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猛然睁眼,眸中暗金佛光一闪而逝,随即归于深沉。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虽得了一点反馈,让气息略有浮动,但并未造成太大波动,毕竟如今他这本体的根基也是深厚,虽在梦中凝了心中佛与佛四景,可只要控制得当,反馈而来的便如那神通术法,已可逐渐操纵。
不过,其身上还是有一股佛韵渐渐弥漫而出。
只是,比起反馈,陈清当下更关注的,其实是在被强行遣返前,所遇之事。
“天外之客,时序之力……”
他盘算了好一会,便有了决定。
“虽说梦中局势扑朔迷离,更需尽快主持,但我这梦醒与入梦之间,只要留下了楔子,那么在现世待得时间长短,并不影响回归时的时机。所以,既然自梦中醒来了,理应利用好这段时间的机会!做好足够的准备!这样再次入梦时,才能更好地针对性布置!”
对于现在的陈清而言,最重要的,自然是找到有关那天外来客的情报和资料!
于是,他静坐不动,心中却将映出方才那场短暂却凶险万分的交锋,回忆着那位不速之客的种种言行举止。
很快,几个要点逐渐明晰:
其一,此獠显然非此界生灵,形态、认知、力量根源皆与此界不同,关键还一口一个“下界浊物”,傲慢刻入骨髓,却也直白透露出了来意。
其二,其人又擅时序之法,能操弄光阴、侵蚀寿元,甚至短暂遁入光阴缝隙,手段诡谲难防。
其三,其力之关键,似与抹除相关,该是修行了相关的道途,手段霸道酷烈,非寻常神通可抗。
其四,这人潜入龙华法会,目标明确,显然是对那佛蜕遗藏有着图谋,而且明显还和佛门本身相关。
“若这天外侵袭,当真与佛门有关,背后定藏隐秘!趁着这次醒来的机会,当尽可能查个清楚!”
心念定下,陈清已是觉得,当查清此獠根脚,才好应对。
至于如何查,自然是和过去一样,方向有二,玄卷阁、残卷阁。
那玄卷阁乃南炎朝廷明面上的典藏之最,既是朝廷所设,那关乎界外、异族、天地秘辛之事,必有卷宗。只是自己前番才托辛无筍查阅姜姓古族、光阴法门等事,人情未清,再问此等可能触及禁忌的天外之族,痕迹太重,恐引猜疑,对方也不一定会答应下来。况且,此等事体,玄卷阁纵有记载,也必是重重封禁,一时半会难窥全豹,仓促间未必能得真切。
一念至此,陈清自然有了决定。
“先探残卷阁。”
定计之后,他不再耽搁,收敛心神,沉心入了梦中平台,然后通过道衍录,意识循着那力士奴所在沉潜而去。
光影流转,虚实交替。
等陈清神念稳固,已置身于那熟悉的昏暗祭坛。
“嗯?”
不过,这次甫一降临,他便察觉有异。
这具力士奴的躯壳,较之以往,竟多了几分活力!
不仅识海被拓宽了些许,泥丸宫位置隐有灵光流转,虽那死寂傀儡的框架未改,却有几分枯木逢春之兆。
“这是于印的手笔?”陈清心念微转,“倒是舍得下本钱,居然要将给这力士奴催生心念吗?也好,躯壳越灵便,探查越便利。”
他未深究变化,毕竟眼下还有更要紧之事。
几乎就在陈清意识降临的同时,祭坛角落里,一人快步而出,正是于印。
他的面色比上次见时更显枯槁,眼袋深重,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尊驾莅临!”于印一步上前,竟是先深深一揖,“在下恭候多时了。”
“哦?”陈清传念道:“你知道我要来?”
