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几分,透着凝重:“不瞒掌门,据我大离秘录所载,映族入侵,并非孤立,过去几万年间,此族曾多次以不同形式、不同身份渗透人间,挑起战乱,篡夺传承,甚至扶持傀儡,搅动天下风云!端得极度危险!”
陈清静静听着,心念渐转。
若这温喻所言非虚,那这映族所谋,远比他在龙华法会上所见的更加深远,绝不是一时兴起,来搞破坏!
温喻见他思虑,等了一会,便道:“那映族之危,固然已隔了千年不曾显现,但陈掌门这等人物既是关注,定有缘由,因此我大离愿全力相助,愿与陈掌门共享关于映族的一切已知情报,包括其部分潜伏迹象、可能的弱点推测、乃至历史几位曾造访人间、留有较为清晰记载的映族成员之名号、特征。”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陈清的神色,继续道:“当然,若陈掌门在应对映族之事上有所得,亦望能不吝分享,吾等共御外侮,同护此界,岂非美事?”
陈清闻言,沉吟片刻,道:“温先生好意,陈某心领,不过此事关乎重大,非一时可决,这《异闻考》拓本,先生可先带回,待陈某斟酌清楚,再行回复不迟。”
这便是婉拒了立刻结盟的提议。
温喻脸上未见失望,反而笑容更深:“理当如此,是温某心急了。”他将木匣收回袖中,起身拱手,“那温某便在山下驿馆暂住两日,静候陈掌门佳音,此外……”
他似不经意地补充道:“那几位留有名号的映族来访者之具体情报,我已命人加紧整理,明日当有更详尽的目录送至,届时,陈掌门不妨一观,再作定夺。”
言罢,再施一礼,飘然而去。
白少游立刻快步上前,面带愧色:“师尊,是弟子疏忽!竟让消息泄露出去,累师尊受扰,请师尊责罚!”
陈清抬手虚扶:“起来,此事与你无关,温喻说得明白,是柳清酲传讯时露了痕迹。”他走到窗边,望着沉沉暮色,自语道:“若是不考虑其他,光是北离一家,就足以让我得到大量情报,或许真该权衡一二了。”
在他身后,白少游起身,犹自愤懑:“未料那柳清酲行事如此不密,累及师尊!”
“她未必是故意,许是北离监测此类讯息的手段特殊。”陈清摆摆手,“况且,到了我这境地,有些事想瞒也瞒不住,泄露便泄露了,他们知道了,主动送情报上门,反是好事。”
说着,他转身看向白少游,语气转为温和:“你且去忙吧,此事我自有计较。”
白少游见师尊确无怪罪之意,这才稍稍安心,躬身退下。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
陈清于静室中吐纳调息,心神沉静,等待着柳清酲的回音。
然而,先至的却是由山下驿馆急送而来的玉简,以及温喻紧随而至的拜帖。
玉简入手泛光,不等他人神念催动,居然便显露内容,赫然是一份名录,列着七个名字,每个名字之后,附有寥寥数语的描述:
“赤煊,仙朝定鼎前七百载现身西漠,形若流火,夺金乌谷镇谷法相《大日琉璃身》,谷主一脉传承自此断绝,后踪杳然。”
“幽骸,仙朝历三千九百岁现身北疆,聚阴煞而成形,诱蛮族三部大萨满互戕,夺其通幽召灵之术,北疆巫祭传承由此衰微。”
“星瞑,仙朝历八千二百岁于东海显踪,化星光入梦,侵染东海三大散修世家之嫡传心法,致三家内乱崩解,其族珍藏《海岳星图》失窃。”
……
七个名字,七段冰冷的记述。
跨越漫长岁月,指向同一个族群,同一种手法!
篡夺根性,断人道统!
陈清握着玉简,眯起眼睛,目光落到了那倒数第二行。
“吞鉴,出没于仙朝末年,手段莫测,先后出没于佛门大宗、北洲大族,掠佛门正法二十八种、北洲三族血脉圣火,令西漠佛门式微,使百族三大支系近乎灭绝,更似与中洲陆沉有关!”
第477章 夺灵返照
“和中洲陆沉有关?”
陈清捏着玉简的手,微微收紧。
按照历史,仙朝核心所在的中灵洲,乃是注定陆沉的,毕竟这是已然发生过的历史,陈清并不觉得,自己过去能更改一二小势,便有办法,将这大势也给改了。
但中洲陆沉亦是劫数开端,此后的天地人间着实经历了许多浩劫!
所以,这情报若为真,那可就不止关乎映族与自己的恩怨,更牵扯到人间安宁了!
