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禅师当先合十，赞道：“善哉！陈檀越熔炼十三外景，铸就混沌元婴，开万古未有之先河，成就无漏圆满之道基！此等壮举，便是上古道祖少年时，怕也不过如此！老衲等今日得见，实乃三生之幸，亦是吾佛门法会之光！”
智慧尊者眼中智慧之光湛然：“檀越不仅自身破境，更于关键时刻，反制外魔，消弭佛国隐患，护持与会诸君安危，功德无量，此番因果，金顶铭记。”
弘法圣僧的话语则铿锵有力：“有此根基，何愁大道不成？檀越今日，可谓一飞冲天，自此海阔天空！”
三僧地位尊崇，修为深不可测，此刻联袂而来，言语间赞誉有加，隐隐将陈清与上古道祖相较，这态度，无疑是将陈清的地位，进一步给拔高了！
莲池内外，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与低哗！
七大法相真君的神念亦在此处交汇。
陈清散发出的气息，令他们都感到了压力，一时间情绪复杂。
但面对三僧赞誉，万众瞩目，陈清神色却无波澜，他自彩莲上站起，玄衣拂动，略一拱手，算是回礼，随即开口，道：“多谢三位大师谬赞，愧不敢当，说到底，不过是机缘巧合，勉强成就！这天外之患暂解，实乃众人协力之功，陈某不敢独居。”
但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如今外魔已退，隐患暂消。那么，依照前言，三位大师是否该给陈某，也给在场诸位道友一个交代了？”
三僧闻言一怔。
陈清的目光扫过幽谷、智慧、弘法三人面庞，正色道：“从前后之事来看，莫非这龙华法会，广纳天下英杰是假，借机接引、乃至默许天外映族渗透此界，才是真？这其中所图为何？”
他不顾三僧不自然的表情，索性挑明：“三位大师，以及金顶背后的诸位佛尊，与那天外之族，到底有何约定？可否明言告知？也好让吾等有个准备，不至于像这次一般，匆忙因应对！”
话音落下，莲池内外，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都从陈清身上，转向了那三位宝相庄严的圣僧。
第489章 质问
其实陈清话一出口，幽谷、智慧、弘法三僧面上宝光微滞。
良久，幽谷禅师低叹一声，缓缓道：“此事牵连甚广，干系太大，个中因由，实非三言两语可尽述，亦不宜在此间……”
“不宜在此，那宜在何处？”
一道冷冽之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幽谷禅师。
唰！
莲池中，那“无常山河界”忽的向内一缩，旋即，一道略显虚幻、气息却依旧雄浑的惨白鬼影从中走出，落地化为人形，正是松骨真人！
他的脸色比入界前还苍白了三分，显然在界中与映族分神及佛理纠缠消耗不小，此刻一双鬼火般的眸子盯着三僧，阴恻恻道：“怎么？幽谷道友，邀吾等赴这龙华盛会，却暗许天外邪魔潜入，如今连句明白话都不肯给？是欺吾等修为不够，还是觉得吾等皆是佛门棋子，合该被瞒在鼓里，任凭摆布？”
他话音方落，又有数道光芒接连破界而出！
“哗啦——”
“色空琉璃界”中，渡厄老魔踏着浑浊黄泉走出，面色沉凝，身后长河翻涌，隐含怒涛，冷冷道：“本来就有传闻，说你佛门与天外有勾结，此番法会，可能有天外势力染指，却不想，居然是真的？”
“砰！”
“挂碍星海界”崩散，天璇星君披着星纱现身，俏脸含霜：“诸位法师，还请给个解释！”
紧接着，“梦幻泡影界”、“兴衰王朝界”、“光阴书卷界”……接连有人挣脱而出！
青衫客、琉璃光王禅主、雷狱真君、无回剑君林独渺，先后踏出各自佛国，虽神色各异，但眼底皆有质询之意！
他们站定之后，也不做过多言语，但各自身上气势涌动，弥漫开来，笼罩整片莲池上空。
四面八方，一时间，似乎连空气都沉重起来！
甚至于，依旧还身在各处佛国、尚未脱困的林凌风、星河等人，俱是呼吸一窒，心神摇曳！
他们哪怕身在佛国之内，都依旧受到了这些滚滚气势的压迫与影响！以至于不得不感慨起来，这便是站在顶端的法相真君之威！
而面对数位真君携怒而来的无声质询，幽谷禅师三位圣僧的身子，也在那重重重压之下，凝滞了片刻。
智慧尊者双手合十，身上金色梵文流转加速。
弘法圣僧琉璃般的身躯上，戒律佛光隐隐浮现，如临大敌。