“不敢妄称知晓尊驾行止。”于印直起身,笑道“只是近日整理卷宗,又翻出些与墟、古族关联的残篇,皆涉古远秘辛,对之前所得有着补充,便想着等尊驾再临时,可供之于前,等候垂询,不想尊驾真就法驾亲临了。”
陈清心中一动,随即道:“你倒是有心,不妨说来听听。”
于印就将最近所得简要叙述。
“这古之姜姓,在仙朝之前,族中多出大巫,能通鬼神,察天象,擅以血祭、骨卜沟通冥冥,在诸部中地位超然,后来仙朝定鼎,此族归入其中,几经沉浮,最终归于平凡,但据说却也助力另外一族崛起。”
说到这,于印道:“说起来,此族与当今世局也有影响。”
“哦?”陈清来了几分兴趣,让他继续。
于印跟着就说:“那得其助力崛起的,乃是慕容一族,其发迹约在仙朝中期,最初只是北疆诸姓中不甚起眼的一支,居于苦寒之地,因与姜姓一支联姻,有了根基,后来据说得到了某种天外传承,这才彻底起势,家族后裔弟子,拜入了大宗离阳宫,掌握超凡,终于奠定大族根基。当然,其中荒诞之处,不乏为野史附会,正统史籍并无记载。”
说到此处,他话锋再转:“不过,吾曾在一卷考证北疆各族血脉的《北地氏族源流杂辩》中,看到,说有学者依据古老习俗、祭祀仪轨推测,慕容氏即便不是与姜联姻,也可能是在早期融合了某个流散北迁的古姜姓分支,因其血统中,带着上古大巫的影子。这也解释了为何慕容氏能在北疆那种环境中站稳脚跟。”
陈清便说:“你这么着重讲述慕容一族,当有缘故。”
“自然。”于印笑道:“想来尊驾该已知晓,如今这东灵洲上的北离皇室,其实就是慕容后裔。”
陈清心念一动,顺势就问:“如今这北离皇室,不是姓陈吗?”他
他回忆起之前见到的姓氏变化之事。
于印果然知晓不少,当即便说:“这事,其实在下曾提过,北离皇室虽为陈姓,但根据古籍记载,慕容氏在仙朝后期的朝堂与大族倾轧中衰败,但其一脉精华与传承,可能通过联姻,转移并隐藏在了东海陈氏内部。”
陈清听到这,心念一动。
于印便进一步道:“因此,北离皇室,实乃陈氏与慕容氏血脉与遗产的共同继承者,所谓‘陈慕容氏,一体两面’,在北离高层并非绝密。”
陈清静静听着,心中诸多线索隐隐串起,让他心里的某根弦微微一动。
不过,这些都是于印此番探查出来的,依旧残缺不全,日后还可细细完善,眼下倒是不必追根溯源,而那天外之敌,才是燃眉之急。
于是,他将这些纷杂信息牢牢刻入心中,留待日后梳理,然后顺着于印提及的“天外传承”话头,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了过来:“说起天外传承,吾曾于过往,见过一二。”
于印面色一肃,沉吟片刻,斟酌着回道:“不敢瞒尊驾,关于天外之族,这残卷阁中断简残篇里,多为只言片语的记载,皆破碎不堪,语焉不详,且多与荒诞传说、臆测之言混杂,难辨真伪,您不妨说说所见之物的族类形态、习性、所擅之道。”
陈清思索片刻,回道:“其似一缕影子,银辉裹身,竖瞳如冰,口称‘下界浊物’,善弄光阴,欲夺造化,你可知晓其来历?”
寥寥数语,还未说完,于印脸色倏然一变。
陈清一看,当即便知问对了人,却也不催促。
好一会,于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环顾一圈后,才凑近两步,低语道:“若在下所阅残卷无误,尊驾所遇,恐非寻常域外天魔,而是一天外大族!其名为‘映’!有一法,名曰《问玄像形而夺名法》!”
第474章 天外恶族
听着这话,陈清一阵思量,却也不追问,反倒传念道:“我记得你先前说过,对天外之事不甚了解。”
于印神色不见波澜,坦然应道:“彼时心有挂碍,未敢尽言,如今既知尊驾道途所向,自当倾囊。”说到这,他顿了顿,小声道:“吾欲助尊驾前行证道,如此可沾余泽,窥一线超脱之机。”
陈清闻言,当即明白过来。
此人是将自己频频探寻古秘之举,错解为搜集情报资粮,为冲击更高境界在蓄力铺垫!
不过,这误解也没啥坏处,陈清自然不会点破,反而回道:“善,且言那天外一族事。”
于印一听,精神稍振,便依言回到正题,继续道:“据残卷只言片语拼凑可知,那映族生灵似脱胎于太无星光,形质非纯然血肉,更近灵辉聚形。其根骨、悟性、乃至寿元,据载皆在吾等人族之上,纵是百族中之上品血脉,亦难与之比肩。”
“太无星光?”陈清捕捉到这个词,“此光何在?”
“据说源于一界,名为太无,但详细之事,吾尚且不知,”于印说着,话锋一转,“其实,吾等脚下这方浩瀚乾坤,古之先民称之为太虚之境,亦称太虚人间。那映族所谓的天外,其实就是指自太虚之外漂流而至。听说他们初至人间,便掀起一场波及诸洲的浩劫,但具体年代已不可考,只知各大王朝的正史对此事讳莫如深。”
陈清心中波澜微起,却不全是因为那映族之事,而是听得了“太虚”之名。
他并不是第一次听得这太虚之说了,如今再得,已然确定,这一方天地,名为太虚。
“太虚人间,而我那梦中书册名为太虚道衍录,其中或有关联!”
