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了陈清准许,入得堂中,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口称师尊。
陈清略一颔首,径直于主位坐下,待白少游也坐下,才道:“少游,交办你一事。”
“请师尊吩咐。”白少游神色一肃。
“动用你手上的渠道,搜集有关映族的一切记载、传闻、线索。此族,嗯,并非此界生灵,形质近灵辉,擅光阴之法,性极傲慢,视吾辈为浊物资粮。我知这等族群,怕是难寻踪迹,所以无论古籍残篇、江湖流言、乃至异邦秘闻,凡有只言片语涉及,皆需留意,汇总之后来报。”
白少游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映族”之名,他从未听闻,更遑论什么不是此界生灵之说,等稍微理清其中关键,只觉得自家宗门果然不愧是古老传承,这涉及的问题当真是高端无比!
不过,白少游这心里固然有着想法,但见陈清神色凝重,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当即应道:“弟子谨记,即刻便传讯各地暗线,并着人查阅家中典藏、往来文书,定当竭力搜寻。”
“辛苦你,此事也不用急于一时,只需记得去办即可。”他办事向来稳妥,陈清自是放心,略一点头,便欲起身,重归梦中。
“师尊,”白少游却似想起什么,面上露出一丝迟疑,低声道:“还有一事……山门外,有人等候多时,言说定要见您一面。”
“哦?”陈清眉梢微挑,“何人?”
他倒是没有太过意外,自从出名之后,自家山门外长期有人驻扎,都是要见自己的,不过能被白少游特地点出来的,一般来历都不小。
白少游正待回答。
“是我。”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酒意的声音,自堂外随风传了进来。
紧接着,一名穿着水绿裙衫的女子晃晃悠悠的走来。
柳清酲。
她凤眼微眯,脸上带着三分笑意,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踏入了溟霞山正堂,仿若走入自家后院。
陈清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此女怎会在此?
而且,方才她来,自己这与山相合之意,差点没能发现!
但不等他发问,柳清酲已抢先开口。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堂中,上下打量了陈清一番,笑道:“陈大掌门,闭关数日,风采更胜往昔啊,”她见陈清要开口,便画风一转,“方才我在门外,不小心听见你们提起‘映族’?”
陈清眼皮子微微一跳,问道:“你知道此族?”
“知道一点,”她凑近几分,低声笑道:“不过,想知道天外映族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却有一位更为清楚。”
说着,柳清酲抬手,用拇指指了指身后方向,笑容灿烂。
“跟我走一趟杏花村,我家陈大家对此可是知之甚详哦!”
第475章 疑似仙
“陈大家?”
陈清眼中精光一闪。
自上次碰到了这柳清酲后,他也让人搜集了一些醉仙坊的详细情报,自然知道,那位陈大家,实乃此宗门的神秘太上,且来历不凡,有诸多说法,但皆与仙有关,存世久远,手段通玄。
这等存在,知道一些天外秘闻,倒也不是什么奇怪之事,只是不知为何,这柳清酲与背后的醉仙坊,老是执意要请自己前往其宗门!
他心中疑云涌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贵坊陈大家之名,陈某确有耳闻,只是,”话至此,他话锋一转,直视柳清酲,“仙踪缥缈,陈某凡俗之人,岂敢轻扰?”
柳清酲闻言,脸上的慵懒笑意顿时一僵,眼底掠过一丝急切。
她此番奉命,务必要请动陈清,乃是甲等要事,若这差事完不成,回去可是要受罚的!
“陈掌门何必自谦?”念至此处,她立刻重整旗鼓,声音里都多了几分蛊惑之意,“我家大家可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传说!她老人家存世之悠久,见识之广博,远超世人想象!真仙遗踪、上古秘辛、乃至这诸天之族的根脚渊源,许多早已淹没在时光长河里的旧事,在她那儿,可都还记着呢!”
说着说着,她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不瞒掌门你说,我虽不得隐秘,但也在坊中听闻,大家她很可能便是某位遭劫谪落凡尘的真仙!否则,何以知晓那么多连顶尖宗门都无从查考的秘事?陈掌门所求的映族之秘,于旁人或许是绝密,于大家而言,不过是故纸堆里一段记载罢了,甚至她平日里宣讲故事,连我都听过一些相关之事。”
陈清静静听着,等对方说完了,才道:“柳道友此言,倒着实是让陈某好奇了。却不知,陈大家对这天外映族,知晓到何种程度?是仅知其名,还是洞悉其法?亦或是曾与之打过交道?”