“阿弥陀佛。”最终，还是幽谷禅师抬首，迎着众人的目光，直言道：“诸位道友，此番变故，确出老衲等预料，令诸位道友受惊，甚至受损，此乃金顶之失，老衲……在此致歉。”
他跟着便对着几位真君，躬身一礼。
这一礼，让松骨真人等神色稍缓，但眼中疑忌未消。
幽谷禅师直起身，继续道：“老衲可对心魔立誓，引天外之念一事，绝非为戕害诸位道友，更非为虎作伥。此中关节，却与一桩关乎太虚人间安宁、乃至存续之危局有关！”
“危局？”无回剑君林独渺忽然开口，“禅师可否说得再明白些？是何等危局，需行此险招，引狼入室？又为何瞒着吾等？”他目光如剑，直刺幽谷禅师双眸，“莫非，在禅师眼中，吾等便不堪与谋，或是信不过吾等？”
渡厄老魔这时再次开口说道：“老禅师，非是吾等不通情理，只是此番那外魔手段，诸位亲眼所见，专夺根性，断人道途，凶邪诡异至极！纵有天大理由，与这般族群勾连，无异与虎谋皮！今日只是一缕分神，便能搅动法会，几乎酿成大祸，若他日其真身降临，又当如何？你金顶佛门，可能担得起这泼天因果？”
“不错！”天璇星君星眸含煞，“若只为所谓危局，便拿吾等道途、乃至性命作饵，为尔等试探外魔，这龙华法会，不成也罢！今日，必须有个说法！”
几位真君你一言我一语，虽未动手，但字字如刀，句句逼人，显是要金顶当场给个交代。
四面八方的气氛，越发沉重！
那佛国中的其他人，这时承受不住压力，一个接着一个的出来，见着眼前情景，便都暗道今日大概是不能善了，连法相真君都吃了亏，动了真怒，金顶若不能自圆其说，怕是要声名扫地，甚至引发更大的冲突！
幽谷禅师沉默片刻，与智慧、弘法交换了一个眼神，终是长叹一声：“也罢！事已至此，有些事，确需让诸位道友知晓几分，以免猜忌更深，只是这件事牵扯甚多，知晓之人不可太多！”
那方才出来的星河等人一听，当即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不愿意说给自己等人听呢，一时自是心中焦急。
这等牵扯一界安危的事，自是会波及每一个人，若不知道也就罢了，可既是知晓，又岂能不想知道详情？
只不过，等星河微微感应，就知道那几位法相真君，对此似乎并不排斥。
“果然，在这等人物眼中，吾等不过蝼蚁，便是牵扯自身的劫难，都没有资格知晓！”
有着这般想法的，可不止他一个，一时便有几道叹息声。
可就在这时，陈清忽的又道：“不便说明的内容，大概是有关天地劫难的，但这又与天外之族有何关系？人间再是困苦，那些居于天外的，又有几人关心？你等为何要主动带路，将他们引进来？”
这话一说，又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星河等人更是不由暗中欣喜，期待着三位圣僧的回答。
幽谷禅师叹了口气，也不遮掩，就说：“那天外一族，自是不会关心人间安危，但其对人间几万年来的积累，早就垂涎欲滴，几欲篡夺，吾等借此可以将之引来，利用其族的庞大之势，应对即将到来的危难！”
说到这，他的语气加重了许多，强调道：“此劫之重，必须集结足够多的力量，方能应对！”
说到这，他又看向陈清，眼中掠过复杂之色：“只是未料及，会有陈檀越这般变数横空出世，更未料到，那映族分神竟如此狡悍，险些酿成大祸，此确为吾等谋划不周，低估了外魔险恶。”
“谋划不周？”松骨真人冷笑起来：“你说得轻巧！拿吾等当诱饵，这般说法，可难服众！”
其他几位真君依旧面色阴沉，显然并未接受这般说辞。
“如今外魔已退，隐患暂消，”青衫客这时忽然开口，“这法会，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么？”
此言一出，不少人暗暗点头。
经此一乱，谁还有心思论道辩经？
然而，幽谷禅师却缓缓摇头。
“对于已脱困、或无意再寻机缘的道友而言，或许事已告一段落。”他目光扫过池中尚在运转、只是略显黯淡的心印佛国泡影，其内还有身影盘坐，“但对于那些借此次佛理显化、道则共鸣之机，苦苦参悟、寻求突破关窍的道友而言，龙华法会，乃是他们期盼百年、甚至更久的一次契机，不该绝了他们的念想。”
说到这，他进一步道：“龙华法会，古例三日，如今首日将过，辩经之序虽乱，但法理已显，诸位道友或得或失，皆已有所获。明日金顶赐福，涤荡心尘，照见本真，于巩固今日所得、弥补损耗，乃至应对未来之变，皆大有裨益。第三日光阴寻缘，更是了结各自因果、或许能窥得一线真正大机缘之期，此刻中断，于那些尚在探寻的道友而言，无异于断其道途。”
