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的正是那林凌风。
那七大法相之中,那位无回剑君林独渺立刻将目光投注过来。
其余几位中,也有人看了过来。
林凌风立在莲台边缘,迎着数道真君目光,毫无惧色,拱手一礼,对着幽谷禅师扬声道:“晚辈曾闻,古之龙华,非独今人论道,更有先贤遗韵显化,凡与会者,若机缘契合,可得前辈高僧大德残留意念点化,或观彼等论法虚影,印证己身,甚至引动佛蜕,以窥天象,不知此番盛会,可还有此等机缘?”
此话一出,满池皆静。
许多年轻修士眼中迸发出热切光彩,连几位元婴宿老也微微凝神。
陈清却是心中微动。
这话……顺序似乎不对,按常理,该是佛门各派辩经论法在前,引动前辈遗韵共鸣在后,乃是水到渠成,怎会先问机缘有无?
想着想着,他目光一动,扫过池畔,见不少人虽屏息等待回答,面上却无多少意外之色,反而流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就连那七张莲座上的法相真君,也无人出言打断或质疑,仿佛林凌风所问,正是他们默许、甚至期待之事。
“这所谓的机缘,理应不是法会明面上的主旨,却是那水面下的真正重头戏,甚至是某些人前来赴会的根本目的……”陈清转念片刻,将许多线索串联起来,明悟渐生,“难怪,连这些避居世外、受红尘浸染的法相真君,都不惜亲身踏足此间。”
池心金莲之上,幽谷禅师沉默片刻,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若诸位此来,只为佛蜕机缘……”他目如深潭,倒映着池畔的众生百态。
“恐怕,要失望了。”
此言一出,不少人心头一凉,面露愕然。
但幽谷禅师下一句话,却又将众人的心猛地提起——
“不过,”这圣僧话锋一转,枯瘦右手自麻衣袖中探出,对着金光流转的问道桥虚虚一拂,“机缘虽非彼机缘,却也未尝没有。”
“哗啦!”
问道桥后,那片浩瀚金池之水,忽如明镜倒悬!
水面不再映照天光云影,而是显化出数道巍峨、威严、气息迥异的模糊身影!
有的身缠业火红莲,肃杀凛冽;有的跌坐菩提树下,智慧圆融;有的手持金刚杵,怒目圆睁,威压如山;更有甚者,身上赫然流淌着时光涟漪,仿佛静坐于岁月尽头……
一共十七道!
每一道身影,皆是轮廓显化,但细节模糊,看不真切面容,但那股自然散发出的、隐隐与天地某条“道则”紧密契合的巍峨气度,却做不得假!
“司职权柄,道则外显!”
陈清瞳孔骤然收缩!
他紫府内,心中真佛更随之一震,四景外景齐齐鸣响!宛如共鸣!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他以神念感应,竟隐约察觉,这些威严无尽的古老法相虚影,其内核……是“空”的!
这赫然是一具具无比强大、铭刻了无上道则的……空白躯壳!
“神念入驻……感悟道则?”
一个念头划过陈清脑海,瞬间解开了许多疑惑!
“难怪!难怪连法相真君都为之动心!若能以神念暂居这等近道之壳,体悟其中蕴含的司职权柄、道则运转,哪怕只得皮毛,对于突破瓶颈、补全自身道途,乃至窥视更高境界,都有着无可估量的价值!”
幽谷禅师的声音,适时响起,为陈清之猜测盖棺定论:“此乃往昔寂灭、或因故崩散之佛门大德,残留于金顶愿力海中之法相烙印、佛躯遗蜕,历经万载温养,稍复旧观,其神已渺,徒留道壳。”
他的视线扫过一双双骤然变得炽热乃至贪婪的眼睛,语气平淡:“不过,欲得感悟,需先过这问道之桥,桥下八功德水,池中先贤残韵,皆可为引。过得桥去,抵达彼岸,自有机缘,尝试接触、引动烙印共鸣,以此论道辩经。至于能得几分感悟,各凭造化,亦看……缘法。”
“轰!”
这番话,池畔气氛陡然炸开!
先前被真君威压慑住的沉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呼吸、灼热的目光、以及竭力压抑仍不免泄露的激动低语!
连那七张莲座上的法相真君,气息都出现了细微波动,显然也极为关注。
林凌风深吸一口气,眼中剑意勃发,对幽谷禅师深深一揖:“多谢禅师解惑!”旋即,他退后一步,按剑而立,盯着那座金光流淌的问道桥,战意升腾,跃跃欲试。
第461章 入心则涨佛
“传闻果然是真的!这龙华法会,真机缘也!”
“如此机缘,也能拿出来,佛门大气!”
