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为首的卫士踏前一步,冷冷道:“王川,你应引贵客前来,何以孤身至此?你身后之人,亦非该接引的那位女客。”
“我此来,有要事,还请一让。”陈清却恍若未闻,脚步不停,眼底,一点混沌色的光晕倏然流转。
嗡!
灰色涟漪以他为中心荡开。
“不对,你……”
八名鬼面卫士眼神骤变,反应迅速,但下一息,他们拔刀的动作骤然凝滞!
刀锋悬停半空,甲胄寸寸冻结,周身三尺光阴凝固!
十方锁元定光咒!
桃娘子美目圆睁。
“虚言道友……你、你这是……”
“桃道友,你可先行退去……”陈清拂袖前行,踏上玉阶。
桃娘子瞳孔微缩。
陈清继续道:“我知道,你和荀先生有隐秘的传讯之法,他们想必已从别处潜入,得了些情报,把情报给我,我有用。”
桃娘子娇躯一震,猛地抬眼,低声道:“你到底是谁?”
玉阶之上,灵雾翻涌,陈清笑道:“和你一样,想弄清这暗流底下,究竟是些什么牛鬼蛇神的人罢了,我对尔等,并无恶意。”
桃娘子念头翻涌,惊疑不定,最后银牙一咬,左手袖袍微动,一枚指甲大小的青色玉片自袖中滑出,暗劲一送,飞向陈清。
陈清反手一抄,玉片已入掌心,神念一扫,眼底深处,诸多信息与从苏家兄妹处所得、自身观察印证的情报交织、拼接。
“原来如此,苏家兄妹所见,果然也只是一个侧面,不是全貌,现在,这拼图差不多齐了。”
他玄衣一振,一点灰光落在玉阶前八个甲士身上,然后一步踏出,身子没入玉阶顶端的灵雾之中,消失不见。
桃娘子孤立阶下,脸色变幻数次,最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罢了!是福是祸,闯了才知道!”
待桃娘子也拾阶而上、步入灵雾之中,周围忽然灰光涌动,八名甲士一晃,动作倒流般收回,像提线木偶般,倒退着回到原位。
站定后,他们神色如常,眼神锐利地扫视前方,仿佛刚才的闯入者从未存在。
那十方范围内,时光竟是倒流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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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合十方锁元,缩减光阴之力的作用范围,消耗不多,效用不错……”
雾随身动,陈清心中思量,同时迈步前行,几步之后,灵雾豁然洞开!
眼前景象,饶是以他的心性,也是心旌微摇。
前方竟是片被阵法托起、悬于巨舟之上的独立天地!
青天朗朗,虽无日月,却有清光自穹顶洒落,脚下是白玉铺就的广阔平台,纵横百丈。
平台尽头,一主六副,七张高背大椅列于三级玉阶之上,主座居中,扶手雕龙,隐有威仪。
余下六张座椅,其中五张上都有模糊身影,气度各异。
下方两侧,各有数十席次,呈弧形展开,此刻已大半坐满。
有身披赤甲、煞气冲霄的猛将;有裹在斗篷里、气息阴冷的修士;有身着华服、气度雍容的世家贵胄;亦有几位僧道打扮、超然物外之辈。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
场中两人,相隔十丈,遥遥对峙。
左侧那人,月白常服纤尘不染,负手而立,神态从容,仿佛这汇集了暗流英豪的场面,不过等闲。
正是二十七皇子,徐胤。
右侧,则是名身着紫金宫装的女子,云鬓高耸,面覆轻纱,露出一双凤目,清冷孤傲,身周有龙形气韵流转。
第407章 可不能坏了团结
另一边。
“王川?”靠近入口处,一名维持秩序的白衣老者见陈清上来,眉头一皱,低声呵斥:“此地岂是你能擅闯之处?还不速退!”
陈清脸色丝毫不变,眼皮都未抬一下,见那老者靠近过来,便随意踏前半步。
“嗡!”
老者只觉心神一滞,便感压力临身,半个字也吐不出,等回过神来,哪还有那“王管事”的踪影?
“不对劲!王川有古怪!”
老者脊背倏地窜起一股寒意,迟疑片刻,转身朝外围一处高台奔去。
高台上,聂飞寒抱臂而立,目光扫视全场。
“聂统领!”老者气喘吁吁地登上高台,急道:“方才那下三层的管事王川上来,形迹可疑!老夫欲要阻拦,却、却不知怎地,找不到人了……”
“王川?”聂飞寒目光未曾从场中对峙的两人身上移开,随意道:“上不得台面的小老鼠,嗅着点腥味就想钻进来瞧热闹罢了。”跟着,他手一挥,“派人过去,盯着点,若他安分,暂且不理;若敢妄动,直接扔进水牢,等事了再发落。”
“是!”老者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躬身退下。
聂飞寒的注意力已回到场中,在他看来,这才是今日真正的风暴眼。
“真正的主事之人,当在这两个人中产生,其他的什么圣皇转世,都不过是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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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道友,你以一己之力,压服异议,其力可畏,但此非长治久安之道。”台上,徐胤声音平和,“你要奉圣皇转世为遗脉共主,即便你所言为真,圣皇陛下历劫归来,修为未复,记忆未苏,遗脉需要的是一位能执掌大局、调和四方、抵御外侮的掌舵之人,而非一个仅存名分的象征。”
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诸位潜伏经营数万载,为的是见践行圣皇道统,再造朗朗乾坤,而非将身家性命、万年基业,系于一个转世之身上。”
对面,宫装女子蔺红雪凤目之中寒光湛然,冷冷道:“徐胤,圣皇血脉,乃遗脉法统之源,精神所系,我寻得之人,虽未完全觉醒,但血脉感应做不得假,天命所归,自有气运相随,至于修为、记忆……”
她面有傲然之色:“有我蔺红雪在,自会为他护道,扫清一切障碍,若还有不服者,大可站出来,试试我这手中剑!”
