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损的阵纹顿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震荡的舟体也逐渐平稳。
另一边。
在返回房间的路上,陈清心中亦有思量。
方才那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就震碎法相投影,实则大半威能,皆源自脚下这不系舟深处共鸣而起的太元帝韵。
他借宿命通幽之能稍加引动,便如撬动了沉睡山岳的一角,其力汹涌澎湃。
“果然如我所料,这舟中沉淀的太元遗韵,远比预料中更为磅礴,只是……”陈清微微眯眼,“其势太过雄厚,不像是死物残留,倒像是特意封存于此的柴薪,而且其中夹杂的,不只是太远帝韵。”
随后,他又想到这舟顶平台尽头那七张座椅。
“以此舟为凭,若能真正驾驭这股帝韵,或许,会成为应对未来变局的一张强力底牌。”
当然,方才未用寂灭雷霆等标志性神通,固然是借机验证太元遗韵之威,更深的考量,仍是身份。
“九幽叟投影被灭,消息必会传回玉京,徐胤身死,法相投影被一掌抹去,诸多线索很快会被某些人拼凑起来,”陈清推开舱门,“虽借了遗脉共主的名头遮掩,但世上从不缺抽丝剥茧的眼睛。真实身份败露,只是早晚,甚至这遗脉内部,怕是都有人会向外通风报信!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行至案前。
“算算时日,西漠龙华法会之期已近在眼前,此番法会广邀天下法相,佛门内部暗流涌动,更可能与域外牵扯,正是探寻半枚道果线索的绝佳时机,亦可能是危机四伏的漩涡,不过……”
陈清拂袖坐下,思绪如飞。
“如今也算是初步掌控了遗脉,虽几个元老心思深沉,枝叶盘根错节,但名义已定,聂飞寒等青壮可用,至元、璃妃等人亦算得力,好生操持一番,便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助力,可在法会上有所助力!”
他心念微动,一缕神念已透过怀中玄叶令传出。
此令原本只是联系苏家兄妹,如今却已与那位至元君建立了神念联系。
“至元。”
“臣在。”至元君的回应瞬息而至。
“我需你调动手中所有渠道,详查三事。”陈清理着思路,“其一,佛门内部近十年动向,尤其是涉及域外渗透的蛛丝马迹;其二,此次法会明面章程与暗里盘算,已确认受邀的法相名单、佛门各支脉态度;其三,凡涉及佛门上古秘辛、失落传承、乃至域外关联记载,无论真假,一并收拢。”
“臣,领旨。”至元君并无半分迟疑,“三日之内,初步线报可至。”
先前陈清其实已经吩咐了类似要求,但当时至元君的主要精力,还放在这不系舟之会上,并未全力搜查,双方心照不宣,如今情况自然是不同了。
切断联系后,陈清便想着将手上诸事尽数了结,才好专心应对那龙华法会。
“先前荀先生等人已被带来,或该见上一面……”
他正思忖间,门外忽来禀报:“陛下,那桃娘子,请求再见您一面。”
陈清眉梢微扬,隐隐有所猜测。
“带她过来。”
不多时,房门再开。
桃娘子此次未被押解,独自走入。
聂飞寒立于门外,目光如刀。
“虚言道友……”桃娘子在陈清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妾身……有一事相求。”
“说。”
“放了荀先生等人。”桃娘子当即说道:“他们只是受妾身与荀先生邀请,为探查暗……探查贵脉虚实而来,并未造成实质损害,更未伤及贵脉一人!所有事,妾身愿一力承担!”
陈清不语,只看着她。
桃娘子被他目光所慑,迟疑一下,继续道:“作为交换,妾身愿将所知关于梦仙引的一切和盘托出,绝不隐瞒。”
陈清沉默片刻,心中只觉眼前这一幕十分古怪,仿佛自己这“遗脉新主”,真成了逼供索秘的反派角色了。
但好一会,他还是抛开杂念,点头道:“可以,不过那功法到不急着说,先说于此有关的诸事,可还有遗漏,不曾说与我听?”
