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星河额角青筋跳动，身上泛起一层青色光晕，勉力抵御着重压。
他身旁的青寰道人则闷哼一声，抬手祭出青色小镜，镜面涟漪狂涌，护持其身。
而如松壑道人、苏如是、怒雷僧等，也是各逞手段，才能勉强抵御！
至于那些持长辈帖印而来的仙朝贵胄、宗门代表，此刻更是狼狈！
许多人面色涨红，汗出如浆，体内法力运转迟滞，护身灵光摇摇欲坠，像是沉入海底的鼠辈，眼珠子逐渐凸起，越发难受！
更有人干脆就昏厥过去，瘫倒在地。
如那皇子徐璟，因为修为稍弱，不得不以手撑住莲台边缘，才勉强维持坐姿。徐珍则稍好，但也是呼吸急促，强行支撑。
甚至于那晦明等金顶僧人虽身处主场，受愿力庇佑稍多，但也个个神情凝重，低眉垂目，默诵经文，借助佛力才能稳定心神。
一时之间，众人各受其难，各有表现，仿佛构成了一副百景图！
整个八宝莲池畔，唯有三朵主法莲台上的身影，以及那七张巍峨莲座上的法相真君，安然不动，自成天地。
然而，在这沉重的画卷之中，却还有一处例外。
陈清安静的盘坐在自己的莲台上，神色如常。
紫府内，那尊心中佛陀受那外界的磅礴意志刺激，绽放出阵阵寂灭佛光，竟有透体而出、反向压制那汇聚而来的诸般威压的迹象！
四道元婴外景亦随之共鸣，荒芜大地延伸，光阴长河微漾，虚幻迷城轻颤，破灭雷矛低鸣，正要合力一股，爆发出来，将那侵袭而至的重压撕碎！
“此时显异，绝非明智。可不能真个对抗起来，否则这事情又要偏移，我可得忍住，最起码先把那道果情报搞到手再说！”陈清心念微动，安抚下心中真佛的异动。
跟着，他收敛心神，尽量不让自己太过显眼。
同时，他注意到那七张莲座上的人物，似在开口交谈，于是心念一动，当即分出一缕神念，借着浩瀚愿力与自身佛韵的掩护，朝着那七张莲座方向延伸过去。
第459章 何所来？
不同于莲池周围众人的狼狈，此刻，那七张莲座上，几位真君彼此之间却显得和气安宁，或点头致意，或神念微触，或开口寒暄。
不过，说着说着，这气氛就渐渐有了变化。
当先在言语中带上几分火药气息的，乃是那天璇星君。
她看似美艳，声音空灵悦耳，但说出来的话，可是一点都不客气，在寒暄几句之后，一双眼眸直接落在那无回剑君林独渺身上，笑吟吟的道：“林道友剑气愈发纯粹了，看来九嶷剑冢那口新得的洗剑池，果是非凡，道友受益匪浅啊。”
“星君过誉，观星悟道，纳星辉入纱，星君的织星纱神通，怕是已近圆满，那洗剑池于你而言，其实作用不大。”林独渺微微颔首，不咸不淡的回应了一句。
天璇星君轻笑一声，道：“效用大不大，终究是要亲自用了才好评判，旁人说的，可不算数！”
“此话不假！”松骨真人忽的接过话来，目标直指那雷狱真君：“百年不见，雷狱你这身皮肉，倒是越发精悍了，却不知那天意锤何时还我？”
“还你？此话怎讲？天意锤乃得天雷蕴养，与我道蕴共鸣，才会落入我手中，与你何干？”雷狱真君眼皮一抬，银白雷光爆闪，空气中噼啪炸响几缕电火花。
一时间，几人之间神念碰撞，滋生诸多异象，种种重压更加浓烈，压得那下方众人更加辛苦，已然是顾不上其他了。
“好了，”这时，那渡厄老魔忽地出言，“今日来此，乃是金顶允吾等机缘，岂能乱在此处，让此地之主难堪？须知，连吾这等修魔道之人，都能被邀请过来，可见如今主持法会的三圣胸怀宽阔，立意高远，吾等岂能因私废之？便有嫌隙，何不等会法会上，一较高低？”
其声若有天意，竟将其余几人蕴含敌意、意志的神念与声音短暂压制，令他们心中一凛，暗暗心惊！
“渡厄这厮，莫非已触摸到了自己的阴阳承负因果，接近那层境界了？所以，他才会来此番法会，也是为了那借佛蜕辩经之机，更进一步？”
“此人说得好听，但听说此人本是佛门出身，与那莲花一脉的一位大尊有关联，所以进境迅速，此番能来这法会，背后定有佛门派系之间的照会，让他能享契机，以魔道之修，来驾驭佛蜕禅理！”
“且听他如何说，这法会原本最大的价值，便在于辩经之机要，乃是吾等体会更高境界的契机，只要此项不变，其他都能先忍一忍，仇怨、龃龉也可先放一旁。”
众人心念一转，居然真的停下言语。