几位真君闻言，神色各异。
确实，对于那些困于瓶颈多年、触摸到突破边缘的修士而言，这龙华法会，确实是其希望所在！
莲池上的紧绷气氛，也因这番话，略略缓和了一丝。
见时机稍转，幽谷禅师转向陈清，正色道：“陈檀越，此番你力挽狂澜，消弭外魔之患，更证得无上道基，于法会，于金顶，皆有大功，亦有大因果，老衲先前承诺，待此间事了，必将其中关乎人间安危之内情，详尽告知于你。”
说到这，他语含禅机：“今日之引，实为明日之防，因我太虚人间未来将有一场席卷诸洲、倾覆乾坤的大寂灭之劫！个中详情牵扯上古秘辛、天地因果，待法会圆满，老衲定当与檀越详谈，绝不食言。”
人间安危……大寂灭之劫……
陈清眯起眼睛。
方才他就有所猜测，如今更是进一步确定了。
须知，他本不是寻常修士，乃是自“后世”穿越而来，因为清楚知道，在仙朝纪之后，那作为太虚人间中央、仙朝统治核心的中灵洲，将会在未知的灾变中……彻底陆沉！
难道，佛门与映族的牵扯，金顶讳莫如深的谋划，竟与导致中灵洲陆沉的大劫有关？
一念及此，饶是陈清心如磐石，背脊亦不由得掠过寒意。
他迎上三僧的眼睛，冷冷道：“若要隐秘告之，那也不用挑选三日后的法会圆满之时，拖上两日，又有何意？今日此间事了，我便洗耳恭听！此番我差点因尔等算计而陨，这事必须要给我个交代，否则的话……”
三僧听得此言，对视一眼。
最后，幽谷禅师叹了口气，说道：“就依檀越之言！”
第490章 隔世之谋
金顶后山，古径蜿蜒，青石铺就的山道两侧，乃是森森古柏。
道上，陈清跟着三僧前行。
引路的僧人却已换了三位。
为首者披着明黄袈裟，面有笑容，身有富态，竟是之前迎候九嶷剑冢林凌风的那位释广大师。
他身后两位老僧气息沉凝，亦是金顶中有名号的高僧。
“陈檀越，请。”释广大师侧身引路，“前方精舍乃清修之地，寻常不启，今日为檀越破例，一为叙话，二也是檀越如今境界已至，当入法相之席。”
陈清倒是没有多言，一边点头，一边随步而行。
方才，他在莲池之旁，与三僧对峙，得了承诺后，便被人领着，让他先行歇息，之后便会有人过来，将他欲知之事奉上。
“也不知，这佛门对中洲之劫知晓多少，是否已牵扯到陆沉之事……”
行走间，陈清思绪流转，身上隐隐有十三色微光流转，呼吸与山间灵气共鸣，每一步落下，足下石阶竟有极淡的道韵莲花之相一闪而逝。
这一幕，看得三位引路僧啧啧称奇，心下惊叹。
沿途时而偶遇洒扫僧人，目光触及陈清时，皆远远便停下动作，躬身合十。
见着沿途之僧的表现，陈清眼帘微垂，心中却如明镜，将法会开启后诸事一一映照、梳理。
之前他引发异象，固然引人注目，但金顶尚可泰然处之，可这映族夺名之局，被他所迫，却显然震慑了这上上下下之人！
如今，事后再想，陈清亦不免觉得凶险，可谓步步杀机，若非及时催动时光之力梦醒增补设定，且有第二梦中身两万载推演感悟为后盾，此刻自己这具第三梦中身，说不定已是道基崩毁，沦为废人，得提前结束这一次入梦轮回了！
想到这里，陈清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说到底，这佛门不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此番要开诚布公，都是被逼的，若不是我有诸多手段，那此次就等于是成了这佛门谋划中的炮灰！这件事，日后必定是要清算的！”
心思流转间，几人已至一处清幽院落。
院门无匾，只两侧刻着一联，上书：“寂寂常照三千界，空空妙观一念心。”
推门而入，内里竟是一方不过亩许的莲池。
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然游曳，池心一株青莲含苞，莲瓣上生有金纹，似是梵文，又似星图。
池畔一座茅檐精舍，以竹为骨，覆以蒲草，古朴简陋，却又有股洗净铅华的禅意。
“檀越请稍候，住持片刻即至。”释广大师合十道，与两位老僧退至院门外，合上门扉。
陈清步入精舍。
内中陈设极简，一榻，一几，一蒲团。
几上置一紫砂壶，两只陶杯，壶口有白气袅袅，竟是早已备好了热茶。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未碰那茶，而是缓缓阖目，心神沉入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