桃娘子紧绷的心弦一松,正打算让陈清立誓。
“你若所言有价值,”陈清却当先道:“他们不仅可以安然离去,我还可送你一份酬劳。”
桃娘子思索片刻,终于道:“想来寻常的誓言,也约束不了道友,希望你言而有信!”
“从头细说,莫漏分毫。”陈清顺势就问。
桃娘子定了定神,将那经历又细说了一遍,但种种细节,与先前所言大体不差。
陈清听着,神色平静,心下却微感失望。
若只是这般,与此前所知并无二致。
“……妾身当时神疲力竭,又被那酒爵香气所诱,心神恍惚间饮了一口,便陷入幻境。”桃娘子说到此处,话锋忽地一转,“待妾身勉强清醒,石室内已空无一物,这并非虚假,但其实还有一面石壁,刻着一部残篇。”
“哦?”陈清眸光微动,“先前你可未提有石壁刻文。”
桃娘子却直言道:“先前萍水相逢,岂能交浅言深,如今……也是被迫无奈。”
陈清无视了对方话语中的哀怨之意,只问那石刻内容。
“那刻文年月太久,大半已模糊不清,且语句破碎,妾身当时心神激荡,未及细看,只匆匆记下几行尚可辨认的。”桃娘子回忆片刻,才道:“除此之外,那内容有些古怪,望之便生醉意,不可久视,妾身不知是否与梦境混淆,故先前未曾详说,且已得机缘,不敢得陇望蜀,所以并未细致查看。”
陈清就道:“且先说。”
桃娘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那刻文笔迹古拙,并非今篆,妾身勉强认出几行,大意是……”
顿了顿,她眉头微蹙,斟酌着词句:“最前面一句,是‘吾借姜氏之约脱困,惜有血契成主仆,不得逍遥’,然后是大段的模糊,之后又有一句清晰的,是‘若欲归位,需寻真主,纵隔重重星海,亦当往之’,末尾似有‘欲往什么什么墟’字样,但最后几字已被磨灭,看不真切。”
陈清听罢,沉默不语,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第424章 还有身世?
姜氏后人?真仙寻主?墟?
真仙还能有主?
陈清听过桃娘子的话之后,便思量起来,心底还真就浮现出不少记忆片段。
“梦中第一世时,在那藏宝楼中所遇到的、自称看守者的老者,似乎就姓姜。”
“第二世为李清时,掀起叛乱的五行军头领,也姓姜。”
“墟……是旧日玉京的废墟?亦或是更为古老的遗迹?对了,中洲沉没后,其原本所在之处,形成了归墟之海,也是墟。不过,这梦中时代中洲尚在,还没有归墟之海,桃娘子所欲疑似仙人,更在过去……”
……
诸多线索零碎繁杂,如雾里看花,难以拼凑成全貌。
但桃娘子所述石壁刻文,虽只寥寥数语,却不似临时编造,让他觉得这里面该是真有价值的。
一念至此,陈清更干脆问道:“你所言石刻,那处遗迹,具体方位在何处?”
