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他又拿出一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此乃千面蛊蜕,贴附面皮,可随心意改换形貌、乃至微调气息,便是元婴修士,不凝神细查亦难分辨。但每副蛊蜕,仅能维系一个时辰,且一旦戴上,与肌肤血气相连,时辰一过,便如跗骨之蛆,需以秘法缓缓剥离,其间痛楚非常,更会损及元气。”
桃娘子拈起一片蛊蜕,对着微光细看,咂舌道:“荀先生之意,是让吾等以此物混入船中?”
“正是。”荀先生点头,“船上必有辨识身份的阵法或禁制,寻常变化之术绝难瞒过,此蛊蜕乃上古异蛊所遗,最擅模拟生灵本源气息,待吾等潜入船上,寻得船上之人,摄得一点气息,杂糅此蛊,一个时辰内,足可以假乱真,不过一个时辰过后,无论事成与否,必须撤离,否则……”
熊奎咧嘴,浑不在意:“一个时辰,够某家掀翻几张桌子了!”
陈清却道:“我看你也有不少,不如多给几张,一张一个时辰,两张不就是两个时辰吗?”
“……”
荀先生迟疑了一下,说:“此物珍贵,我这却也不多,不过……”
影七这时接口道:“纵有蛊蜕,如何登船?那幽冥水梭、逆流千叠阵绝非摆设,况且,登船之处,必有严查。”
荀先生皱眉点头,不再纠结于刚才的话题,转而承认这正是最大难题。
想着想着,他目光转向陈清,问道:“虚言道友一路观气辨机,神妙无双,不知可能瞧出此船外围阵法,是否有可供利用的间隙破绽?”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
陈清让几人稍安勿躁,然后双目微阖,似在凝神感知,实则神念已勾连玄叶令。
苏映雪的回应迅速,她当即将几处阵法轮转、人员换防的漏洞和盘托出。
陈清睁眼,先是装作探查的样子,看了好一会,这才伸手指点道:“我观此地,并非全无破绽,东南舷,水梭巡弋有隙,其盲区交汇约有一息;船尾楼阴影,阵法灵力更存潮汐跌宕,有三息滞涩;还有那船底侧栅,因船大,其侧栅不在阵中,而船体表面大阵有一旧损处,禁制残弱,且僻处污秽,守备或疏,但等会船体游走,阵法变化,可能就会归于四周大阵!”
荀先生闻言,精神大振,立刻依据陈清所指,结合手中罗盘推演。
片刻后,他抚掌低叹:“道友真乃神眼!此三处,尤其是船底旧损,确是可乘之机!但因此船游走,变化不定,机会稍纵即逝,不可迟疑!”
随后,他迅速决断:“影七,你身法最快,可借水梭盲区先行登舷,若事不可为,即刻退回,以为策应。熊奎随我,趁船尾阵法滞涩之机强渡,虚言道友……”他略有迟疑,“船底旧损处虽僻静,却需精通阵法与水性,风险极大。”
陈清淡然道:“无妨,此处交予我。”
那桃娘子笑道:“我与虚言道友先前就配合默契,此次正好再次同行。”
荀先生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将三副千面蛊蜕递了过去:“切记,胜者点用。”
四人当即各自前行。
“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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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不系舟,高层舱室,外廊。
一身鳞甲、面容冷峻的汉子按刀而立,正是此次不系舟安全总领,聂飞寒。
他身后肃立着数名同样气息彪悍的甲士,皆目不斜视。
对面,身着青衫的老者踱步而来,他望了望平静水域,又看了看雾气中隐现的各色遁光,眉头微蹙:“飞寒,外围的动静比预想中多些,那些闻着腥味的野狗,居然有些靠近过来了。”
聂飞寒目光扫过雾霭,冷笑道:“孙老多虑了,幽冥水梭布下天罗,逆流千叠阵勾连地网,九曲迷魂障锁死虚空,更有三百鹰扬卫暗伏各节点,莫说鼠辈,便是镇海军开到此地,没有信物,也休想踏足此舟十丈之内!”
