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那伽蓝头陀也不啰嗦，直接就道：“你身上有寂灭真意，虽然很淡，很隐晦，但，逃不过我这双在无言古窟里熏了百年的眼睛！”
说着说着，他上前一步，不顾晦明老僧隐含劝阻的眼神，沉声问道：“告诉我，你和魔佛，到底有无关联！”
“嗯？”
不知为何，陈清从伽蓝头陀话中，听出了几分迫切之意，比起怀疑，此人更像是在求证某些事。
“这人果然值得深究……”
他正转念，随即想要开口回应，借机探问。
“嗡——”
突然，一震钟声自上方传来，穿透了一切嘈杂，回荡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抚平躁动、厘定纷扰。
众人皆是一凛，再再一次循声望去。
只见半空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人。
此人中年样貌，面容古拙平和，双目微阖，似在假寐。他身着寻常的土黄僧衣，赤足踏空，周身无漏，不见半点气息外泄。
然而，其头颅后方，却悬着一轮淡金色的琉璃圆光。
圆光旋转，内里有无数微缩的梵文生灭，散发出纯净、圆满、智慧具足的意韵，令人望之便心生宁静，杂念顿消。
“见过圆光尊者！”晦明老僧一见来人，当即合十躬身，姿态比面对普慈、伽蓝时更为恭敬。
平台上其他修士，听得此名，一时无论僧俗，亦都微微垂首，以示礼敬。
就连先前言语带刺的玄印，居然也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笑容，正了正衣襟，合十行礼。
伽蓝头陀看着来人，却是眉头紧锁，随即目光又回到陈清身上，焦黄面皮微微抽动，似要说些什么。
这时候，圆光尊者缓缓睁眼：“阿弥陀佛。”
他以醇厚之声开口：“诸位檀越、同修，龙华法会将启，此乃共参妙法、解惑释疑之盛会，非是争执辩驳之场。若有缘法疑难，迷障缠心，法会之上，自有佛陀经典、高僧论道，可照见真如，破除虚妄。”
说话间，其人温润眸光扫过众人，最后在陈清、伽蓝头陀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此刻，请随贫僧移步金顶，法会虽尚未启，但这会前亦有妙事，诸位可入八宝莲池海会道场，聆听过往宏音，涤荡心尘。”
言罢，他便将那僧袖一拂。
“哗啦——”
霎时间，众人脚下青石平台泛起柔和金光，一朵朵金色莲花虚影自地面、虚空涌现，层层叠叠，将平台上所有人托举而起！
第443章 莲池海会
陈清只觉周身一轻，便被一股温厚醇和的力量包裹，升腾起来。
他游目四望，见自己与聂飞寒等人，皆立于一片方圆数丈的硕大金色莲台之上！
这莲台缓缓升空，四周还有无数稍小的莲台载着其他修士升起，于半空中汇成一片流淌的金色莲海。
圆光尊者独自立于前方一朵直径过丈的紫金莲台中央，脑后圆光微亮，指引着方向。
莲海移动，看似缓慢，实则迅疾，瞬间便破开山间云雾，朝着金顶山更高处飞去。
风声在莲台外围拂过，透过淡淡金光，可清晰地看到飞速掠过的苍翠高山，山中的嶙峋山石间，一座座依山而凿的佛窟次第浮现，窟内隐约可见庄严佛像与壁画！
哗哗哗！
一阵水声传来，却是几道飞瀑从崖壁垂落，水声淙淙，宛若梵唱……
佛门净土，气象渐显。
得见此景，陈清的心绪也逐渐沉淀，方才的纷扰暂被压下，便有了闲心思索起来。
“这短短时间，可真是见了不少人物，圆光尊者、普慈尊者、伽蓝头陀、玄印僧人……还有晦明这等高僧。”
想着想着，他不动声色的朝着各方巡视，回想着方才几人。
“观这几人的气度威势，自然不是寻常修士可比，但若说他们是来参会的法相真君，似乎又差了一点，但话说回来，我既被邀请，本身也是被看做法相人物的，这几人言语间，却是颇为平等……”
