷剑冢根本传承之法,成为了中兴之祖!”
“?”
听到了这里,陈清的眼中迸发出许多疑惑。
这怎么又扯上了?
但这表情在伽蓝头陀眼中,却让他以为,是自己的话,真正引起了这位东海世子的好奇心。
第496章 又约
陈清自是有许多疑问的。
且不说,那中兴之主的名头,让他思绪良多。
当然,最让他在意的,并不是突然又将“隐星真君”卷进去,也不是那早已是过往身化的太初飞升,而是……
“延迟的纪元之劫!?”
他自然很清楚,和隐星真君能牵扯到的劫是什么,无非就是初代天后之乱,但……被延后的纪元之乱?
有鉴于前面与那老僧的交谈,他亦是明白了何为纪元之劫的延后。
按照其人的说法,纪元之劫是被太初仙帝压下去了,但并不会消失,而是会延后,分成诸多小劫显化。
只是……
“我当初那等情况,当真能算一劫?若真的可算,那这度过了纪元之劫,又有何不同呢?”
另一边。
既是生出误会,伽蓝头陀自是要再接再厉,他此番来拜访,自是有所求的,见陈清在这方面感兴趣,那自然也会加大力度。
“不过,那位剑冢祖师固然是塑造了剑诀的根基与雏形,但只是心法,需要后世弟子不断的完善,也就等于九嶷剑冢得了西荒剑冢之形,却难承其意。不过,等西荒剑冢真正显化于世间,被仙朝使者取走,炼制成万剑台,那九嶷剑冢入得其中参悟,这才真正奠定了《太初问法无形剑典》之玄妙!”
原来如此!
陈清恍然。
“这么来看,两边还真就有不小的关联。”
陈清这般想着,随即又反应过来,梳理了一下线索,开口道:“莫非,那道果的线索,最大的剑碎片,也落在了九嶷剑冢之中?”
“不错。”伽蓝头陀点了点头,“万剑台虽毁于天劫,但那等神物纵使崩解,灵韵亦难尽散,何况九嶷剑冢接手看护多年,其间门人弟子,日夜观摩感悟,若说没有从中悟出些、藏起些真正紧要的东西,也是说不通的。这或许亦是九嶷剑冢历经数劫,依旧能稳坐天下剑道魁首,传承不衰的隐秘之一。”
顿了顿,他又压低了声音:“正因如此,那寂灭剑碎片若真个落入剑冢手中,或被他们勘破了其中关窍,想从这等庞然大物、这等视传承如命的宗门手里获取线索,难如登天。剑冢之人,尤其那些真正触摸到核心传承的长老、嫡传,个个心比剑利,守秘如守命。”
陈清听到这,若有所思。
道果的线索,勾连着西荒剑冢和寂灭剑碎片,而西荒剑冢的线索……
九嶷剑冢么?
他想起了刚刚被聂飞寒拦在门外的那位。
林凌风,当今剑冢掌教之子。
此人之前主动登门,言语间还提及自己母亲与剑冢的渊源,这或许是一条能接触剑冢核心的路径?
只是,到底太过迂回,且立意与目的太明显,其实难为,况且,以此人心高气傲的性子,吃了闭门羹后,怕是没那么容易再说上话了。
伽蓝头陀似乎看出了陈清的思量,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檀越也未必只能将目光锁在九嶷剑冢一家身上。”
“哦?”陈清抬眼,“大师的意思是?”