柳清酲闻言,眼神微变,有些事,她其实所知有限,也有一些,乃是坊中严令不得外泄的。
于是,她眼波流转,避重就轻道:“大家学究天人,涉猎极广,这映族嘛,据我所知,大家曾点评其夺名之法近乎魔道,有伤天和,且指出其族裔有一致命弱点,似乎与真名及血脉源流有关,但这具体关窍,我位份不够,未能尽知。”
“未能尽知?”陈清摇了摇头,“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本以为你知晓此族弱点,咱们还能讨论一二。”
柳清酲见陈清的表情,显然不满于这般模糊说辞,心下一横,就道:“大家曾言,此族虽擅篡夺,且能祸乱族群,却最惧两种力量,一为至精至纯、承载文明源流的正道气运,二为跳脱其夺名法理框架之外、无法被其认知同化的未知变数,一旦遇到,必然远遁!除此之外,此族每个皆有一真名,若能知晓,便可用以镇压,乃至驱使!”
说罢,她抬眼看向陈清,意有所指,问道:“陈掌门觉得,自己像不像那变数?”不过,等这句问完,柳清酲才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好端端的,这溟霞山掌门为何会问起映族?
这天外族群,本就隐秘,一般人无从知晓,况且世事变迁,而今世间也少有传说留存,又为何要寻其破绽?
陈清自然不会解释,况且柳清酲这番话,也确实提供了不少情报。
“承载文明源流的正道气运之说,太过虚无缥缈,不过,我身负太元帝韵、隐星因果,或可沾边。至于变数之名,其实也是某种位格,更难掌控,勉强来算,我乃梦中穿越,不在原本的历史之中,或许也算,但无从肯定。但若那映族的真名,真有克制之效,或可一用,关键是,自己从何得知对方真名?”
“柳道友所言,确有几分意思。”陈清想了好一会,再次开口:“但陈某行事,向来不喜听信一面之词,贵坊陈大家若果真洞悉映族根本,何以证明?单凭几句玄奥点评,可不足以让陈某跟你同去,轻涉未知之地。”
“我家宗门,如何能算未知之地?”柳清酲眉头蹙起,但见陈清一幅油盐不进的模样,就转而道:“陈掌门要如何才肯相信?”
“简单。”陈清袖袍轻拂,“柳道友既是代陈大家而来,想必能沟通坊内,可否请教陈大家几个具体问题?譬如那映族的《问玄像形而夺名法》,其法门破绽在何处?此族在太虚人间,是否已有成规模之潜伏?其族群之中,可有不擅夺名、或反感此法之异类存在?当然,若有过往入侵人间的映族真名,更是再好不过!”
他每问一句,柳清酲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但陈清根本不管,只道:“这些问题,也不必尽答,哪怕只透漏一二关键,让陈某得以验证,便是诚意,若贵坊真能给出切实可信之答案,杏花村之行,陈某或可考虑。”
柳清酲眉头已是紧皱,心中权衡起来。
陈清这几个问题,其实都不就简单,但想到甲等要务的压力,念及自身任务成败的干系,以及门中也曾说过,会给予相应支援,终于咬了咬牙。
“好!”她深吸一口气,“陈掌门快人快语,那我也不再兜圈子,有些事我确不知详,但确实可传讯回坊,请示大家。不过,在我动身传讯前,可先告知陈掌门一事,此事乃大家曾偶然提及,或可佐证吾言非虚。”
说到这,她顿了顿,见陈清并不追问,颇为懊恼的一咬牙,才传声道:“映族夺名之法,并非无懈可击,其法运转之基,在于映照与解析,欲夺根性,必先以其族特有的太无灵辉映照他人之身,解析汝之血脉、功法、神魂波动,乃至命数轨迹。但天地间有三物,可干扰甚至反噬此等映照,一为受天道垂青的功德之气;二为蕴含先气息的元始之物;三为历经万劫不磨、超脱既定命数的逆命之人!”
陈清听到这,眼底深处终于泛起涟漪。
功德之气?
这东西,他还真不缺,甚至都曾拿来炼宝!
若此话为真,那这套法门,自己已有克制之法!
柳清酲见他神色变化,知自己这番话起了作用,立刻趁热打铁:“此讯可做定金,陈掌门若觉有价值,我即刻便以秘法联络坊中,转呈你的问题。但大家是否回答、如何回答,非我能决定,不过我会全力促成,如何?”
陈清沉默片刻,这才点头:“便依柳道友所言,陈某在此,静候佳音。”
柳清酲闻言,长舒了口气,脸上重现明媚笑意:“陈掌门爽快!我这便去准备,最迟明日此时,必有回音!”
说罢,她不再多留,对陈清与白少游略一拱手,身形一晃,如一抹淡绿烟霞,出了正堂,转瞬消失在霭霭云气之中。
第476章 名录
堂内重归寂静。
陈清回忆着对方身上气息,隐隐有所察觉。
“她身上该是有什么至宝,能屏蔽气息,但上次似乎还无……”
白少游直到此时,才开口道:“师尊,此女所言有几分可信?”