“轰!”
凛冽磅礴的剑意自她身上升腾而起!
虽未彻底爆发,却已让场内大半修士气血凝滞,金丹境以下者更是面色发白,几欲窒息。
元婴巅峰!
且那隐而不发的威势波及之处,百里灵机隐隐凝固!
百里天象之雏形!
“此女定是掌握了法相层次的护道法诀或神通!”
陈清看出端倪,随即侧耳听着周围的低声议论,几息后,面露惊讶之色。
“听这意思,这蔺红雪刚才就以雷霆手段,将几个跳出来质疑的势力代表都给镇压了!其中怕不乏元婴修士!甚至,另一个被称为圣皇转世的候选者,被她当场格杀!当真是杀伐果断!”
不过,高压之下,必有反弹。
蔺红雪盛气凌人,各方头头脑脑忌惮有之,愤懑不甘者更多,那二十七皇子徐胤,就是抓住了这点,主动出面,与其对峙,想要撬动人心。
果然,面对蔺红雪的剑意压迫,徐胤神色不变,反而轻轻抚掌。
“蔺道友神通盖世,徐某佩服。昔日玉京蔺家,以律令之法威震寰宇,与圣皇陛下渊源颇深,后面因一些变故,化律令为斩法之剑,更增威名!道友能得此真传,修为至此,实乃遗脉幸事。”
他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只是,遗脉存续、光复大业,非一人一剑可成,需合众力,需明形势,需知进退,如今仙朝已显颓势,又有域外之患隐现,我辈若不能整合力量,厘清方向,仍陷于内耗正统之争,岂非破坏团结、自毁长城,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说着说着,徐胤目光游走,冲着各方道:“徐某不才,可在朝中周旋,调动资源,遮蔽风雨,更能借仙朝法度名义,行我等方便之事。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何愁大事不成?”
这番话,有理有据,引得下方不少人暗暗点头,交头接耳之声渐起。
“此为老成谋国之道,而非匹夫之勇,孤注一掷。”
蔺红雪面覆轻纱,看不清具体表情,但身上剑意却又凝实了三分。
“巧言令色!”她冷喝道:“徐胤,你这一脉能得皇位,乃以小宗凌大宗,与圣皇一脉看似同源,其实有仇!你来此,不过是想借遗脉之力,为你争夺大位增添筹码罢了!今日在此蛊惑人心,他日羽翼丰满,第一个要清洗的,便是我等前脉余孽!如此,才能掌控遗脉,令后世子弟不知真皇,转而奉你为主!”
“徐某若只图皇位,何须冒险来此?”徐胤摇头叹息,“我来,是看到了遗脉众位志士的热血与潜力,真心想携手做一番事业!成大事者,岂能拘泥于过往?若圣皇陛下在世,为光复道统,也会暂搁恩怨,团结上下,先谋大事。”
整个平台上的气氛,随着二人言语起伏而忽紧忽松,暗流汹涌。
陈清默默观察,评估着在场众人的气息、反应。
他看出,有人显然是倾向于正统名号,但也有些人存着和徐胤一样的心思,只是过去并不声张,如今听其话语,有了显现的迹象。
“这蔺红雪确实强横,单打独斗,在场无人能稳胜她,而徐胤修为似乎稍逊,但气度沉稳,底蕴莫测,身边隐隐有几道晦涩气息守护,且善于把握人心,似乎还留有底牌,其他各个派系,元婴修士不少,但气息不强,多是五景之内,且心思离散……”
一番环视过后,他暗自盘算起来。
“如此局面,需快刀斩乱麻,才有机会短时间内掌控局面,但蔺红雪手段深浅未知,徐胤当有后手,一旦陷入缠斗,或有人暗中搅局,反而可能弄巧成拙。至元君让我先隐观变,确有其道理,至少看清了这潭水里的大鱼们都是什么成色。”
就在陈清心念转动之际……
“锵!”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平台!
那蔺红雪并指如剑,朝着徐胤所在,隔空一点!
“嗡——”
凛冽剑意波及四方,离得近的几名修士须发瞬间挂上白霜!
“任你巧舌如簧,终是觊觎我脉根基的外人,其心可诛!还是剑下见真章吧!”
剑光迅若奔雷,直刺徐胤眉心!
徐胤面上从容不改,甚至露出一丝笑意。
“蔺道友既要以剑论理,徐某奉陪便是,只可惜,终是坏了和气……”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张,朝着袭来的剑光一握。
掌心之中,一点金黄光晕蓦然绽放,挡在身前。
“皇道龙气?!”有人低呼。
“咔嚓!”
剑光刺在金色光芒之上!
下一刻,金光散去,剑光亦化作漫天冰晶。
徐胤身子一晃,脚下白玉地面绽开几道裂纹,面色却依旧平静。
“好一个洗尘剑意,蔺道友修为果然惊世。”他甩了甩手,“不过单凭这一剑,还定不了今日乾坤。”
蔺红雪瞳孔微缩。
她这一剑虽未尽全力,但也用了七分力道,同阶修士,硬接也要吃个小亏,这徐胤,竟凭一道皇龙之气,便接下了?
“够了。”
突然,一个苍老之声蓦然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