“这等底蕴,却愿意宣之于众,背后必有算计,但这本就是相互利用的局面,纵被利用,只要能得利,吾辈便可为之……”
随着幽谷禅师一番话,众人心念起伏。
松壑道人抚须沉吟、苏如是美目流转、怒雷僧摩拳擦掌……所有自信有资格一争的修士,皆如那林凌然一般,跃跃欲试。
然而,却无一人率先迈步登桥,皆有观望之意。
毕竟,那座桥金光灿灿,愿力流淌,看似祥和,却给人以压力之感,桥下金池深邃,深浅难辨,第一个上去的,或许能抢占先机,也可能成为探路的石子,徒为后人做嫁衣。
更不要说,还有七尊“大佛”压在头上,却也无人敢轻易动弹!
陈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便知能来此处的人,果然都不是莽夫,在巨大机缘面前,反而更加谨慎。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星河的传念:“陈道友,此桥非凡桥,池中机缘,也非无主之物。不瞒道友,我东灵一脉,与青寰兄的瀚海宗,为此番法会,前后几次谋划,算起来已有万载之长,池中诸多烙印与佛蜕,其特性、共鸣之法、乃至接触路径,皆有所考。”
顿了顿,他又道:“方才我对诸多真君如数家珍,想必道友也见到了,该是知晓,这话并非妄言虚语……”
说着说着,这星河干脆凑近半分,声音更是凝一线:“道友若愿与我二人守望相助,同进同退,此番感悟之效,至少可增三成。况且,仙路漫漫,多一挚友,多一条路。”
陈清神色不动,心中却是知道,这般明确的拉拢,不该是临时起意,而是有备而来。
不过,合作自然有利,能规避风险,提升收获。
但代价呢?
定然需要付出些什么,或是关键时刻的助力,或是某些情报的共享,甚至可能涉及更深的盟约。
况且,这二人固然有谋划,但有长远布局,乃至万载筹谋的,理应不止他们两家。
想到这,他略一沉吟,直言不讳道:“星河道友美意,陈某心领。只是初来乍到,对此桥玄妙尚是未知,欲先自行一试,看看斤两。”
星河闻言,脸上笑容不减,爽快道:“理应如此!以道友之能,必能窥得其中三昧!待道友试过,若觉独力难及,我二人随时恭候。”
说罢,他知趣地后退半步,不再多言,转而与身旁的青寰道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青寰面无表情,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传念道:“此子神通广大,必然心高气傲,不亲自碰一碰壁,岂会轻易与人联手?且让他先试,有些关窍,非亲身体验不可知。待他明白,单凭个人勇力,在此等万年因果、诸方博弈的局中终有力穷时,自然会做出选择。”
星河折扇轻摇,目光重新投向问道金桥,微微点头。
池畔,暗流汹涌。
突然!
那林凌风骤然长笑一声,声震四野:“机缘在前,畏首畏尾,岂是修行人所为?尔等瞻前顾后,这头筹,便还是由我林凌风取吧!”
话落,他迈步而行,身化一道清冽剑光,不偏不倚,正落在金光流淌的问道桥头!
“嗡——”
霎时间,整座金桥剧震!
桥下的金色池水向内一凹,随即反冲而起,化作一道粗壮的金色水柱,夹杂着细碎梵文与古老佛韵,朝着林凌风轰然冲刷而去!
此非杀伐之力,却比杀伐更为凶险!
那水中承载的,是沉淀几万载的香火杂念、是历代高僧大德论道辩经残留的意念碎片,蕴含着渡化、皈依、忏悔等驳杂之念!
那一般的修士,若无坚定道心、无圆融根基,被这洪流一冲,轻则心神摇曳,道心蒙尘;重则杂念丛生,被那驳杂佛韵同化,迷失自我,乃至当场盘坐皈依,忘却本来,都有可能!
“来得好!”
林凌风却清叱一声,不闪不避,双目之中爆发出绚烂剑芒!
随即,他身上便有一道纯粹的、仿佛能斩断一切虚妄与束缚的剑意自顶门冲霄而起!将他身周三丈的佛韵洪流硬生生“劈”开一道缝隙,让他的意志得以舒展开来,与那驳杂佛念抗衡!
下一息,林凌风心境之中,无数纷杂之相显露,扰动其信,但其人却还是稳稳立在桥头,剑袍猎猎,似一块礁石,任凭愿力冲刷,岿然不动!
“哦?”池畔,七张莲座之上,无回剑君林独渺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心剑澄澈,已得斩念真意,根基尚可,火候却还欠了些许打磨,总体还是值得肯定的。”
“林道友倒是会自吹自擂,此人该是你的血脉子侄吧?却这般夸赞,”天璇星君轻笑一声,不过凝神看了片刻,却也不由皱眉点头,“不过,以此子年岁,能在这八功德水与先贤残韵的第一波冲刷下站稳,已属难得,看来九嶷剑冢这一代,还真出了棵好苗子。”
她话音刚落,桥上的林凌风便又动了!
