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干瘦老僧身子跌落下来,却是被顷刻封禁!
但他脸上虽有惊惧,却无敌意、怒火,看向陈清与那尊金光化身的目光中,居然还带着几分虔诚的喜意!
跟着,不等陈清开口询问,老僧双手合十,朝着陈清深深一躬,待起身后,就道:“寂灭禅院,苦竹,拜见佛主!”
“佛主?”陈清眯起眼睛。
“方才佛主施展寂灭神通,擒拿老衲于掌中方寸,其间流转之空无真意、寂灭道韵,纯粹浩大,直指本源!”
说到这,那老僧眼中精芒闪烁:“佛祖涅槃,道统星散,寂灭一脉凋零几万载,弟子辈苦苦守候,参枯禅,拜寂影,只盼冥冥之中,能得一丝祖佛指引!相传,当年佛祖座下,已有几尊佛主,各有神通,想来阁下,当是其中之一转世历劫而来!”
陈清听得眉头一挑,随即念头一动,化身身上金光收敛,随即道:“汝暗中窥探于前,又称佛主于后,言语颠倒,行迹可疑,且将来历细细道来,若有半分虚妄……”
化身抬指,一点暗金色光晕在指尖流转。
“便让你,先寂灭了去。”
那老僧浑身一颤,哪敢有半分迟疑?当即又行一礼,竹筒倒豆一般的道:“佛主明鉴!老衲绝无虚言!我寂灭一脉,源流古老,甚至是西荒最初的几脉之一!可追溯至上古佛门三世论之过去庄严劫。彼时有佛,号寂灭,乃一切诸法寂灭相之化身,司掌空无、万象归墟之法则,不重香火愿力,不塑金身庙宇,专修寂灭禅,观想万物成住坏空,于一切生灭处见永恒寂灭,于一切有无中证真空妙有!”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只是寂灭之道,艰深凶险,易坠虚无,断灭因果,故传承不易,门人稀寡。寂灭佛尊曾于娑婆世界显圣说法后,却忽然涅槃,踪迹杳然,只留下‘历劫归来,重光寂灭’的偈语。而寂灭禅院便是当年祖佛座下童子一脉所传,世代守于这寂灭海旧址附近,参枯禅,拜寂影,等候祖佛归来之兆。”
苦竹说着,忍不住又看向那尊金光化身,语调逐渐激昂道:“佛主化身方才擒拿时空、归于寂无的手段,蕴含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的意韵,与禅院秘传《寂灭心经》的根本神通寂灭佛光、掌中寂灭国,有七分神似!此乃道韵契合,本源呼应,做不得假!老衲先前在集市感应到一丝寂灭道韵,这才循迹而来,本是探查,不想竟撞见佛主显化法身,实乃天意!天意啊!”
说到这,他再次深深拜倒:“恳请佛主随老衲前往寂灭禅院!院中尚有祖佛遗留的石刻、残经,可供佛主印证!我脉凋零,正需佛主归来,执掌寂灭,光大道统!”
陈清听完,心中念头飞转。
他寻的那半枚道果,源于魔佛。
而“魔佛”之名非其本相,其真正尊号,已被太元仙帝抹去。
而那寂灭佛祖莫名失踪,似乎能对上。
“但也不尽然。”陈清忽然又一想,“佛门广大,支脉繁多,亦有可能是寂灭座下某位证得相似果位的佛主,乃至其他渊源,此中关窍,尚需深究。”
无论如何,这自称寂灭禅院传人的苦竹老僧,及其背后的古老传承,无疑是牵扯道果的宝贵线索,远比盲目寻觅来得切实,当设法维护一下。
心念既定,陈清面上却不露分毫,开口道:“尔所言寂灭之道、祖佛偈语,吾略有感应,却难尽信,毕竟所谓转世之说,虚无缥缈,无从考证。”
苦竹闻言,却不失望,在他看来,转生转世,记忆有损,正合祖佛偈语“历劫归来”之象,但说破天,那纯粹浩大的寂灭道韵做不得假!
于是,他反而道:“佛主明鉴!真灵蒙尘乃历劫常态!我禅院之中,有祖佛手泽石刻、寂灭根本经残篇,或可助佛主唤醒真灵,印证前缘!”