“西荒剑冢遗迹。”伽蓝头陀说着,眼中精芒闪烁,“当年仙朝使者虽掘走了剑冢主体,炼成万剑台,但那般古迹岂能真正搬空?西荒荒漠之下,流沙掩埋之中,还有未被发现的隐秘角落残留。仙朝鼎盛时,或有人巡查看守,如今时移世易,仙朝权威不似往昔,那片遗迹早已成了无主之地,或是被某些胆大之辈暗中占据,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真正的寂灭剑碎片,或许当年就未曾被仙朝发现,仍旧埋藏在那片遗迹的至深之处。”
顿了顿,他进一步解释道:“九嶷剑冢的一些剑诀,其实有西荒风格,但其根本法诀,本就是自西荒剑冢异象中参悟,有些许气息,也不足为奇,未必就是得了寂灭剑之碎片。”
陈清听罢,反而问道:“如此说来,探查那西荒遗迹,也是个选择。不过,大师既然知晓此地,又身怀寂灭尘,与此事大有因果,为何不自行前往探寻?以大师的修为见识,即便遗迹有些险阻,想来也足以应对才是。”
伽蓝头陀闻言,并无意外之色,反而苦笑一声,坦然道:“老衲确有想过。但一来,西荒洲远离中土,广袤荒芜,那遗迹确切方位,在流沙下掩埋变迁万载,早已难寻,若无确凿线索或特殊指引,无异于大海捞针。二来……”
他神色凝重了几分:“西荒之地,如今可不平静,仙朝统治力衰退,百族遗裔有些蠢蠢欲动不说,更有一些来历不明、修行诡异法门的势力盘踞,据说与当年被剿灭的几支上古魔道余孽有些关联。那剑冢遗迹若真有残存灵异,必然吸引这些牛鬼蛇神,老衲孤身一人,纵有几分修为,贸然深入,变数太大。而檀越你……”
伽蓝目光落在陈清身上,意有所指:“混沌元婴初成,气象万千,正是需要机缘历练,巩固道基之时。此行固然有险,却也是磨砺锋芒、印证己道的绝佳机会。更何况,檀越身负寂灭真意,若有剑碎片存世,你当是最易感应、最可能得其认可之人,你我合力,各取所需,胜算远比老衲独自摸索要大得多,何况……”
说着说着,他深深看了陈清一眼,竟双手合十,郑重一礼。
“因果之道,玄之又玄,这等涉及无上道果的隐秘,非缘法至、因果深者,不可知,亦不可得。纵使知晓,无缘者便是踏破铁鞋,也难觅其门;而有缘者,或许机缘自至,线索来投。老衲枯守此秘多年,自身修为已达瓶颈,凭此尘难以更进一步,若一门心思强求剑冢,恐是取死之道,但檀越你不同!”
伽蓝头陀说得斩钉截铁:“你熔炼十三外景,混沌元婴大成,寂灭真意已成本源之一!更在莲池之上,引动佛蜕共鸣,反夺映族灵辉,此等气象,此等手段,岂是寻常?说不定,冥冥之中,你已与那位存在,与那枚失落道果,产生了勾连!老衲相信,你就是古籍所载,那因果牵连至深,劫运交织之人!此等机缘,合该为你所现,为你所得!”
说着说着,他抬起头,目光炽烈而坦诚:“老衲告知此秘,请你同行,檀越若真能从中取得造化,望能念及今日坦言,允老衲观摩参详一二,或指点一条前路,足矣!老衲愿将所持线索,尽数奉上。”
陈清凝视伽蓝,见其目光坦荡,略一沉吟,道:“大师坦诚相待,陈某亦不虚言,若真有那一日,可允,只是世事无常,劫波浩荡,却也无有定数。”
“善!”伽蓝头陀重重一合十,眼中精光乍现,“有檀越此言,足矣!”
第497章 雷至
二人说话间,天色渐暗,几点星光在天边若隐若现。
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已是将话说了清楚的伽蓝头陀,合十道:“老衲叨扰已久,夜色将至,老衲便不多留了,今日之言,望檀越斟酌。若有意探寻剑冢遗迹,倒是你我再行相谈。”
陈清笑着起身还礼:“多谢大师坦诚相告,今日之言,陈某受益匪浅,容后再议。”
伽蓝于是起身告辞,但当他走到院门时,脚步却微微一顿,随即侧耳似在倾听什么,跟着回头瞥了陈清一眼。
陈清却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变化,神念一扫,就在院外的青石径上,捕捉到一道锋锐如剑的气息,正是去而复返的林凌风。
伽蓝头陀跟着低宣一声佛号,推开院门。
门外,林凌风白袍肃立,身姿挺拔,身后,太史广与苏云薇默然侍立。
“伽蓝大师。”见到伽蓝头陀,林凌风拱手为礼,语气还算平稳。
伽蓝头陀合十还礼,目光在林凌风脸上略一停留,忽地意味深长的道:“林檀越去而复返,可见剑心未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