不过,陈清倒是及时按下此念,复又问道:“此族与佛门,可有牵扯?”在那梦中仙朝,这佛门的龙华法会从一开始便牵扯着天外侵袭一事,他因此有此一问。
于印凝神回想片刻,摇头道:“残卷阁中关于映族之记载,多言其形质、习性、古老灾劫,未曾见有提及佛门者。”
陈清也不追问,转而道:“那《问玄像形而夺名法》,又有何玄虚?”
提及此法,于印神色凝重许多,字斟句酌地道:“残卷中对此法的描述亦支离破碎,但其主旨却是记录下来,在一个夺字!不仅能掠夺灵气、法宝,还能篡夺他族之根性与神通法理!”
“哦?”
于印进一步解释道:“简言之,若被此法盯上,彼辈可窥吾辈血脉天赋之奥秘,析道法神通之根源,进而侵染,乃至取而代之!传闻映族鼎盛时,仗此法横行,诸多古族传承因此断绝。至于更多记载,还需在下后续查询、搜集……”
陈清听到这,眼神微凝。
篡夺根性,取代存在!
此法之诡异歹毒,犹在寻常杀戮之上,难怪那银色身影口称“下界浊物”,视此界生灵如资粮,傲慢刻骨。
便是自己,一个不小心对上,若没有抵御之法,不明其法门奥秘,都有可能吃亏!
见于印所知大抵至此,陈清知其尽力,正思忖间,却听于印似想起什么,忽然道:“尊驾若欲深究映族及此法奥秘,或有一处可得许多准确情报。”
“何处?”
“北离皇室!”于印也不遮掩,直言道:“彼族祖上,既承袭古姜遗泽,更疑似接触过天外传承,其皇室秘库之中,关于太虚之外、诸般异族乃至禁忌之法的记载,该是远比外界所知更为详尽。甚至……”
他忽的低语道:“或有彼辈先祖,与映族打过交道的真实记录留存。”
陈清一听,目光陡然深邃。
北离皇室……
想着想着,他不再多言,对于印略直言道:“今日之言,吾记下了,你且继续留意相关卷宗,若有发现,即刻告知。”
言罢,不待于印回应,力士奴眼中灵光渐敛,重归沉寂。
昏暗祭坛内,只余于印独立灯下,望着那具傀儡,喃喃低语:“太虚之外,映族夺名,这位所求之道,果然浩瀚难测。”
他转身,望向堆积如山的古老卷宗,眼中疲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振奋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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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龙华法会这一回,大概不是天外之族第一次侵染人间,却不知事后是否会引起灾厄……”
山腹密室中,陈清缓缓睁开眼。
“映族……夺名之法……那厮操弄光阴,视此界生灵如资粮,与于印所述倒也能印证几分。”
方才从残卷阁所得信息在他心中流过,结合龙华法会上所见的那道银色身影的诡异手段,许多关节端倪渐显。
“龙华法会此番异变,恐非偶然,只是不知会在掀起何等灾厄……”
他眉头微蹙,想起金顶上那十七具佛蜕、池中诸多修士,乃至三圣僧暧昧不明的态度。
“金顶佛门,对此似乎并非毫无察觉,甚至可能另有盘算,也不知有何目的,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那等傲慢之人,都绝非善类,佛门若有意将之引来,绝对是引狼入室!”
深吸一口气,陈清压下担忧,思绪转回现世。
获取更多关于映族的情报,虽不能说是刻不容缓,但也必须列上日程了!
他想着,于印提及的北离皇室秘库,无疑是条捷径,但念及不久前陈延等人的寻亲之举,他又不免沉吟。
“北离主动寻来,若我表露意向,彼辈为表诚意,必竭力满足。然则,一旦承了这份情,便难免卷入其宗室权争、乃至两国纠葛之中,我意在长生超脱,岂愿再陷尘泥?”
权衡片刻,陈清轻轻摇头。
“罢了,映族情报虽紧要,但于印所述已勾勒出大致轮廓,北离秘库所藏,纵有补充,料也非根本颠覆之秘,眼下梦中龙华法会变数未定,仙朝局势波谲云诡,不宜再添北离变数,且先放一放,日后缓缓图之。”
然而他想是这么想,此事终究关乎重大,不可全然置之不理,长期来看,仍需多方搜集,所以必须提前布置。
一念至此,陈清长身而起,一步迈出,便自那山腹之中穿梭而出。
一走出来,山风拂面,但陈清并不停留,随风而起,直落入山门正堂。
沿途的山中弟子一见,纷纷行礼。
很快,白少游便赶到山门阶下,出声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