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与桃娘子立刻闪身,贴附在甬道凹陷的阴影里,收敛全身气息。
火光渐近。
两名身着制式灰褐短打的汉子转过拐角。
一人提着灯笼,另一人手里拿着块罗盘状的法器,边走边低头查看。
眼看就要走到二人藏身之处。
桃娘子顺势抬手,一丝甜香弥漫。
陈清却按住了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那持罗盘的巡卒忽然停下,举起法器对着陈清二人藏身的阴影处照了照,眉头微皱:“咦?这里灵机似有凝滞……”
另一人也警惕起来,一手提灯高举,一手按住腰间分水刺。
阴影中,陈清双眸微阖,体内新成的元婴轻轻一颤,一缕融合了宙光真炁的意韵无声荡开。
嗡……
罗盘指针一颤,恢复了正常转动。
“凝滞个屁,这破地方水灵紊乱,罗盘时有不准。”提灯巡卒一见,松了口气,笑骂一句。
持罗盘者挠挠头,也觉自己太敏感了,嘟囔道:“这破差事,真不是人干的……走吧走吧,前头看看。”
两人说着,脚步声渐远。
待火光完全消失,桃娘子才轻吐一口气,传音道:“好险,你这敛息法门当真了得。”她方才差点就要动手,一旦见血,麻烦就大了,至少这潜行是失败了。
陈清未答,只道:“他们去的方向,该是通往底舱仓库或水手住处。跟上,找落单的。”
二人如影随形,远远吊着两名巡卒。
很快,前方出现一道向上的木梯,两名巡卒骂骂咧咧地爬上去了,而旁边,则有条稍宽的岔道,门口挂着块木牌,上书“水具房”三字。
房内有昏黄灯光透出,并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陈清与桃娘子对视一眼,悄然靠近。
透过门缝,可见屋内堆放着各类船具、绳索,一个身形佝偻、满脸油污的老工匠,正就着油灯,修补着破损木桶。
旁边,却还有个中年仆妇,坐在一旁,絮絮叨叨。
就是他俩了!
陈清屈指一弹,一缕雷芒隔着门缝没入老工匠后颈。
老工匠身体一僵,眼中神采黯淡,手中工具“哐当”落地,人已软软瘫倒,旁边那仆妇更是一下扑倒,再无声息。
“着实不好意思,待事后定当通报遗脉,给尔等加薪。”
陈清心里暗自嘀咕着,而桃娘子已是闪身而入,并迅速将门掩上。
陈清这才走到老工匠身前,伸指按其眉心,运转千面蛊蜕配套的摄气法门。
顿时,一股独特的、带着桐油与朽木气息的气机从老工匠体内被抽取出来,融入面上蛊蜕。
蛊蜕一阵轻微蠕动,陈清的面容、身形竟都开始变化,转眼成了与地上老工匠一般无二的模样,连那佝偻的体态、浑浊的眼神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气息更是一般无二。
“当真神奇!”
桃娘子则依法施为,摇身一变,化作个手脚粗大的中年仆妇。
“走。”陈清将真正的老工匠拖到角落杂物堆后,以废弃帆布草草掩盖,便就开口,声音也变得苍老沙哑。
二人出水具房,合上门,顺着木梯向上行去。
此刻,他们已是这船上两个不起眼的底层杂役,不引人瞩目,却也能穿行几处,不受制约。
登上这层甲板,景象豁然不同。
虽仍是船舱内部,但廊道宽阔了不少,两侧时有舱门,隐约能听到内里的谈话声、笑声。
偶有青衣小厮、彩衣侍女匆匆走过,见到二人这副水手杂役模样,多半目不斜视,或嫌恶地绕开。
陈清与桃娘子顺势疾走,尽量不惹人注意。
他们的目标,是更高层。
不过,正行经一处转角,旁边一扇虚掩的舱门内,忽有压低的交谈声传出,内容却让二人脚步齐齐一顿!
那门缝内,传出一男一女的交谈声,细若蚊蚋。
“王管事,那女子当真是持玄鳞令上船的?莫不是哪位大人物的家眷?”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说着。
“你这灾星,瞎得罪人!”被称为王管事的男子责备道:“玄鳞令何等物事?接引使验过令牌后,脸色都变了三分,毕恭毕敬,直接引去了观澜阁暂歇,等会还需我亲自过去将她引往高层,参与大会!”
“她当真能参会?”女声惊疑不定,“那我这不是踢了铁板?”
“这就不是咱们能瞎猜的了。”王管事语气转沉,带着告诫,“总之,那女子身份非同小可,我待会就领着你去赔礼!这次可莫要再出岔子了!”
“是是是,我省得,我省得……”女声连声应诺,带着后怕。
门外,陈清与桃娘子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精芒一闪。
“路径,有了。”
第406章 登台自有对手戏
陈清也不再多说,只屈指一弹。
噗!噗!
舱内二人应声而倒,连闷哼都未及发出。
“换身行头。”陈清说着,已是推门而入,俯身从那王管事腰间摸出一块黑沉木牌,正面刻着个“巡”字。
他从袖中取出两副备用的千面蛊蜕。
“这蛊蜕效用仍是一个时辰,”桃娘子接过一副,麻利地转换了面容,眉头却蹙紧了,“时间越发紧了,若寻不到那女子,或是路上耽搁……”
“时辰够用。”陈清已将王管事气息摄得,变了模样,“得了这两人的身份,就可直入上层,畅通无阻。”
桃娘子看他气定神闲,虽仍有疑虑,却也不再多言,只道:“那接下来,真要去寻那持令女子?可你我连观澜阁在何处都不知,如何带路?”