桃娘子苦笑摇头,道:“不敢瞒道友,那遗迹入口隐秘,位于南疆与西漠交界处一片唤作千枯骨海的绝地,环境恶劣,更有天然迷阵,妾身当年也是慌不择路,误打误撞才侥幸进入,事后多次想要寻找,皆因骨海地形变幻莫测,再未寻得准确入口,只知大概在葬风谷与泣血崖之间。”
陈清微微颔首,未露失望。
这等机缘之地,若轻易可寻,反倒可疑。
“你所求,我应了。荀文若等人,稍后便可离去。”陈清挥手,一枚玉简飞向门外候着的聂飞寒,“聂统领,带桃道友去偏房,稍后再将荀文若几人送出舟外,不得为难。”
“末将领命!”聂飞寒接过玉简,朝桃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桃娘子深深看了陈清一眼,敛衽一礼:“多谢道友信义。”转身随聂飞寒离去。
房门合拢。
陈清独坐案前,沉思推算。
几个线索皆无从印证,不过自己其实有现成的渠道,何不加以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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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外,现世。
南滨城。
陈清缓缓睁眼。
梦中反馈随之而来,但他心思却不在此。
“姜氏……脱困……真仙寻主……墟……”
旋即,他取出与玄卷阁联系的传讯玉符,当即传讯:“辛行走,近日查阅古籍,偶见姜姓古族、真仙遗踪、墟之秘所等零星记载,心有所感。贵阁典藏浩如烟海,不知可有相关线索可供参详?若有,烦请留意,他日或有厚报”
玉符灵光一闪,消息已传出。
不多时,辛无筍笋回讯便至:“陈掌门既是垂询,在下即刻命人调阅相关卷宗摘要,一有发现,立即呈报。”
“有劳。”
待结束通讯,陈清又收敛心神,意识沉潜,循着与力士奴的联系,再次降临残卷阁。
依旧是昏暗祭坛,一盏长明灯幽幽。
力士奴立于灯影之中,眼眶内灵光缓缓点亮。
一直守在旁侧的于印立刻有所察觉,匆忙起身行礼:“尊驾可是又莅临了?”
“嗯。”陈清传念回应,“此前你曾提及酒爵中仙人之说,近日,我又想起了些许与之相关的破碎信息。”
于印心中猛地一跳,他当初抛出这个钩子,本意是试探与吸引,如今却隐隐有种引火烧身、难以脱钩的感觉了,偏又不能明说,他面上不敢显露分毫,躬身道:“请尊驾示下。”
陈清将桃娘子所言石刻内容稍作修饰,便就告知。
于印听罢,心道这信息比之前更加具体,却也更显诡异,先不说所谓姜姓指向等,便说牵扯到真仙脱困寻主之事,就十分离谱,不过也将他心里的好奇之念给挑起来了。
更何况,面对这位深不可测的存在,他哪有拒绝的余地?
一番思索后,于印压下心中波澜,强笑着拱手道:“尊驾所说之信息,确属珍贵线索,在下定当竭尽全力,于卷帙之间细细筛查,寻找与之关联的蛛丝马迹。”
陈清就道:“有劳,此事我颇感兴趣,若有进展,及时告知。”
“是,定不负尊驾所托。”于印应下,只觉肩上压力又重了几分。
陈清跟着就要结束此次沟通,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前次蚀文区之行,我中途意识抽离,后续情况如何?那藏厄楼中,可有异变?”
于印闻言,神色稍松,这个问题倒是相对好答,便道:“当日尊驾神念离去后,那藏厄楼内时空乱流便逐渐平复,力士奴躯壳虽有损,却无大碍,在下已作修复。蚀文区本就诡异莫测,偶尔爆发些异常也是常事,只要不触及核心封印,倒也不会引发不可控之后果,尊驾无需过于挂怀。”
他话语轻松,将可能的凶险轻描淡写带过,也是不想让这位存在觉得蚀文区过于危险而却步,毕竟,他可还指望借这位之力,探索更多隐秘呢。
陈清静默片刻,猜出对方机心,却也不反感,相互利用,才能长远合作,因此索性直言:“蚀文区时光扭曲,残留诸多古远气息,未必尽是险地,其中,或藏有别样机缘。”
于印一怔,抬眼对上力士奴眼眶中的两点幽光,心头莫名一凛。
只听陈清继续道:“待你手头之事有所进展,日后,吾等或许可再探蚀文区。”话音落下,力士奴眼中灵光渐敛,重归沉寂。
于印独立灯下,望着那具重归呆板的傀儡,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露出苦笑。
“再探蚀文区,果然,我这心思根本瞒不过这位!”
他摇了摇头,却又忍不住这诱惑。
蚀文区固然凶险,却也遗珍无数,只是其中机缘,往往与灾劫相伴,他被困此地,并无援手,也只有这位神秘存在可供希冀。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想了好一会,于印收起苦笑,走向一侧堆积如山的陈旧卷宗。
无论情愿与否,这条船,他已然踏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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