渡厄老魔见状，微微一笑，不复多言。
倒是那第一张莲座上的青衫客，转向那三朵主法莲看去，最后目光锁定在最中间的灰衣佛影上，出言问道：“幽谷禅师，金顶此番聚拢因果，调和愿力，究竟是为了安抚，还是接引？吾之所以今日过来，便因传闻中，金顶藏有那无主道果之线索，若并无此事，那吾亦无需在此停驻，徒增红尘迷障侵蚀。”
此言一出，其余几位法相真君先是一愣，随即目光闪烁，也齐齐投向三朵金莲。
那灰衣幽谷禅师眼皮微抬，而后道：“缘起缘灭，自有其律，旧日之因，今朝或显其果。金顶开此法会，一为印证诸法，二为梳理脉络，至于沉寂之物是否苏醒，何时苏醒，非人力可强求，亦非人力可尽阻。”
那右侧金莲上的暗金身影这时亦道：“此间因果重，觊觎者亦众，域外之影亦蠢蠢欲动，此番金顶敞开山门，亦是欲明灯高悬，照见魑魅。诸位道友既至，当知此间轻重。”
这些人之间的对话，虽未刻意遮掩，但此刻众人被他们威势压着，本就顾不上倾听，再加上这些人的言语看似寻常，其实内蕴道音，听之便受冲击，更是不虞被人听了去。
但陈清自然不在此列，他本就以神念探查，这时得了反馈后，却是心中凛然。
结合伽蓝头陀、普慈尊者等人之前透露的信息，以及那暮霭雷尊对“道果”的阐述，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些立于世间顶端的法相真君们，此时言语间机锋暗藏的，正是与“道果”或“果位”相关的秘辛！
他沉心思索，结合几人之言，该是在说，有一枚沉寂万载、关联佛门的“道果”，出现了异动或复苏之迹象？金顶召开龙华法会，广纳天下法相，表面是论道盛会，深层竟是为了观测、梳理、乃至应对此事？
“无主之道果将要复苏？是了，当初在那枯禅寺，那妙谛古佛之投影，就提及这龙华法会，共商道果之事……”
陈清心中思量着。
其实，按着他原本所掌握的情况，还以为这龙华法会，会邀请诸多佛门之僧来辩理，但如今看来，真正的几位法相真君，居然与佛门关系不大！
不仅如此，这些人之间，似乎还存着龃龉。
“本以为这法会是严格按照规矩行事，结果却见得许多境界不够之人；本以为论法辩经，该是寻得佛门高僧，结果却是八仙过海，各有本领！自来辩法、辩经，求得的无非是名与器，或争正统之名，或压他宗之气焰，最起码，也要宣扬自家，广而告之，结果这龙华法会，请来其他宗门源流，当真是超出预期……”
他不由回忆起，在现世所看的一些有关龙华法会的资料、文献，渐生疑虑。
“那后世记载的，多数都是佛门高僧、大德、大能之间论道辩经，与此番所见大为不同，到底是记载出了偏差，还是此次龙华法会较为特殊？莫非与所谓的天外侵袭有关？”
忽地，他又想到一事。
“这若是佛门之人来辩经，还算有个盼头，可这其他人又是因何而来？有何企图？他们这等境界，法相临尘，必有灾殃，莫非就是为了那道果消息？单纯一个消息，真能将这等人物一下子招来七个？关于这部分，那些文献中并无半点提及啊……”
想着想着，陈清忽然心中一动。
“是了，忘了个细节，我记得有几个古籍提及，说那龙华法会的召集之人，乃是借金顶之地，本身可能来自不同的佛门宗派……”
这么一想，他的目光便落到了那三朵金莲上。
“这三位，乃是出身于三家佛门？他们之间，是否也将辩经以论正统、高下？”
正好这时，那幽谷禅师似乎安抚了其余几人，他游目四望，最后收回目光，手捏印诀。
“时辰已至，诸位，请！”
第460章 水中藏蜕
“铛！”
随着那幽谷禅师话音落下，立刻便有恢弘钟鸣自莲池中央迸发出来，声浪凝成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波纹，一圈圈涤荡开来！
霎时间，云海凝滞，梵唱低伏。
池畔莲台上，无论是勉力抵抗真君威压的松壑、星河等人，还是已然面色发白、气息萎靡的徐珍、徐璟等贵胄，乃至肃立各处的金顶僧人，尽皆心神一震！
沉重如山的威压，被这纯粹、浩大、充满古老禅意的钟声冲淡了三分！
“呼……”
不少人下意识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灵台一清，几欲崩散的心神重新稳固。