“带路?”陈清摇头,推开舱门,步入廊道,“你怎地糊涂了,你我冒险潜入,是为探查这暗流底细,搜集其核心人物、势力分布之情报,岂是真来做带路小厮的?”
他脚步不停,笑道:“换上这两人,是因他们既有权限引客登临高层,就能往来各层,有了这身份,这船上大半地方,皆可名正言顺地走一走,看一看,搜集情报。”
陈清自然也要搜集情报,他需要确定参会之人到底有哪些,都是什么道行修为,若是不高,且人来齐了,就可以撕掉伪装,直接暴起,短时间内掌控遗脉,既不用暴露自己离开东海之事,又能借此之力,前往那龙华法会!
桃娘子眼眸一亮,恍然道:“原来如此!借这身份之便,搜集情报,甚至直趋核心!”
“正是。”陈清点头,目光落在廊道尽头的旋梯上,“走。”
二人一前一后,踏上阶梯。
沿途遇到几拨青衣小厮或彩衣侍女,见是“王管事”,纷纷避让,无人多问一句。
那旋梯通往上一层,入口处有两名抱刀侍卫,气息沉凝。
陈清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踏上阶梯,口中道:“奉命巡查各层防务,以防宵小混入,你等好生守备,不可懈怠。”
左侧侍卫略微迟疑,抱拳道:“王管事,今日非常时,各层通行皆需手令或口谕,您这……”
陈清脚步不停,眉头微皱,斥道:“此番外有异样,可能有人潜入进来了,我这才巡查各处,事发突然,少了步骤!让路!”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巡守牌,侧身让开。
陈清“嗯”了一声,负手而上。
桃娘子低眉顺眼紧随其后,心中却暗叹此人拿捏身份、揣摩人心之老辣。
不过,等人一走,其中一个侍卫却也离岗去求证了。
陈清却也不惧,只管往上走。
上了这层,景象又自不同。
廊道更显开阔,铺着绒毯,两侧舱房门户紧闭,门楣之上各有匾额,书着“听涛”、“望雪”、“揽月”等雅致名号,显是贵宾暂歇之所。
偶有仆役端着托盘匆匆而过,见到陈清,都称一声“王管事”。
陈清目不斜视,朝着最里面的旋梯走去。
就这样,他凭着伪装的身份、管事做派,一路视察训斥,竟是畅通无阻,连过三层守卫森严的关卡。
后面每至一层,他也不急于直奔更高处,反而会刻意在廊道中放缓脚步,随意地巡查,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得了许多情报。
“……赤发军的厉将军方才过去,不过这次,沙堡主好像没和他一道来?以往不都是焦不离孟么?”
“听孙嬷嬷说,沙堡主私下和镇西军的人有过接触,厉将军很是不满呢……”
“此番聚首,说是因为找到了圣皇转世,可一次性找到了三个,还是有些儿戏了……”
陈清眸光微闪,脚步依旧平稳。
“果然还有其他所谓转世之人,我自是假的,那其他两个呢?是否也是假的?还是,真有太景转世在?”
再过一层,于廊道转角,二人迎面遇见一队人。
为首者是个面白无须的锦袍老者,身后跟着数名黑衣随从,双方交错而过时,那老者似不经意地瞥了陈清一眼,目光如毒蛇信子,冰冷阴寒。
陈清心中警兆微生。
待那队人走远,廊道角落,几名青衣杂役凑在一处低声议论。
“刚才那人是阴公公吧?厉将军那般凶横的人,方才在舷梯口遇着,竟也主动让了半步!”
“何止厉将军!”另一人缩了缩脖子,“舟主他老人家对这位公公都客客气气,奉茶时都亲自斟的。可怪就怪在,这位公公好像哪边都不靠,厉将军那边的人去拜会过,沙堡主那边的也递过帖子,蔺仙子也着人结交过,他都给打发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老杂役这时道:“你们这些小崽子懂什么!阴公公那一脉,跟这些后来掺和进来的不一样!是正儿八经从玉京仙都里面出来的!”
“玉京仙都?”几个年轻杂役瞪大了眼。
“我也是听我太爷爷那辈儿传下来的零碎话。”老杂役咂咂嘴,“阴公公那一脉的先人,最早是侍奉圣皇、负责掌御此舟的近臣!后来出了变故,才成了咱们遗脉里的一支。”
“这么厉害?”有人感慨着:“而且,听您这意思,咱们这不系舟还有来历?”
那老杂役笑道:“尔等不知道的多着呢!这船,太景圣皇坐过,更早的,太元圣皇也曾乘着它巡视过四海八荒!”
“太元圣皇?!”
陈清脚步一顿!
“这船,莫非……也是太景遗迹?”
他顿时心念转动。
桃娘子则将这些言语记下,对这暗流的庞杂与水深有了更深的认知。
又上了几层,前方已无旋梯,只有一道雕琢着龙形的宽阔玉阶,蜿蜒向上,没入一片氤氲灵雾之中。
玉阶之下,八名身着黑甲、面覆恶鬼面具的卫士按刀而立,气息连成一片,宛如铜墙铁壁,赫然皆是金丹修为!
“这里应该就是此次聚会之所在了,不过金丹侍卫,当真奢侈,就算都是一转假丹,该是速成,却也珍贵!底蕴可真深!”
一眼看破八人根底后,陈清步伐不停,径直朝着玉阶走去。
那八名鬼面卫士同时转首,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桃娘子身子一颤,顿觉重压在身,下意识的停步,心里盘算着,该和虚言商量着,从其他地方绕进去,但旋即却复现陈清行进如常,不由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