陈清听着,心中一动,但并未表现迫切,反而抬手指向西方:“我此番前来,是应龙华法会,待法会事了,或可前往尔之禅院一观。”
苦竹一听“龙华法会”,先是微怔,旋即恍然,眼中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低语道:“原来佛主是为法会而来!是了!龙华盛会,天下法相云集,正是了结因果、重光法相之机!”
跟着,他话锋一转:“我禅院虽僻处寂灭海旧址,但离金顶山不算远,弟子这便先行返回,召集院中宿老,扫榻焚香,恭候佛主法驾!院中经典,随时可供佛主观览!”
“可。”陈清化身微微颔首,倒是不怕此人跑了,反正也是闲棋,若在法会上就有收获,或许都不用再走这一遭。
但苦竹得了准信,却喜不自胜,又是深深一礼,这才化光而去。
打发走了老僧,陈清却无轻松之色,其心神转而沉于化身之中。
那泥塑上的裂痕仍在扩大,内部汹涌的寂灭之力,左冲右突,愈发躁动不安!
方才与苦竹对话时,他其实已极力约束、疏导,但这力量层次太高,以他目前对化身的粗浅掌控,仅能延缓,无法平息。
“须尽快寻一处合适之地,将过剩的寂灭之力宣泄引导出去,否则泥塑崩毁,不仅这尊化身烟消云散,连其中凝聚的道果精粹都要反噬本体,伤及紫府!不过,此地乃西漠门户,金沙集左近,人员混杂,绝非宣泄力量的善地,一旦动静过大,引来各方瞩目……”
陈清倒也没有闲着,很快便起身而行,准备找个合适的地方,但就在他心念急转,权衡利弊之时——
“嗡!”
怀中,那枚用于与东海紧急联络的传讯玉符骤然发烫、震动!
“嗯?居然真快就来了?”
他心中一动,便生出几分猜测,随即便拿出那传讯符,神念探入其中!
下一刻,莽首拓焦急的声音,自符中传出——
“世子!急报!三个时辰前,仙朝镇海军东路大营主力尽出,大小楼船过百,战卒不下十万,已突破外海防线,直逼磐石岛!先锋距岛已不足三百里!对方打出旗号是‘踏平东海,诛绝叛逆’!吾等怕是抵挡不住!因此特来通报于您!”
第434章 遣一佛往
陈清一听,便眯起眼睛。
莽首拓的通报,一点都不让他意外,因为这本就是他交代过的事。
那磐石岛是东海一脉的门户,一旦有失,侯府便暴露于兵锋之下。
“不过,我虽本就料定,对方会有动作,可现在这时机拿捏的太准了,几乎是卡着龙华法会召开的点在行动……”
一念至此,他转而问道:“祖母与陆侯是如何应对的?岛中防御还能支撑多久?”
莽首拓便回道:“老主母已尽起定海旗,此物乃取海眼炼成,可借万里海势,老主母借此稳住了护岛大阵!陆侯爷则率两侯府的精锐登岛,依托修补的七十二悬楼布防死守!另外,还有些许人手,说是少主所安排的,前来帮忙,但仙朝此次声势浩大,又是有备而来,即便有诸多准备,还有意外助力,但最多还能再支撑两日!”
陈清听到这,差不多猜到缘由了。
“看来,仙朝该是已经知晓那二十七皇子之死的原因,更知晓我想去龙华法会,才会挑在这个时间发难!”
顿了顿,他却是咧嘴一笑。
“不过,来的正好!我早有布置,如今更得了一手新棋,正好一口气解决。”
想着想着,他扫了一眼身旁的泥塑化身。
本尊虽已入法相,雷法霸道,寂灭空无,但若论及对“道果层次”力量的驾驭,这尊意外凝成的泥塑化身,本就结合了道果之韵,相当于人间之佛,自然是更胜一筹!
本来这泥塑便需宣泄,否则就有崩毁之厄,现在不正好借这东海兵锋,宣泄个痛快!
一念至此,陈清也不再耽搁,转身踏入自家飞舟舱室。
舱内,那提前布下的挪移阵图正泛着阵阵微光,与东海碎星屿的道标遥相呼应。
“本来还想着,万一情况不利,可以借助太元帝韵,现在这一步倒是免了,平白省了个底牌,岂不美哉?”