在这世上沉浸了许多年月，陈清也大致明白了，大部分的修士，无论心态如何，面对他人时，多少还是有些唯修为论的，面对不同修为之人，在言行举止上往往会有区别。
“或许，这几人也是境界不够，但掌握了法相神通的？又或者擅长遮掩，用了类似于投影、化身的法门，只不过更近似于肉身？毕竟，法相真身不可轻入红尘……”
佛门传承久远，体系浩繁，有罗汉、菩萨、佛陀等诸多传说，更有种种禅定神通、愿力法门，自然不能以寻常仙道境界简单衡量。
这几人，或许便是此中代表。
正思忖间，陈清随即感应到有人在看自己，不动声色的回看过去，当即了然。
是伽蓝头陀。
他站在另一朵稍小的莲台上，与陈清相隔数丈，焦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双眼睛却紧盯着陈清，目光复杂，且毫不掩饰。
“这人定然是藏着什么事，且看起来想要探究，也不算难事……”
陈清倒也坦然，想了想，回望过去。
伽蓝头陀嘴唇微动，似想传音，但瞥了一眼圆光尊者的背影，终究是忍住了。
正好这时，前方景象豁然开朗！
随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檀香与梵音扑面而来，视野尽头，无尽金光绽放，一座雄伟的金色山巅，映入陈清的眼帘。
此山虽是奇骏，但山巅却是一片平坦的金色平台，仿佛整座山峰的顶端被人以伟力生生削平！
平台之上，有宝塔、佛殿、经楼林立，皆以金、玉、琉璃、砗磲、玛瑙等七宝装饰，流光溢彩，瑞气千条。
更有粗大如龙的梵文经幢拔地而起，经幢表面经文流转。
平台中央，是片浩瀚的莲花池，流淌着金光。
池中生长着各色莲花，有青、黄、赤、白，更有七彩宝莲，莲瓣舒卷，隐约可见其中诵经的比丘、飞舞的天女。
“好一派佛家景象！”
陈清感慨之后，凝神看去，见那池面上，漂浮着一个个蒲团、莲座，且已有不少身影盘坐其上，气息或沉凝如山，或缥缈如云。
“嗡！”
突然，一阵鸣响自上方传来！
陈清心中一动，抬头往上，却见那山顶的云端之内，隐约可见三座巍峨如山的金色莲台，呈“品”字形悬浮。
莲台巨大，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上都铭刻着梵文与佛陀讲法图。莲台之上，气息空空渺渺，似乎空无一物，又似坐镇着什么存在！
此情此景，仅仅远观，便让人心生敬畏，杂念尽消。
“这便是西漠佛门圣地，金顶啊！”
远方，有感慨声传来。
陈清当即便明白过来，此处便是龙华法会之地，八宝莲池海会！
圆光尊者领着莲海，降在金色平台边缘的空旷之处。
“诸位檀越，道场已至。法相真君，可凭信物，入池上海会主区，其余随行道友、各界来宾，请在平台外围指定区域观礼参悟，切勿擅闯核心，以免触动禁制。”
他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法会将于三日后的辰时正式开启，在这之前，诸位可在此作安顿，熟悉环境，静心涤虑，在此期间，且莫做他事，莫要轻言，盖因此地有灵，蕴含着诸佛大智慧，能衍生心念、照见虚妄，若诸位随意将心中所思宣之于口，恐生变故。”
说完，圆光尊者对众人合十一礼，脚下莲台化作流光消散，其本人则迈步缓行，融入那浩瀚的金色佛光之中，消失不见。
哗啦！
承托着众人的莲台，也是接连消散。
陈清落下之后，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温润坚固之感，以及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浓郁佛韵，吐出一口气。
西漠金顶，龙华法会，终于到了。
“不过，听那圆光尊者的意思，在这里，所想所思不能随便说出口，否则会生异变？怎么变？化虚为实、化假成真？嗯？”
突然，陈清心中一动，不由自主的想到了自己得以立身于此的原因。