“半真半假,但关键处,应有实料。”陈清目光投向堂外云海,若有所思,“且等等看,她们能给出怎样的诚意。”
得了这柳女之言后,他心中的诸多线索隐隐有串联趋势,若那陈大家真能给出映族法门的破绽,或是其潜伏线索,那价值便太大了。
至于杏花村之行……
“且看明日回音,再作计较。”
说话间,陈清先是回想方才与柳清酲的对话,忽的又想起一事,遂问:“那柳清酲是如何入的山门?我看她来去颇为随意。”
白少游闻言,露出一丝无奈,低声道:“回师尊,此女确是醉仙坊长老,但亦有些来历,她是柳家之人,论起来,与柳双儿统领算是族亲,她此番前来,事前已托了柳统领传讯说明。”
说到这,他略作停顿,声音更轻几分:“弟子知师尊与柳统领有旧,关系……那个匪浅,弟子考量再三,未敢擅专阻拦,担心坏了您与柳统领的交情……”
陈清听罢,心下明了,于是摆了摆手:“算了,涉及故旧,谨慎些也是应当。”跟着又道:“门中诸事繁杂,日后难免再有此类情形,你为掌院,当有决断之权,一些细枝末节,自行斟酌即可,不必事事候我。”
陈清略作提点,意在为其树立威信,如今山中渐兴,白少游修为日深,处事也愈发沉稳,是该多些担当。
白少游神色一肃,道:“弟子明白,谢师尊信任。”
陈清不再多言,转身望向云海深处。
柳清酲带来的消息颇为诱人,对他而言价值不小,醉仙坊那位陈大家若真能提供更多情报,走一趟杏花村,倒也未尝不可。
“且等明日。”
心念既定,他挥袖让白少游自去忙碌,自己则信步走向演法坪。
坪上已有数十外门弟子正在晨课,或吐纳灵气,或演练拳脚,方大螯、曲小鳐、孙侥亦其中,见得陈清到来,纷纷停下行礼,眼中俱是崇敬。
陈清略一颔首,示意他们继续,自己则在场边驻足观瞧片刻,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关窍,听得众弟子茅塞顿开,演练愈发认真。
一时间,演法坪上灵气流转,呼喝声中透着勃勃朝气。
转眼日影西斜,暮色渐起。
陈清正欲回转静室,忽有值守弟子快步来报:“掌门,山门外有客来访,自称大离使臣,言有要事求见。”
“北离?”陈清眉梢微挑。
柳清酲刚至,北离便登门,这时间未免太巧。
但他隐隐猜到对方来意,沉思片刻,就道:“让他们进来吧。”
“是。”
片刻后,新建的迎客轩内来了一人。
此人并非陈清之前见过的陈延或陈明轩,而是名三十许的文士,气度沉静,立在轩中,如古松临渊。
见陈清入内,他上前拱手一礼,不卑不亢道:“大离客卿,温喻,见过陈掌门,冒昧叨扰,还望海涵。”
“温先生客气,请坐。”陈清于主位落座,示意对方不必多礼,“不知先生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温喻撩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木匣,置于案上,笑道:“温某奉命而来,特为陈掌门解惑。”
“解惑?”陈清目光掠过木匣,“解何惑?”
“天外之惑,映族之秘。”温喻声音不高,却语出惊人。
陈清瞳孔微微一缩,不动声色道:“温先生此言何意?”
温喻抚须轻笑,道:“陈掌门不必试探,掌门所需,我大离既知,岂能不全力相助?”
陈清沉默片刻,忽而一笑:“贵使消息,倒是灵通。”
侍立于侧的白少游却是脸色骤变,看向温喻,心道,师尊问及映族之事,不过半日,怎会传到北离去?山门之中,莫非有内鬼?
温喻似乎猜出了点什么,从容道:“陈掌门误会了,非是贵山门有失,实乃醉仙坊那位柳长老,传讯回宗时动静稍大,恰好被我方在左近的暗线截了些消息。”
他略作停顿,意味深长道:“说来也巧,我大离圣人先祖,对这天外之事,了解不少,有些故旧渊源,因此能有助力。”
陈清沉吟片刻,顺势道:“愿闻其详。”
温喻将面前木匣向前推了推,低语道:“此匣之中,乃我大离秘库所藏《异闻考》残卷的拓本一册,其中有三页,专述映之形貌、习性,及其《问玄像形而夺名法》之概要。虽非全貌。”
陈清没有去碰木匣,只道:“贵国如此厚赠,陈某何以克当?”
“陈掌门言重了。”温喻神色一正,“此非馈赠,而是诚意,我大离宗室与陈掌门乃是血亲,何分彼此?那天外映族,绝非善类,其法诡异,专夺根性,曾于古时酿成大祸,陈掌门既是探究这些,定是为了天下苍生!多一分了解,便多一分应对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