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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顶,迎宾台。
此地悬于山崖之外,下临云海,上接虹桥。
寻常贵客来金顶,至多一位知客僧引路,唯有震动一方、或与金顶渊源极深者,才有资格踏足此台,受僧众亲迎。
此刻,玉辇悬停,蛟龙轻吟。
辇门开处,先踏出一只云纹步履,旋即,一人迈步而出。
来人不过二十七八相貌,着素白剑袍,腰束玄青,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自带一股疏阔之气,仿佛天地虽大,皆在指掌。
正是九嶷剑冢长老,林凌风。
他身后,紧随着两人。
左侧是个魁梧汉子,豹头环眼,背一柄巨剑,气息浑厚如山,乃其挚友,太史广。
右侧是个蓝裙女子,云鬓轻绾,容颜清丽绝俗,名苏云薇,出身天机盟,精擅推演卜算。
三人甫一现身,迎宾台上便梵唱轻起。
三名老僧自虹桥另一端缓步而来。
居中者身披金襕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面容红润如婴儿,乃是金顶寺戒律院首座,法号“弘出”。
左侧老僧瘦如古竹,披着半旧僧衣,双目似闭非闭,乃藏经阁护法,寂心禅师。
右侧则是个方面大耳、笑容可掬的胖大和尚,着明黄袈裟,肚腹圆润,托着一尊金钵,乃掌管寺务的释广大师。
“阿弥陀佛。”弘出当先合十,“林檀越法驾光临,敝寺蓬荜生辉。百年未见,檀越风采更胜往昔,剑气含而不露,已达返照空明之境,可喜可贺。”
林凌风拱手还礼,姿态洒脱:“弘出大师过誉,百年弹指,大师宝相愈见庄严,佛法想来更是精深。”
“玉辇初动时,寺钟九响,乃住持亲自吩咐,以示我寺感念之心。”释广大师笑呵呵接口:“檀越请随老衲移步琉璃净苑,已备下素斋净室,为檀越洗尘。”
寂心禅师睁开一线眼眸,点头道:“林檀越心剑澄明,道韵天成,法会此行必有所获。”
太史广与苏云薇静立林凌风身后,见三位名震西漠的高僧,对林凌风这般礼遇,既惊且喜。
林凌风却笑道:“三位盛情,凌风心领,只是此番登山,要往法会,听说需一念照真,此仪据说能映照来者根器本真,于修行大有裨益,不知凌风可否一试?”
此言一出,三位高僧对视一眼,皆露笑意。
弘出温言道:“檀越说笑了,一念照真,乃为验明入会者法相根基,以防鱼目混珠,扰了海会清净。檀越乃我寺贵宾,更是九嶷剑冢当代翘楚,剑道法相神通早已名动天下,何需此验?檀越直入琉璃净苑安歇便是。”
“大师此言差矣。”林凌风却是摇头道:“规矩既立,自当一视同仁,凌风虽得贵寺厚爱,却不敢恃宠而骄,坏了法度。况且……”
他目光扫过台下云海,语气昂扬:“近来闭关略有所得,正想借贵寺这汇聚天下愿力、映照真实的八宝莲池海会之机,显化一番异象,也算通告天下同道,我林凌风闭关重出了!”
“哦?”释广大师浓眉一挑,“林檀越倒是直言不讳,人前显圣,本是修行中事,难得檀越如此坦荡。”
寂心禅师缓声道:“剑心通明,不滞于物,有此心性,此番显化,必是气象万千。”
太史广听得豪气顿生,忍不住低声道:“林兄豪气!”苏云薇亦是眼含笑意,颇为欣赏。
林凌风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什么豪气不豪气,不过是憋得久了,想活动活动筋骨,顺便让某些人瞧瞧,这天下英才,并非只他一人风头正劲。”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似随口问道:“对了,听闻东海那位近来闹出好大风波的陈丘陈世子,似乎也到了金顶?我有一师妹,对他恋恋不忘,时常提及呢。”
三位高僧神色微动。
弘出颔首道:“陈檀越确已抵达。”
林凌风眼中剑芒一闪,抚掌笑道:“那更好了,早闻此子手段惊人,风头一时无两,凌风心向往之,惜未得一见。不如这样,既是先来后到,便请这位陈世子先受那一念照真之验,待他验过,凌风再行登场。也好让我瞧瞧,这位名动四海的东海新星,根器气象究竟如何!说不定,还能借他之镜,照见自身几分不足。”
第448章 劝也不听
林凌风此言一出,四周的气氛顿时凝重了几分。
太史广与苏云薇更是隐蔽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对林凌风也算了解,知道他看似洒脱不羁,实则心高气傲,此番言语,分明是要与那风头正盛的陈丘隔空较一较劲,更要借陈丘为衬,彰显自身手段。
当然,苏云薇却还知道,这里面还牵扯了点儿女情长,也就是林凌风口中的那位师妹。以她的了解,林凌风倒也不是爱慕那女子,但必是在其身上受挫了,才有这等执念。
对面。
弘出、寂心、释广三位高僧亦是修行日久、洞察人心之辈,岂会听不出林凌风话中深意?