钟声未绝。
“铛！！”
第二响接踵而至，声浪愈发恢弘，仿佛是自时光长河上游溯流而下，携带着佛门万载的沉淀，呼啸而至！
池中愿力金水立刻有规律地荡漾起来，道道涟漪中心，竟绽开一朵朵微小的虚幻金莲，生灭轮转。
“铛！！！”
第三响，声如龙吟，穿金裂石！
高空汇聚的祥云瑞气被声浪搅动，化作漫天金霞光雨，簌簌垂落，尚未触及莲台便化作精纯灵气，融入众人周身。
钟声一声接着一声，一声重过一声。
第四响，引动山体共鸣，无数佛窟微光与之应和。
第五响，第六响，第七响……天地间的灵气、愿力、乃至七位真君散逸的道韵，都被这连绵钟声糅合、梳理，化作和谐的“场”，笼罩整个八宝莲池海会。
当第八响钟声落下时，池畔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心境坚脆，皆不自觉挺直脊背，心神沉浸于这洗涤魂灵的钟声禅韵之中，诸般杂念，暂得平息。
便是那七张巍峨莲座上的法相真君，也收敛了彼此间的锋锐气机，神色微肃，或闭目聆听，或静观池心。
终于……
“铛！！！”
那第九响钟鸣炸开，声浪却不复扩散，而是向池心三朵主法金莲倒卷而回！
无尽金光、禅韵、愿力汇聚，于三莲中央凝结成一枚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卍”字佛印！
佛印之下，幽谷禅师那笼罩在朦胧佛光后的面容，清晰了一瞬。
他赤足盘坐，却成了那枚“卍”字佛印的源头，成了这方天地的唯一支点。
万籁俱寂，唯有那枚“卍”字佛印无声旋转，洒落道道温润平和的金辉。
“阿弥陀佛。”
幽谷禅师开口，声音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因果纠缠，如露如电。众生皆苦，求渡者众。”他目光垂落，看向池畔众人，又似透过众人，看向更渺远不可知处，“今启龙华，辟此一会，非为争胜，非为显名，愿以此坛，为镜，为舟，为灯。”
说到此处，他微微停顿，声音变得缥缈起来，仿佛源于天边：“愿诸君能借此番机缘，照见真如本我，渡脱痴妄烦忧，照亮前路迷障。”
言罢，他合十的双手轻轻向前一推。
那悬浮于三莲中央的巨大“卍”字佛印，当即大放光芒，化作一道金色光桥，一端连接三朵主法金莲，另一端则一路延伸，直抵池畔诸多莲台之前！
光桥宽阔，可容数十人并行，桥面流光溢彩，有细微梵文生灭，更有一缕缕精纯愿力与祥和道韵弥漫。
“诸位道友，”幽谷禅师身侧，由金色梵文构成的身影缓缓开口，声音空灵，“请登问道桥，入法会主台，论法之序，依登桥先后自行择定。机缘深浅，各凭心意。”
他话音方落，那暗金琉璃色的身影亦沉声道：“桥下金池，愿力沉淀万载，内有八功德水精粹，亦有先贤论道残韵。登桥者，受其冲刷洗礼，可涤荡心尘，明见己道瑕疵，这亦是第一重考校，心志不坚、道基虚浮者，慎入。”
问道桥！
八功德水冲刷！
先贤残韵！
池畔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哗。
这龙华法会，竟是以如此方式拉开序幕！
登桥本身，便是筛选与机缘！
一直闭目调息的陈清，此刻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那金光流转的宏伟长桥，紫府内的心中真佛与四景外景微微共鸣，竟对那桥下池水生出些许渴望。
那池水中，沉赫然蕴藏着能补益甚至激发他新成根基的“养分”。
与此同时，陈清亦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的星河、青寰，乃至更远处的松壑等人，眼中俱有精光闪过，气息隐现起伏。
显然，这“问道桥”之试，对这些心高气傲的天骄俊杰而言，同样是不可错过的机会！
另一边，钟声余韵未散，池畔尚寂。
“敢问禅师。”
一道清朗之声忽起，压过众人的低语与心思。
众人循声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