“我那梦中的道衍录，不正是此中高手？”
紧接着，他再次心有所感，一转头，看向了不远处那道身影。
伽蓝头陀已是迈步而来。
“陈施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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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侧，人群边缘。
几道目光穿透氤氲佛光，小心扫过陈清与伽蓝头陀，不作停留。
“十三哥，你看新来的几人。”一名面容俊朗的青年低声开口，“这便是那东海陈丘吧？看着倒是俊俏，但没想到会有那等手段，还如此狠辣！”
他身侧的男子年岁稍长，负手而立，淡淡道：“二十一弟，切近人不可貌相，而且徐胤狂妄自大，死不足惜，咱们虽是借此而来，但没必要真为了个死人拼命。此番法会，非是寻仇，而是那池中机缘，以及看看这位陈真君，能否为我所用。”
二十一皇子徐璟眯起眼睛，笑道：“十三哥高见。”
第444章 可不能乱说
另一边。
伽蓝在与陈清低语后，立刻就领着陈清三绕两转，避开了其余几人的目光。
虽说不少同来之人，依旧关注着陈清，但见状倒是没有跟上来。
走着走着，陈清便隐隐察觉到，这金顶平台上看似浑然一体的浩瀚佛韵，其流转分布，实则暗藏玄机，有浓有淡，有疏有密。伽蓝所选的路径，恰恰避开了几处佛韵格外凝聚、梵音成纹的节点。
“这头陀对此地气机流转，倒是门清。”
待绕过一座通体由白玉雕琢、内里供奉着过去庄严劫千佛缩影的“万佛龛”后，眼前忽地豁朗。
此处已是平台边缘，脚下云海翻腾，远方群山如黛。
前方再无恢弘建筑，唯有一块高约三丈、形如巨卵的灰褐色奇石，石表生就千百细密孔窍，山风穿拂而过，发出低沉鸣响，竟奇异地中和了无所不在的梵唱，吹开了檀香。
伽蓝头陀在奇石旁停步，转身看向陈清，面皮稍松，低语道：“此乃无心石，乃上古山魄遗骸，不染后天香火愿力，风声能乱天机，在此说话，稍稳妥些。”
陈清站定，微微颔首：“有劳引路，尊者有何疑问，但讲无妨。”
伽蓝倒也不客气，当即就问：“陈施主，老衲只问一句，你与寂灭佛祖，究竟有何渊源？是血脉遗泽，还是隔代传人？”
“血脉后裔？”陈清眸光微动，“佛门大能，也有血脉流传？”
“寻常佛陀自然清净无垢，但那位不同。”伽蓝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合十告罪，“祂出家前乃西荒洲一小国王子，早有妃嫔子嗣，因此成道后，血脉受道韵侵染，自发升格，其后人便是最早的寂灭血裔。”
顿了顿，他犹豫了一下，又道：“除此之外，祂生性好斗，每与强敌争锋，佛血溅落尘寰，沾染山川草木、鸟兽虫鱼，凡得一丝者，无论血肉草木，皆生灵智，蕴其道韵，也算另类血脉，西漠至今仍有几处绝地，生着饮过佛血的赤骨棘，凶戾异常。”
说着说着，他意味深长地道：“因此，就算身怀佛陀血脉，也未必真就来源纯正。”
陈清听罢，心中暗叹，这些细节，若无人点破，自己纵然翻阅典籍累月，怕也难窥全貌，甚至配合残卷、玄卷，不知要入梦出梦几次，这金顶一行，确是来对了。
“原来如此。”他略一沉吟，决定抛出些饵，“陈某所得，源自一处遗迹。”
“何处遗迹？”伽蓝追问极紧，“按理，那位的存世之痕几被抹尽，不该有遗迹残留，相关的一切有形痕迹、文字记述，乃至因果锚点，皆已被无上伟力从光阴长河中生生抹去！残留的遗迹，除非是因缘际会重新显化之所！施主可知，是何等存在出手抹去？那可不是一般人！”
陈清暗道我自然知晓，便顺着话锋继续道：“一处与仙朝有关的古迹，当时，我与一位故人同往探察。”
他故意语焉不详，留了余地。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