释广大师哈哈一笑,道:“林檀越既有此雅兴,老衲等自当成全,陈檀越那边,稍后便着人通传。只望二位檀越皆能显化非凡,为我这龙华法会,添一段佳话。”
寂心禅师闭目捻珠,不语。
弘出则深深看了林凌风一眼,合十道:“便依檀越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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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半个时辰之后,戒律院经堂中,弘出、寂心、释广三位高僧盘坐蒲团。
释广直言道:“林剑子好胜心切,倒是坦荡,便如他所请,让那位东海陈施主先验罢。”
“不妥。”
这时,一个声音自堂外传来。
却是是那迎候陈清一行人的晦明。
他走进堂中,朝三位高僧合十躬身,沉声道:“三位师叔,东海陈世子非是寻常人物,伽蓝师叔曾暗语,此人身上或与那被抹去名姓的存在,存有因果牵连!”
说着说着,他深吸一口气,诚心道:“如此人物,若仓促行那一念照真,若被他知晓背后原因,心有芥蒂,留下隐患,着实不美!”
“晦明。”寂心禅师睁开眼,说道:“你所虑,吾等皆知,你是有公心的。”
弘出也开口:“不过,林檀越于我金顶寺,有护宝续脉之恩,其人所请,合乎法理,亦在人伦,更为紧要者,林檀越身负之先天剑心,于佛门斩业、破障二法,有莫大印证之效,未来大劫酝酿,此子或为佛门斩破迷障之关键利剑!些许变数,当为大局暂让。”
“可是……”晦明仍欲再言。
“无需多言。”释广大师摆了摆手,面上笑容收敛了几分,“便如此定下,却也不用太过着相,可行方便之举,便不用请陈施主去池边,先着人去他所住的一花居外布净业莲花阵,护持周遭,以防愿力反冲,就在其所在之地照映吧。”
说到这,他抚须道:“一念照真,照的是本真根器,是福是祸,是缘是劫,系于其自身,我佛门广开方便之门,亦信因果自承,若他也有机缘,得了便利,那也是好的。”
见三位师叔心意已决,晦明知晓再多言语亦是徒劳,只得暗叹一声,合十领命:“遵法旨。”
但正当他转身欲去安排时,经堂外再度传来脚步声。
两名僧人并肩而入。
左首一位,乃是少年模样,眉心有一点朱砂,气度空灵飘逸,乃是佛子,玄昙。
右首一位,面色普通,身着灰色旧僧袍,乃是精修“大悲忏法”的玄悲僧。
三位高僧见这二人联袂而来,神色皆是一正。
弘出更是微微直身:“玄昙、玄悲,你二人此时前来,亦是为那陈檀越之事?”
他以为这二位也是前来劝阻。
玄悲未语先叹,只是摇头。
玄昙佛子则冷冷道:“弘出、寂心、释广,吾与玄悲并非前来劝阻,只是有些旧闻,需禀于三位知晓。”
“且说。”
玄昙便道:“约莫半载之前,吾曾在枯禅寺见过一人,其人有觉性法相,身上佛光流转,先前尔等闭关,但应该也听到些风声了。”
三位高僧神色俱是一凝。
玄昙继续道:“此人,便是东海陈丘,彼时吾便看出,此人若不是哪位古佛转世,其真灵本质,也定与佛门大因果有极深渊源,乃真佛种子!今日仓促以海会愿力强照其根本,或有唤醒、接引之虞,尔等可做好了应对准备?”
