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
围绕着“墟”字,是无数扭曲、断续的线条,陈清凝神一观,勉强辨认出,那似是描绘着崩塌的宫殿、断裂的天街、沉陷的广场……
更外围,则以更细密的笔触,标注着些名称,如“堕仙井”、“葬龙渊”、“诡哭巷”、“无常司旧址”等。
“这……”
看着看着,陈清心中一动,随即目光一转,在皮纸边缘看到了一行蝇头小字,倏地瞪大了眼睛——
“旧日玉京城遗迹堪舆残图?”
他低声念出,心中再起波澜。
“难道说……”
他复又仔细看了几眼,终于瞧见了一些熟悉的轮廓。
“真有几分当初玉京城的轮廓和布局,按着我目前所知,在前世我为李清时,与玉京一同坠入梦境虚幻,如今这玉京城乃是新建!莫非,这幅地图,是有人探得了梦境中的旧玉京城?那……城中可还有着我的前世梦中身?”
这般想着,他目光一转,又在地图边缘处,瞧见了还有数列潦草笔记!
“……墟之深处,时光凝滞,空间叠错,似有帝者沉眠之陵隐现!”
“拟形吞法之源,或可于无常司旧档中寻得线索……”
“……万载谋划,终是镜花水月,恨!恨!恨!”
到了最后,那字迹潦草狂乱,一连三个“恨”字,力透纸背,几将皮纸划破,透出浓烈至极的不甘与绝望。
“还真是个值得深入探查的东西……”
他又左右瞧了瞧这张地图,最终重新收好,准备寻着机会,好生探索一番,跟着,他颇为期待的拿起最后那块白色骨片。
“之前两个,都颇是令人意外,不知这第三个……”
这骨片入手微沉,正面光滑如镜,反面刻着几行符号,隐隐构成了个简易的图案——
那是一座被星辉环绕的孤峰。
陈清目光一凝。
这图案,他太熟悉了。
隐星宗山门象征,便是“隐星峰”,其真传法印,正是以星辉孤峰为基!
这骨片上的图案,虽是古朴简陋,但神韵本质如出一辙!
他翻转骨片,对着烛光,以神念细细感应。
渐渐地,那骨片表面浮现出淡淡光影,传递出断断续续的信息——
“……法主寂灭,其门人弟子,立墓穴于星辰源脉交汇之眼,以镇……”
信息至此戛然而止,似是骨片本身记录不全,又或是年代久远,信息逸散。
“隐星法主之墓,立于星辰源脉交汇之眼?”
陈清眉头紧锁,心中升起荒谬之感。
那隐星法主李清乃是他的前世梦中身,最后是失陷于梦中玉京,哪里来的墓?
除非……
“有人在我‘死’后,伪造了一座墓?还将其置于所谓的星辰源脉交汇之眼?”陈清眼神渐冷,“这固然可能是假消息,但……”
他回忆着这一路上得到了些许情报。
“亦有可能是有人布局,几大概率是那个所谓的仇敌!”
思索了好一会,将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案几上,陈清沉默良久。
玄功残片、旧日玉京墟地图、指向隐星法主伪墓的神秘骨片……任何一样流落出去,都足以在修行界掀起腥风血雨。
而它们,却齐齐出现在一个修为不过金丹、靠着“拟形吞法”神通混迹的散修乾坤袋中,最终辗转落入自己手里。
“这几样东西其实,其实内里颇有几分相互联系之意,很可能是那散修在某个地方,一同得到的,而这乾坤袋能随水飘至我面前,说明此人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不系舟附近。”
一念至此,陈清摇了摇头。
“这人怕已是凶多吉少,残魂都未必能剩下,无法寻之究竟。”
忽的,他耳朵微动,然后一挥手,三件物品便飞了回去。
“嗒。”
玉匣轻响,扣拢。
陈清刚将玉匣收起,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陛下,人带到了。”
聂飞寒声音传了进来。
“进来把。”
门开,聂飞寒按刀而入,身后两名鹰扬卫押着一人。
正是桃娘子。
第421章 问罪
桃娘子被带进来时,脸上的娇媚早已不见,双眸神色复杂,透露出惊疑、愤怒、后怕之意,还有极力压制的屈辱。
“虚言道友……不,该称您一声陈真君了!”站定之后,她语带微讽,“妾身与荀先生他们,一路奉您为盟友,听您指点,共闯险地,原以为是同道中人,共探隐秘,却不想,竟是场天大的戏。”
聂飞寒闻言,剑眉倒竖,沉声喝道:“放肆!安敢对上皇如此讲话!陛下仁厚,念你曾与陛下同行一段,未将你打入死牢刑求,已属恩典!再敢妄言,某先斩了你这不知尊卑的逆贼!”
他本以为此女与圣皇同行,该是同伴,没想到会有这等变故。
“聂统领,你先退下,门外候着。”陈清抬手止住了聂飞寒,看向桃娘子。
“陛下!”聂飞寒急道,“此女言辞叵测,恐对陛下不利……”
陈清微微一笑,道:“以我的修为,你担心什么?”