“好手段啊!”陈清低语感慨,“知我所需,予我所急。不强迫,不恳求,只将这玉简放到我面前。接,则承其情,入其局;不接,则心念难安,机缘错失。”
他将玉简置于案上。
“阳谋至此,北离有高人。但这高人,未免也将我陈清,看得太轻了。”
他确实急需情报,尤其涉及中洲旧事,可若就此被牵着鼻子走,今日受其情报,明日便要应其请托,后日怕是血脉亲缘的大义就要压上来了。
“路,不止一条。”他心中定计,“且看另一条,能给出怎样的价码。”
日头渐高,近午时分。
山门外忽有鹤唳破空,一点翠影如电射入,落在正堂前的青石坪上,正是去而复返的柳清酲。
她今日未携酒葫芦,脸上少了几分慵懒,多了些肃然,一入堂中,见陈清独坐,眸光微闪,随即展颜笑道:“陈掌门久候了!幸不辱命。”说罢,也不废话,自怀中取出一枚紫色贝叶,双手奉上。
“此乃我家大家亲手所刻知见贝叶,内有她老人家关于映族些许讲述,以及……”她眼中掠过一抹奇异光彩,“一篇残缺古法,名为《夺灵返照篇》。”
“哦?”陈清接过贝叶,神念探入。
贝叶之中,并无长篇大论,只有数段以神念烙印的意境与信息,精炼至极。
主要就是阐述映族“夺名法”的运转之基,说其族特有的“太无灵辉”,实是映照万物之镜,破绽有三。
其一,此镜映照,需借因果缘法为桥。功德之气、元始之物、逆命之人,之所以能干扰,皆因其身具的“缘法”,难被映照捕获。
其二:映照与解析并非无损,当目标根性特异、力量层次高时,会对映族的“灵辉本源”造成反噬与污染。
其三:夺名若成,也非终结,被夺之根性、神通、法理,需以其族秘法消化、转写,方可化为己用,过程冗长,且被夺者若意志未灭,留有强烈不甘、诅咒,可能引发名毒反噬。
陈清观之,不由惊奇,只说这三点,可比之前看的笼统讲述要强得多,已然是切实可行的应对之法了,甚至还言明了原理!
但更让陈清惊讶的,还是紧随其后的那篇《夺灵返照篇》。
此法……堪称凶残!
其核心奥义,竟是在察觉自身被映照解析时,主动割裂、伪装、甚至投喂部分根性气息,诱使对方深入夺名。同时,于神魂最深处,布下一座反照之阵,待对方消化转写至关键时,骤然发动!
届时,非但能中断夺名,更可顺着对方心神通道,反向追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强行攫取对方用于夺名的灵辉!乃至窥探、截留部分对方的道则烙印!
至于对方之真名,更是手到擒来!
看到这,陈清当即眼中一亮,不管那北离送来的,是否为梦中仙朝那人的真名,借助此法,都必然可得其名!
“据我家大家所说,此篇非她所创,其实残缺,乃上古大能,观映族之法后,逆向推演所创,因太过凶险歹毒,有伤天和,传承几近断绝。”柳清酲注意到陈清表情,适时提醒:“大家言,此法用之,当慎之,夺灵反照,如走钢丝,稍有不慎,自身道基先溃,神魂俱灭。”
陈清收回神念,看向柳清酲,说道:“此法……确实惊人。却不知,陈大家何以认定,陈某需用此法?又为何,愿将此等秘法相授?”
柳清酲正色道:“大家未曾明言,只让我转告陈掌门一句话。”
“何话?”
“唯非常之人,可行非常之法,夺非常之机。”柳清酲复述完毕后,显然不明其里,却还是低声道:“大家还让我转告掌门,过往映族之名,她亦知晓一二,此族于中洲陆沉前,曾频繁活动于中洲,仙朝之后,虽是罕见,却也有踪迹,但其中细节,若掌门亲赴杏花村,大家或可面述。”
贝叶破绽,反夺古法,再加映族线索!
醉仙坊陈大家给出的价码,可也着实不轻啊!
北离之谋是阳谋,以大势与历史情报相诱。
醉仙坊之约,则是奇兵,以绝险之法与关键秘辛相召!
陈清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一声,道:“陈大家洞悉幽微,厚意拳拳,这杏花村,陈某看来是非去不可了。”
他袖袍一拂,案上北离玉简被推向柳清酲方向,口中道:“柳道友,此物乃北离所赠,也涉及映族旧事,既陈大家既有研究,不妨一并带回,请陈大家帮着参详一二。”
柳清酲没有接玉简,反而诧异道:“北离也找来了?陈掌门,莫非你也有意去北离问询?”
陈清笑道:“北离也很有诚意,日后或许可与之探讨,告诉他们,是否与他们合作,待我从杏花村归来,再议不迟。”
“如此说来,掌门是愿意去了?”柳清酲这才接过玉简,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陈掌门明智!我这就传讯回坊,恭候掌门大驾!不知掌门准备何时动身?”