他顶着愈发汹涌、几成实质的佛韵冲刷,又向前踏出三步!
每踏一步,脚下金桥便荡开一圈涟漪,冲刷而来的愿力佛韵亦更盛一分!
三步之后,他身子一沉,面色陡然一白,脚步再度停滞,眉头紧蹙,显然在承受着更为恐怖的冲击与道韵碾压!
“原来如此。”陈清冷眼旁观,已然看出端倪,“这问道桥,倒是个颇为传统的考验环节,考验的不是单纯的修为深浅,还涉及道心之坚、根基之固。走得越远,承受的冲击越强,若能抗住,便是等于锤炼了一番道心!”
就在这时,那冲刷林凌风后,向四周扩散的佛韵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波及池畔。
陈清只觉一股温润中带着威压的气息拂过身躯。
紫府内,那尊端坐的心中真佛忽地一震,一股渴望之意自其中传递出来!那扩散的佛韵涟漪中,似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祂!
“嗯?”陈清心中一凛,立刻以莫大定力按捺住这股突如其来的悸动,将心中真佛的异样强行压制下去,面上则不动声色,依旧静立观瞧。
而就在陈清心中真佛异动的刹那……
池心三朵主法金莲之上,幽谷禅师眼神微动,左右两侧的身影,也同时有了细微变化。
三位圣僧竟皆是心有所感,察觉到有微妙变数隐现于这愿力佛海之中,但源头缥缈,因果纠缠,一时竟难以精准捕捉,只将这缕异样暂存于心,观察在场之人。
毕竟,今日道场的皆非寻常人物,哪一个藏有隐秘,在这里存有机缘,都不足为奇。
更何况,此番他们本就需要这样的变数出现。
除了这三位之外,池畔多数人的注意力,都被桥上独抗洪流的林凌风牢牢吸引。
“凌风能抗住第一波涤尘潮,心性还算过得去。”莲座上,林独渺再次开口,“但接下来才是关键,那问心潮将至,届时冲刷的不仅是外念,更有自身心魔,能照见道途瑕疵之能,看他在其中能凝练出几分真火,烧去几成杂质。”
同一时间,桥上的林凌风似已度过了艰难,低喝一声,周身剑意再度凝聚,虽不如最初那般纯粹冲霄,却更为凝实内敛!
剑意催动之下,他竟又向前艰难地迈出了两步!
只是两步之后,他的额角已隐现汗迹,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不错!”金莲之上,通体暗金琉璃色的弘法圣僧颔首,“此子道基扎实,剑心初成,已堪雕琢,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为我佛门护法一脉,添一尊降魔利剑,此番或许也能借其利气,震慑天外魔!”
身披星纱的天璇星君却笑着看向另一侧,道:“雷狱道友,你北熔山以雷霆淬体,最重修心固念,你觉得此子可能过得了这问心潮?”
雷狱真君双目银白电光跳跃,哼了一声:“剑意虽纯,气血不旺,神念不够浑厚!若换我门下弟子,凭一股雷霆真怒,硬撼过去便是!这弯弯绕绕的冲刷,最是烦人!”
“道友此言差矣。”金莲之上,由金色梵文构成的智慧尊者温言道:“刚不可久,柔不能守。问道之桥,贵在持之以恒,明心见性,蛮力硬撼,或可逞一时之勇,却难窥大道全貌。”
几位法相真君你一言我一语,看似随意点评,却将桥上玄机道破几分,也让下方众人听得心潮起伏,对问道桥多了几分敬畏与认知。
松骨真君则忽然道:“吾等何不也去走上一遭?静观这些小辈玩耍,未免无趣。”
“呵呵,”渡厄老魔低笑一声,“吾等若此刻登桥,引动的不只是池中沉寂愿力与先贤残韵,连那十七具道壳都要生出感应,届时佛韵道则爆发,这些小家伙怕是连桥头都站不稳,还是先让年轻人表现表现吧,也让我等看看,如今这一代有几分斤两。”
听得此言,几位真君不再多言,算是默许。
而下方众人听得真君们话语中透露之意,再也按捺不住!
“机缘在前,岂能空手而回!某也来试试!”怒雷僧大吼一声,一步踏上金桥,顿时金色水柱分出一股,朝他冲刷而去,令他浑身剧震,虬髯倒竖。
“道友,请。”松壑道人对身旁的苏如是微微颔首,而后两人同时飘身上桥。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身影化作流光,落在金桥之上!
转眼间,空荡的金桥上已多了二三十道身影,稀稀拉拉分布在桥身前段,每人皆被或浓或淡的金色水光笼罩,承受着强弱不一的佛韵冲刷与愿力重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