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铺着驼绒毯,四角立着青铜灯。
主座上坐着个蟒袍青年,约莫二十七八,面皮白净,眉眼细长,正慢条斯理地削着灵果。
下首左右,各坐一人。
左首是个黑袍老者,眼眶深陷,留着乌黑指甲,周身有腥甜气息流转,此人为仙朝供奉展咎,号为血手毒尊。
右首则是个中年文士,三缕长须,面容清雅,膝上横着一柄古剑,剑中有风雷之音透出,此人乃是“风雷剑”苏慕海。
二人气息渊深如海,皆是元婴大修!
蟒袍青年削完最后一片果皮,将晶果肉送入口中,细细嚼了,笑道:“展老,苏先生,此番有劳二位压阵了。”
展咎淡然道:“十九殿下客气,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
苏慕海微微颔首,随即道:“此乃分内之事,只是,殿下,东海虽经前番挫败,有消息称,那陈丘亦离岛赴会,但其祖母执定海旗,陆沧澜统七十二悬楼,加之可能暗藏的后手,又有东海各岛驰援,未必如看上去这般虚弱,我军虽众,亦不可轻进。”
十九皇子徐琮闻言,轻笑一声,放下手中小刀,取过丝帕擦了擦手,还是笑着说:“苏先生老成持重,本王明白。本王更知道那陈丘的厉害,且不说,原本这东海几个首鼠两端的岛主,突然之间都转了性,不敢相助,就说我那二十七弟是何等人物,得了老祖垂青,赐予皇道法相,雄心勃勃,尚且折在陈丘手中,连一点真灵都未能逃回宗庙!本王,又岂敢小瞧此人?”
说到这,他站起身来,却是话锋一转:“所以,此番本王请命前来,明面上是为二十七弟报仇雪恨,实则是要掂量、试探,看看这东海,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值不值得立刻撕破脸,打一场牵扯国运的大战。”
展咎眼中血光一闪:“殿下的意思是……”
“若能以泰山压顶之势,碾碎东海抵抗,擒杀其核心,夺其底蕴,那东海便是块肥肉,本王自可趁势吞下,经营成自家根基,朝中那些属意二十七弟的力量,也会看清风向。”徐琮笑容转冷,“除此之外,本王还有一招,听说那东海侯如今昏迷不醒,可遣精锐小队,潜入东海磐石岛,将人擒来,只要此人在手,便可予取予求,不仅能接管东海,还能封镇个总督,真正为我助力!”
苏慕海眉头皱起,直言不讳:“殿下这是欲行险棋?可那陈丘若不顾一切杀回……”
“他回不来。”徐琮哈哈一笑,“先不说龙华法会何等场合?天下法相瞩目,佛门重重布置,他若中途离场,得罪的便不止是仙朝!而且,西漠距此何止百万里?纵有通天遁术,等他赶到,东海早已尘埃落定!”
顿了顿,他收敛笑容。
“更关键的是,西漠之中,也有人要与他做过一场!”
第435章 雷中窥,东海危
徐琮越说越来劲。
“二十七弟死了,空出来的位置、留下的势力,总要有人接手。这东海几万载的积累,与其留给藏头露尾的遗脉残党,或是便宜了其他兄弟,不如就由本王来取!”
展咎听到这,意味深长的道:“殿下有此雄心,固然令人敬佩,但如今阻拦你达成此愿的,可不光是在朝中,还有这东海一脉!”
“东海这些人……”徐琮转过身,脸上再无笑意,眼中杀意涌动,“那便真正让他们知晓,杀害天潢贵胄该是何等众罪!传令下去,破岛之后,陈氏嫡系,尽诛之!侯府藏书秘库,给本王一寸寸地搜干净!若有抵抗……”
他看向展咎。
展咎桀桀一笑:“殿下放心,老夫的万蛆毒瘴,正需些生灵魂血喂养。”
苏慕海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就在此时——
“嗡……”
一股宏大意志,缓缓降临。
船舱内,四角铜灯一暗,灯焰中心伏低,宛如俯首。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下来。
淡淡的雷光,如雾如纱,凭空渗出,凌空流转。
舱中三人,呼吸同时一窒。
展咎、苏慕海这两位元婴大修都面色一肃,当即起身,朝雷光汇聚处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十九皇子徐琮更是放下丝帕,整了整前襟,深深一揖,恭声道:“恭迎真君法驾。”
“唔。”
一个肃穆之声,直接在他们的神魂之中响起。
这本该无形的声音,仿佛有着实质,竟在几人的紫府中,炸开微弱电流,滋滋作响!令他们心神摇曳,几欲膜拜!