顿了顿,他傲然道:“有我在,此舟便是铁桶金城!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孙姓老者抚须,眼中忧色稍减,转而低声道:“话虽如此,可此次之会,与以往大不相同,不但我遗脉各路魁首云集,更有外客持令登舟?还是要小心些的。”
聂飞寒闻言,却有几分不以为然。
那老者见他表情,眼神微动,试探性地道:“你对此番,邀请外人,是如何看的?此例一开,遗脉数万载的规矩,怕是要动摇了,更有泄露风险……”
“孙老,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多虑了。”聂飞寒嘿然一笑,“如今是什么世道?仙朝腐朽,诸皇子内斗不休,四方宗门割据,更有那域外诡影隐现!我圣皇遗脉蛰伏数万载,积蓄的力量难道只是为了守着规矩,等一个虚无缥缈的圣皇转世来号令天下?”
他踏前一步,眼神炽烈:“时代变了!这天下,需要的是能提得起刀、镇得住场、开得了新局的雄主!而不是个空有名分,却不知能否担得起这万载重担的转生血脉!”
孙老脸色微变,急道:“慎言!圣皇血脉乃我遗脉正统,精神所系,岂可轻慢?况且此次那位疑似归来,各方震动,正是……”
“正是机会!”聂飞寒打断他,“孙老,你可知此番来客都有谁?我知道几个,其中还有那玉京二十七皇子,徐胤!我与他有旧,不打不相识,此人手段、心性、实力、根基,哪一样不是上上之选?更重要的是,他有革鼎仙朝、重整山河的野心和格局!若他能得遗脉全力相助,未必不能成就一番超越过往圣皇的伟业!”
“可他是外人!”孙老压低声音,带着怒意,“引狼入室,最终必是被鸠占鹊巢!飞寒,你糊涂啊!你莫非是被这人给迷惑了?”
“糊涂?孙老,你看看我们遗脉内部!”聂飞寒摇了摇头,“厉天行拥兵自重,沙无量首鼠两端,更别说那些早已心灰意冷、只求苟安的耆老旧臣!靠这些人,靠一个不知真假的圣皇转世,就能实现吾辈革鼎天下、再造乾坤的夙愿?”
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我知道,今日之会,是要决出遗脉未来的掌舵之人!是守着所谓正统,在故纸堆里打转,还是敞开胸怀,迎接真正的强者,借力打力,重铸辉煌?”
“你!”老者怒道:“若谁拳头大,谁来便为主,那与婊子何异?”
“婊子?徐胤是狼子野心不假!”聂飞寒哈哈大笑,“但我遗脉数万载底蕴,难道还拿捏不住一个野心勃勃的皇子?合作,本就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
孙老张了张嘴,终化一声长叹:“飞寒,你这想法太过激进,恐非正道,若开此先河,遗脉还是遗脉吗?吾等本就对此有微词,想着拉上你一同声张,没想到你是这等想法,唉!”
聂飞寒笑道:“孙老,时代洪流滚滚向前,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我聂飞寒只认一个道理——”
他握紧刀柄。
“强者,方有资格定规矩!谁能整合遗脉,能带我们打下一片新天,谁就是我等共主!至于他姓徐,姓王,还是姓甚,不重要!”
第405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另一边。
目送荀先生等人散入雾中,陈清随即收回目光。
“走吧。”
他当先转身,手捏印诀,遁光护体,擦着水面,朝着船底方位潜去。
桃娘子紧随其后。
越是靠近巨舟,沉浑的压迫感便越是清晰。
船体如山峦横卧,投下的阴影将小片水域笼罩成墨池。
陈清倏地止步,抬手示意。
前方约二十丈外,便是他所指的“船底旧损处”。
那是道位于吃水线下、约半人高的狭长裂口,边缘木料翻卷,覆着水藻与藤壶,有微弱灵光流转,该是破损后草草修补的阵法节点。
若此船继续前行,约莫七八息后,这处损伤点就要被水上大阵笼罩!