这么想着,陈清手捏印诀,就有一点混沌雷光落入阵眼。
顿时,一股恐怖的吸扯力从阵图中爆发开来,陈清立刻调动灵门,供应源源不绝的灵气,同时神念一转,沟通九霄雷府,又有近乎无穷雷光落下!
“嗡——”
有了这恐怖消耗,那阵图骤亮,随后空间扭曲!
那尊泥塑化身当即踏入阵中,下一息,金光一闪,其身影便如水波荡漾,倏然淡去,转眼间就消失无踪。
陈清本尊看着那阵图渐渐平息,收拢双手,感受着体内近乎一空的灵气,不由感慨:“这也就是我有灵门、九霄雷府为后援,不然不仅这阵法开启困难,光是消耗的灵髓,便是一大笔开销!不过,化身既然安排好了,这边也该行动起来了……”
想着想着,他走到舷窗前,传音外间:“聂飞寒,启程。”
“喏!”聂飞寒当即应命。
正好,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几名鹰扬卫先后归队,带回些零碎风声。
聂飞寒略作汇总,报与舱内。
陈清只道一声“知道了”。
旋即,三艘飞舟再次腾空,朝着西方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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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东海,碎星屿。
废弃行宫深处,传送阵台突然间光华大放!
道道空间涟漪如沸水翻腾,搅得洞内尘埃飞扬。
金光涌现,一道身影由虚凝实。
玄衣依旧,面容与陈清本尊一般无二,但那双眼深处,却沉淀着非人的寂然。
陈清的这具泥塑化身虽在收敛气息,可其一显形,令人心悸的空无道韵便丝丝外溢,四面八方的万物缓缓衰颓,有了寂灭之相!
“少……”
奉命在此接应的莽首拓,带着几名心腹修士抢步上前,口中“主”字尚未出口,脚步便猛地顿住!
他瞪大眼睛,露出几分惊疑不定之色。
眼前这人,无论身材、样貌都与自家世子一般无二!
但……感觉就是不对!
在莽首拓的眼中,世子虽威仪日重,却仍是活生生的人,有雷霆之怒,有护短之心。可瞧着眼前这位,他只感到一股寒意自尾椎窜起,直冲天灵!
仿佛自己面对的并非血肉之躯,而是尊冰冷塑像,超然物外,漠视众生。
“世……世子?”沉吟片刻,莽首拓还是试探性的问出了声。
“是我。”化身开口,直言原因:“此乃我的一道身外化身,特来平息东海之事。”
身外化身?!
莽首拓心中一凛!
他自是听说过这等神通,但化身终究是化身,往往弱于本体!
“少主!”莽首拓当即上前两步,也顾不得那寂灭道韵压迫,急道:“此番仙朝来势非同小可!镇海军东路主力倾巢而出,大小战船过百,披甲锐卒不下十万!这还只是明面!”
他喘了口气,脸色越发凝重:“除此之外,通过几条隐秘线报,吾等还得知,此番随军压阵的,不止几位元婴大修!背后,极可能还有法相层次的老怪物插手!只是目前还未露面,不知藏在何处窥伺!但不可不防啊!”
“是啊,世子!”他身后一名老成修士也忍不住道:“对方此番架势,分明是要将吾等东海一脉连根拔起!光是那十万大军结成的战阵,便足以绞杀元婴!若再有法相暗中窥伺,便更是凶险莫测!若是少主本尊亲至,或可周旋,可一具化身……”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一具化身,能有多少本尊实力?
五成?三成?
恐怕更少!
如何能抵挡这倾国之兵与可能存在的法相杀局?
听着这些话,泥塑化身神色不变,此身之中的意志,其实便是陈清远远投注过来的,并非独立,但偏偏神念落入此间,就立刻多出了几分寂寥、冰冷之意,令这整个化身,都显得尤为清冷、孤傲。
祂的目光,在莽首拓等人脸上扫过,然后抬起了右手。
嗡!
顿时,莽首拓等人只觉得周身一紧,竟似被高山笼罩,生出恍然惊惧之意!
“我既来此,自有把握。”化身再次开口,同时收回手,那种种异象随之散去,“兵力多寡,于吾眼中,并无分别。至于法相……”
说着说着,他看向远方。
“他来,更好。”
一言既落,他便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莽首拓等人,抬步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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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东海,镇海军旗舰,破浪龙王舰上,主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