便在三人惊悚中。
那声音继续道:“听闻此番行军尚算顺遂?”顿了顿,那声音又道:“吾此番受九幽之托,清醒时辰有限,自会尽责,只是莫要耽搁吾太多工夫,红尘如沸,侵染不休,每多驻留一息,便多一分烦扰。”
徐琮立刻接口道:“真君放心!琮明白轻重,断不敢误了真君清修!待东海之事一了,琮必奏请父皇,开启内库,将葬星海的净尘天晶取出一颗奉上!此物于涤荡红尘杂气、稳固法相真灵有奇效!”
“净尘天晶?”那声音起了一丝涟漪,但很快又归于漠然,“此物虽稀,但于吾眼下这点侵染,不过杯水车薪,算不得什么。”
正当徐琮一惊,正要思量其他孝敬时,那声音却是话锋陡然一转:“倒是尔等先前提及,那东海世子陈丘,擅使诸般雷霆神通,刚猛暴烈,可是真的?”
徐琮心头一凛,当即应道:“回真君,千真万确!此人所依仗者,正是雷霆,威势骇人!各方眼线回报,皆言其雷法迥异寻常,隐含寂灭真意,寻常法宝道术触之即溃!”
“寂灭真意……”那四周流转的雷光微微震动,那声音的主人似在咀嚼这四个字,旋即透露出些许满意,“甚好,若果真蕴含寂灭雷霆之妙,倒值得吾稍费些心神。那尔等便加紧攻势,莫要吝啬兵马损耗,务必逼出那陈丘,到时,吾自会出手。”
徐琮面色不变,躬身领命:“谨遵真君法旨!琮这便传令三军,不计代价,猛攻磐石岛!定要将那陈丘逼出!”
旁边,展咎与苏慕海闻言,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底的惊疑与担忧,毕竟,方才这位殿下才分析说,陈丘远赴西漠,难以回援,此刻真君面前,却答应得如此干脆,岂非留下隐患?
便在他们思索间,那弥漫舱内的雷光与威压逐渐退去,青铜灯盏的火焰重新挺直摇曳,舱内的空气恢复流动。
三人亦是卸下千斤重担,暗自松了口气。
展咎沉吟片刻,忽的低声感慨:“殿下,原来您请来的竟是暮霭雷尊?难怪有恃无恐,有此人在,那陈丘便是在雷霆之道上有些建树,也是班门弄斧,再无威胁了。”
苏慕海则是眉头一皱,斟酌着传音道:“暮霭雷尊这位真君性情莫测,对那陈丘的雷霆神通如此上心,那殿下允诺之事,就须得稳妥。若届时未能如真君所愿,引不出陈丘,或是那陈丘的雷霆并未蕴含真君所想之妙,恐生变故。”
徐琮走回主座,拿起小银刀,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笑道:“展老,苏先生,你们的担忧,本王知晓。放心吧,本王自有分寸,二位无需多虑,眼下,遵真君法旨,全力进攻便是。”
说罢,他招招手,便有侍卫进来。
“传令下去,令前锋营压上,不惜代价,两个时辰内,本王要看到磐石岛外岛防线被完全攻破!”
展咎与苏慕海对视一眼,不再多言,齐齐拱手,转身离去。
很快,东海之上战鼓声如雷震天,烽烟再炽,杀伐之气冲霄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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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岛外,风急浪高!
黑压压的仙朝楼船结成森严阵列,破浪而来,有如移动的钢铁山脉,在海面上横冲直撞!
船舷炮口灵光吞吐,每一次齐射,都有成百上千道光柱搅动海面,冲击在磐石岛外围的护岛大阵上。
“轰!!!”