但此刻,裂口外侧的水面上,却浮着一座不起眼的乌篷小筏。
筏上蹲着两名黑袍人,正摆弄着几件闪烁幽光的法器,似在检修加固阵法。
“有守卒。”桃娘子传音,语气微凝,“这两人气机沉凝,至少阴神圆满,该是有神念示警之能,便是动手再快,也有可能暴露!且那筏子本身……似是一件感应法器。”
陈清目光扫过。
确如桃娘子所言,乌篷筏的篷布上有鳞纹流转,与周围水灵隐隐共鸣,构成了一张感知网。
硬闯难免会触发警报。
“等。”陈清眯起眼睛,“我有一法,可令他们分神,然后将他们与外界隔绝,你且准备。”
桃娘子颔首,扣住三枚细针,蓄势待发。
但不等陈清行动,那西南舷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爆响,紧接着是破空声与呼喝声!
“嗯?”
二人皆是一愣,那方向可不是他们之前约定的地点。
“还有其他人?”陈清心中一动,“那今晚可是真热闹了!”
“有人触阵!”乌篷筏上一名黑袍人猛地抬头。
另一人立刻起身,手中多了面黑沉铜镜,便朝着爆响处照去,镜面泛起涟漪。
就在两人心神被变故吸引的刹那,陈清动了!
他手上印诀一捏,便有一道蒙蒙光辉飞出,将那两人围绕。
顿时,二人与周遭时空有了细微偏差。
“嗯?”
“嗯?”持镜黑袍人似有所觉,霍然回头,却见筏下水面如镜,倒映着他们模糊的身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错觉?”他皱眉。
他们并未察觉,自身周遭三丈内的光阴流速,已被扭曲、割裂。
他们眼中的景象、耳中的声响、乃至神念对身周灵气的感应,皆滞后了足足三息!
“走!”
陈清轻吐出一个字,然后与桃娘子一前一后,自两名黑袍人“眼前”掠过,没入那道覆满湿滑水藻的裂缝之中。
“咦?”
乌篷筏上,持镜黑袍人甩了甩头,下意识地将铜镜对准四周水面,镜面灵光流转,却只照见寻常波纹。
另一人按着腰间一枚警示玉佩,眉头紧锁:“可有情况?”
“提高戒备。”持镜者声音低沉,收起铜镜,双手结印,一道幽暗光幕以乌篷筏为中心缓缓张开,“通知里面,加强巡查,我总觉得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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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内并非直通船舱,而是一段倾斜向上的狭窄甬道,弥漫着浓重的朽木与淤泥气味。
壁上每隔数丈嵌着一枚萤石,散发微弱光亮。
桃娘子紧随陈清,妙目异彩涟涟,忍不住道:“虚言道友,你方才那是何等神通?近在咫尺,那两人竟似睁眼瞎一般!连那篷筏上的感应阵法都形同虚设!莫非是极高明的幻术,或是干扰神念的秘法?”
陈清于前方缓步而行,头也不回的道:“些许取巧之法,借了水雾与阵法之势,不值一提,咱们需抓紧时间,此地不宜久留。”
桃娘子眸光微闪,心思电转,但她深知分寸,当即莞尔一笑,语气又轻快起来:“道友说的是,无论何种妙法,能助我等潜入这龙潭虎穴,便是好法。接下来该如何?这船内怕是步步杀机。”
陈清脚步不停,神念向前方延伸。
“先寻个僻静处,换上行头。”
说着,他将千面蛊蜕,屈指一弹,打入一点雷光和宙光,这才贴上脸颊。
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有个什么异变,这两物足以控制局面。
随即,冰凉滑腻的触感传来,蛊蜕如活物般蔓延,覆盖面部,随即微微调整骨骼与皮肉,连带着气息都开始变化。只是,此刻他们尚未摄取他人气息,蛊蜕只是将他们原本气息做了模糊处理。
“跟紧。”陈清传音,当先循着甬道向前。
甬道并非直行,时有岔路,该是通往船体各处的基础通道,偶尔能听到头顶甲板传来的脚步声与交谈声。
走着走着,桃娘子忍不住道:“时间紧迫,一个时辰转眼便过,需尽快找到合适目标,完成伪装,混入上层。”
陈清点点头,让她稍安勿躁。
正行进间,前方拐角忽有火光晃动,并传来脚步声与对话声。
“……晦气,偏轮到咱们来这下头巡检,这鬼地方湿气重的,老子关节都快生锈了。”
“少抱怨,今日不同往日,上头贵客云集,出了岔子,你我都得喂水梭,赶紧查完这趟,回去还能蹭口热酒。”
是两名巡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