玄悲此时接口,抬手指了指头顶虚空:“半年前,佛尊曾示,言世有佛出,其象煌煌,当应在此子身上。吾等受法旨,曾往接引,因故未能如愿,好在此子与妙谛佛尊留有缘法,定下法会之约,今日循迹而来,赴此龙华之会,此乃冥冥定数,实不宜再行节外生枝之举,恐乱天时。”
此言一出,便是弘出、寂心、释广执掌金顶权柄多年,脸色也变了数变。
若说晦明之言只是担忧,玄昙与玄悲所述,则牵扯到了佛尊法旨、古佛因果!这分量,可就截然不同了。
良久,弘出长长吐出一口气,叹道:“你二人所言,关乎重大,吾等……不得不慎。”
随后,他话锋一转:“但林檀越于佛门之用,佛尊亦知,且有谕示,此事关乎未来可能席卷天地之大劫,乃住持与几位太上活佛共同认定。林凌风心性高洁,亦有锋锐之气,此番所求,合情合理,若我寺断然回绝,于情于理,于寺誉,乃至于未来借林檀越之力破劫之谋划,皆有大损。”
释广大师叹了口气,接话道:“况且,那一念照真,本就是法会前必经之仪,所有持帖入山者,皆需验明根器正身,无非是次序先后罢了,如今不过是将陈檀越之验稍稍提前,仍在规制之内。若真引动愿力异变,吾等提前有所准备,借金顶大阵与八宝莲池之力,未必不能疏导掌控,化险为夷,反成一桩机缘见证。”
寂心禅师则一锤定音道:“便如此吧,着晦明,按原议准备,为陈檀越行一念照真,阵势需格外加固,请动八部天龙护法阵藏于净业莲花阵之下,以防不测。其余人等,各安其职。”
他看向玄昙与玄悲:“二位,届时亦请在场护持,若真有佛尊因果显现,或需二位以精修之法,稍作安抚引导。”
玄悲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既然劝了也不听,那便依尔等,”玄昙佛子却只淡淡道:“但种因得果,此番后果如何,还望尔等能坦然面对!”
他最后意味深长的道:“莫要忘了,池中愿力,乃佛门机缘,碰上真正佛根通灵之人,那就是送上门的资粮!”
第449章 送上门来
一花居外,竹影微摇。
远处的小径,慕容芷晴迈步而来,只是步步迟疑,似在犹豫。
她那侍女落在身后半步,低声道:“小姐,陈真君的居所便在前方金莲池畔,您要去,咱就直接去,不去,便挑个时候再去拜访,何必这般瞻前顾后,可是一点都不像您了!”
慕容芷晴听罢,摇头道:“你不懂。”
那侍女噘嘴道:“奴婢怎的不懂?不就是先前那批命的老命师,说您的血脉有真龙命,却需严择道侣吗?您此番过来,本就是属意……”
后面的话,却因慕容芷晴瞪眼看她,而生生憋在嗓子里了。
不过,经过这番话后,慕容芷晴却是更加犹豫了。
几乎同时,另一侧的小径尽头,身着素雅青裙的女子脚步微顿,如有感应,她抬眸望向那池中金莲,掌心玉佩隐隐震颤。她身后跟着个憨头憨脑的孩童,正挠头嘀咕:“师叔,真要去还旧人情?主上不是说,让咱们少沾因果么……”
那女子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便要继续前行。
与此同时,亦有不少打探到陈清所在之处的人,自各处而来,有的是要窥视,有的则存着拜访之心。
但就在这时……
“嗡!”
一声梵音自金顶深处荡开!
如巨石投湖,压过了山间所有细微声响!
紧接着,道道金色佛光自云层垂落,笼住陈清所在的那方浅池与金莲!
光芒之中,可见一列列梵文流转,结成莲花、宝瓶、金轮等虚影,环绕飞舞!
更有一层朦胧的琉璃色光罩,自池边八个方位悄然升起,迅速合拢,将整片区域轻轻笼罩!
净业莲花阵,起!
慕容芷晴见状,脚步倏停,青裙女子眸光一凝,同样收拢了步伐。
至于其他诸人,亦是纷纷停步,转而观望。
随即,就见数名身着明黄袈裟、气息沉凝的金顶僧人,自佛光中显出身形,为首者正是晦明。
他面容肃穆,双手合十,朝着金莲躬身一礼,朗声道:“陈檀越,叨扰了。奉法会执事之命,特来为檀越行一念照真之仪。此仪借八宝莲池海会愿力,照见来者根器本真,验明法相正身,乃入海会之必经前序。时辰已至,请檀越准备。”
“嗯?这就开始一念照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