“我这个人若是做了决定,不喜欢拖延,但也不能盲目出发,”陈清也不瞒她,直言道:“待我将手上的事处理结束,便当前往,所以还需等个几日。”
柳清酲闻言,激荡的情绪又落了下来,忍不住问:“据我所知,掌门不是刚刚出关吗?还有何事要做?”
陈清意味深长地道:“有个嚣张跋扈之人,需得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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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酲离去后,陈清拿着那枚紫色贝叶。
他这次并没有啰嗦,这里面的《夺灵返照篇》确实对他而言,用处太大,且恰到好处!
“以魔制魔,以夺制夺,用得好,或能在那龙华乱局中,窥得玄机!尤其是能借此探得对方根底,若之后的中洲陆沉,真的和这天外之族有关,那只要镇压其人,便该能得许多情报!可若是用不好,便是玩火自焚!”
但旋即,他心中念头反而沉淀下来。
“不过,修行路上,何处不险?既有此法,又有佛蜕遗藏、映族窥伺之局在前,岂能因畏险而退?”
当下,他不再犹豫,召来白少游,略作交代山门诸事,言明将赴醉仙坊之约,短则数日,长则旬月即归。
白少游虽忧,但见师尊意决,只能领命,再三请师尊务必谨慎,并询问何时出发。
没想到,陈清却说:“出发之前,还需闭关一次。”
“啊?”
看着白少游满脸诧异,陈清笑道:“你只管去准备,我这次闭关,不会花费多长时间。”
说罢,便先离去。
他这次倒也没有前往山腹密室,在山门静室中盘坐下来,先将诸多所知一一梳理。
“入梦之前,需将这新得的法门参悟个几分,毕竟对于梦中仙朝而言,无论我在现世停驻多久,这梦醒与入梦之间,也就几息时间,最是适合参悟法门!”
第478章 归梦念入泡影
莲池之上,金光沉淀,愿力如海。
十七枚心印佛国沉浮其中,似琥珀,似星辰,各自流转着道韵光影,其中的一部分,却又被一层灰蒙蒙的道韵薄膜包裹。
薄膜源头,彩莲中央。
陈清的梦中身漠然盘坐,双眸空寂,散发着太上忘情、俯瞰众生的冰冷气韵。
在此间,他才与那天外之辈短暂交锋,又反制三僧干预,因护持此身、压制外魔的执念,维系着笼罩诸佛国的道韵胎膜。
三朵主法金莲上,幽谷、智慧、弘法三位圣僧气息沉凝,但神色凝重。
方才的变故,着实出乎他们预料。
先是天外映族分神潜入,陈丘神念消散,肉身却突现“太上忘情”之态,反客为主,隔绝了佛国内外,每一桩,都打乱了他们的布局与节奏。
“那层道韵胎膜,是借寂灭空无之理,暂代了佛国自身屏障,虽非长久之计,却也将那九缕外魔分神困于其中,难与外界呼应,只是……”弘法圣僧忽然开口,他已然观察了包裹佛国的胎膜许久,“这般消耗,全凭他一人之道韵支撑,能维持多久?且佛国内,外魔侵蚀、诸君悟道破界,皆会引动佛理动荡,冲击此膜,到时,内外交煎,他这道韵胎膜首当其冲。”
幽谷禅师默然片刻,才道:“他选此路,自有其计较,吾等先收束愿力,稳住金池根本,静观其变。同时,加紧传念佛国内诸君,阐明外魔已潜入,令其警惕,借佛理磨砺,速速破界!唯有内中之人破界而出,引动佛国本源反馈,方能助他减轻压力,亦能汇聚力量,共抗外魔。”
“也唯有如此了。”智慧尊者颔首,旋即又与弘法圣僧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憾意。
若陈丘未陷忘情之态,以其能引动佛蜕共鸣的佛缘与展现出的强横手段,本该是破局的关键助力,只要体现出人间修士的强横与价值,那之后面对天外之族,便有了筹码在手,但如今却……
“缘法如此,强求不得。”幽谷禅师看出二人所想,垂目道:“且看佛国内,谁能率先破局吧,到时候,一样能制衡外人。”
至此,三僧不再多言,各自结印,顿时,滚滚佛念宛如化作春雨,避开那寂灭胎膜,寻隙渗入诸心印佛国,将诸多讯息与感悟再次传递进去,协助他们加快参悟!
便在这时。
虚空之中,一点真灵之光亮起,由虚化实。
紧接着,那正传入佛国的感悟、情报、全新的法门诀窍,其中一部分与这一点真灵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