聂飞寒一怔,想起平台上那斩灭皇道法相、令古舟震颤的煌煌之威,心中一定,终于拱手躬身:“末将遵命,陛下若有吩咐,随时唤我。”说罢,狠狠瞪了桃娘子一眼,转身大步而出,房门随之掩上。
室内只剩两人。
陈清笑道:“桃道友何须担忧,吾等可是签订了道盟之誓,我岂能害你?”
她听着,深吸一口气,迎着陈清的目光,问道:“你们这潜藏于历史阴影之下、搅动天下风云的暗流,居然还有上皇之位?你们到底在图谋什么?你……你究竟是谁?费尽心机演这一出,目的何在?”
陈清听她一连串的质问,只道:“我此番前来云雾泽,本意确是探查你们口中的暗流底细,也不是刻意演戏,而是借着诸位之力,潜入进来,至于阴差阳错,成了他们的上皇……”他略一停顿,“确是有些意外,但其中过程,你也该是见着了。”
探查暗流?阴差阳错?成了上皇?
桃娘子心思急转,第一个念头便是荒谬!
这等隐秘势力的魁首,岂是“阴差阳错”当上的?但她一想到平台上那令符号主动来投、帝韵冲霄的骇人景象,以及暗流几位元老低首的一幕,念头却又动摇。
莫非……他真是反客为主,夺了权柄?
若真如此,此人实力与心机,简直深不可测!
自己与荀先生等人,从头到尾,恐怕都只是他局中的棋子,用来搅乱视线,或达成目的的幌子!
想到这,桃娘子背脊寒意更甚,但旋即又生疑惑:此人既已掌控大局,为何还要单独见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探子”?
陈清却不再解释,话锋一转,问道:“你说那梦仙引之术,传自一口青铜酒爵?”
桃娘子顿时警惕之色大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想谋夺我的功法传承?”
她瞬间将许多线索串联起来,对方身负惊天修为与势力,却对自己一个金丹散修的“奇遇”如此关注;先前同行时便旁敲侧击打听酒爵细节;如今尘埃落定,立刻单独召见追问……
他看中了我那疑似源自仙家的《梦仙引》!
是了!定是如此!
此番留我性命,以礼相待,无非是想套出法门根源,甚至……那尊青铜酒爵的下落!
一念及此,桃娘子惧意稍减,她强压慌乱,冷笑道:“陈道友,你连遗脉万年基业都能一朝执掌,何必觊觎妾身这点微末伎俩?那不过是侥幸所得残篇,粗陋不堪,怕是入不了您的法眼。”
同时,她心中焦急:荀先生、熊奎他们不知是否也已落入网中?自己须设法周旋,保住性命,更要找机会将“虚言实为遗脉新主、实力恐怖、所图甚大”的消息传递出去!不能再让荀先生他们被蒙在鼓里,再次被此人利用!
陈清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知她已想岔,却也不点破,只道:“我对你的功法并无兴趣。,只是此事于我而言,或许关联一桩旧事,你将当时情形,再仔细说一遍,不得有任何遗漏,我自然放你离开。”
“你要放我走?”
桃娘子心念电转,更是笃定对方志在酒爵。
陈清就说:“方才说过了,吾等签过盟约,乃是盟友,若是害你,于我能有什么好处?”
就在这时——
“咚咚。”
门外传来聂飞寒的禀报声:“陛下,荀文若等人已带到偏房,何时让他们进来?”
桃娘子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心中一点侥幸之念熄灭。
荀先生?他们果然也都被擒了!
陈清看了一眼面色剧变的桃娘子,正待开口,忽然神色一变。
“轰!”
一股暴烈气息,裹挟着炽烈金光,一下撕裂了云雾泽终年不散的迷障,蛮横霸道的朝着不系舟撞了过来!
“嗯?”
不系舟深处,舟主正于静室内调息,面前一盏青灯灯焰陡然拉长、摇曳,他双目骤睁。
“轰——!!!”
紧接着,整艘不系舟外围的大阵屏障,一下子便如被万钧重锤砸中!
光华乱闪,灵纹明灭!
无数正在舱室中、廊道内的修士猝不及防,东倒西歪,惊呼四起。
“怎么回事?!”
“敌袭?!”
“谁敢在不系舟撒野?!”
汩汩汩——
舟外,雾海翻腾,如沸如煮!
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被一股纯粹、霸道、灼热如大日的金光生生驱散!
金光之中,一道模糊的巨大虚影傲然矗立。
这虚影高逾百丈,看不清具体形貌,身上缠绕着一条条粗大如龙、不断咆哮翻滚的赤金长虹!
长虹穿梭间,崩碎雾气,不断抽打在不系舟的守护光华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
每一次抽击,都令舟体剧震,防护光罩涟漪狂涌,黯淡一分!
“尔等好大的胆子!敢伤天潢贵胄!”
紧接着,充斥着暴怒之意的咆哮,如雷霆炸裂,同时在所有人神魂深处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