光罩震荡,七十二座悬楼摇晃、闪烁。
早已修补加固过的白玉基座上,再次绽开道道裂痕,海量的灵石被阵法飞速抽干,化作维持光罩的资粮,消耗速度令主持阵法的众人面色剧变。
“如此下去,怕是难以持久了!”
岛上,更早已是喊杀震天。
陆沧澜立在主楼之巅,甲胄染血,面沉如水。
他手中令旗每挥动一次,都有一队东海修士嘶吼着扑向被轰开的阵线缺口,用血肉去阻挡来犯之人。
可仙朝此番,是铁了心要犁庭扫穴!
战阵推进,步步为营!
披重甲、持大盾的锐卒结阵在前,宛如钢铁刺猬;后方弓弩手、法器营轮番抛射,灵箭如蝗,火雨流星,覆盖每一寸滩头!
东海修士纵有血气之勇,修为不俗,但在这种军团级的碾压式攻伐下,个体的勇武被压缩到了极限,往往一个照面,便被密集的远程打击撕碎,或被重甲洪流吞没。
“侯爷!左翼悬楼阵纹被蚀灵箭雨侵染,灵光已黯三成!守楼的三百弟兄,伤亡过半!”一名浑身浴血的校尉踉跄奔来,声音嘶哑。
“右翼发现仙朝的掘子军在挖掘地脉,意图破坏楼基!”另一名修士驾着残破飞梭落下,肩头还插着半截断箭。
坏消息接踵而至。
陆沧澜将令旗插在楼板,拔出腰间长刀。
“尔等各司其职,稳住阵脚!传令各楼,启用燃血禁,为阵法灌注精血元气!能撑一刻是一刻!本侯,去会会那仙朝的走狗!为尔等争取时间!”
话未落,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凛冽刀虹,冲出摇摇欲坠的护岛大阵,直扑仙朝舰队中军!
第436章 法相龙蜕
陆沧澜所化刀虹,一路疾驰!
但在他前行的道路尽头,两股雄浑之势却如高山般巍峨不动!
“陆沧澜!尔等负隅顽抗,着实不识天数!”阴冷笑喝响起,展咎身影浮现。
在他身上,有黑红毒瘴翻涌,迅速凝聚成无数狰狞鬼面,发出尖啸,污秽、腐蚀的意韵弥漫开来,连四方海水都逐渐被染成诡异的墨绿色!
另一侧,剑气铮鸣,“风雷剑”苏慕海踏空而来,古剑尚未出鞘,已有风雷之音与海天应和,引来灵气潮汐!
他神情淡漠,叹息道:“陆侯,何苦搭上东海最后一点元气?束手归降,或可保陈陆两家一门香火。”
“这种话就不用说了!”陆沧澜长刀横空,身后碧海狂涛升腾,乃是他借助阵法之力,强行凝聚的大阵领域,“想要踏平东海,先问过陆某手中这口刀!”
“果然是冥顽不灵!”展咎怪笑一声,屈指一弹。
“嗤!”
色泽妖异的碧绿毒线刺破空间,直袭陆沧澜眉心!
陆沧澜怒喝一声,碧玉刀芒卷起千重浪,将那毒线吞没!
“滋啦——”
转眼间,那碧玉刀浪竟转眼被侵蚀消融,毒线虽也黯淡,却仍是余势不绝,直逼面门!
陆沧澜当即凌空疾退,刀势一转,引动海水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厚重水墙!
“兹啦!兹啦!”
毒线再次刺入水墙,剧烈反应之下,腾起腥臭浓烟,总算被阻了一阻。
但就在陆沧澜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锵!”
剑鸣乍响!
苏慕海终于出剑。
只一道剑气,快如闪电!
那出鞘的鸣响才刚传来,剑光已至陆沧澜喉前!
避无可避!
陆沧澜瞳孔骤缩,狂吼一声,竟不闪不避,将残余的阵法之力疯狂灌入裂海刀,迎着那道灰色剑气,一刀劈出!
“给我开!”
刀剑相交!
轰隆!
陆沧澜身后的碧海虚影轰然溃散!
他如遭重锤,口中喷出鲜血,踉跄倒退,每退一步,脚下便炸开一圈气浪!
一触即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