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稍稍缓和。
壮汉收起架势,但还是瓮声瓮气警告:“小子,跟着就老实点,别拖后腿。”
艳丽女子又恢复了笑吟吟的模样:“虚言小弟弟,路上可要跟紧姐姐哦。”
蓑衣客默默撤去了隔音结界。
文士对陈清点了点头:“虚言道友,接下来十三日,我们需在此地做些准备,并进一步核实一些情报,你既已同行,有些信息也可共享。”他指了指身旁一个空位,“坐吧,我们详细说说此次暗流之事的已知情报,以及可能出现的几个关键人物。”
陈清拱手,坦然坐下,心中暗忖:这第一步,算是混进去了,接下来,便是借这六人之便,从另外一个角度伪装起来,“参加”不系舟之会了。
第398章 扮一行,爱一行
在与几人说定后,陈清又想起,真正的不系舟之会,要在十三天之后,期间他需要苏醒一到两次。
“或许,我可以借助光阴之力,延长一次的入梦时间,超过七天,省去来回入梦、醒来的繁琐?不过,按照之前跳跃时间的情况来看,很有可能也要付出意外代价。”
考虑到借助道痕,他其实可以快速来回穿梭,期间最多有一点时间的偏差,倒也能够忍受,于是他暂且按捺住了这个念头。
“还是等真正需要的时候再试吧,说起来,我本还打算给道衍录的生平记载上加几句话、增加些设定来帮助自己掌握时光之力,现在倒也省去了这个步骤……”
眼下混入了这六人之中,但接下来探查遗脉变数众多,不宜节外生枝。
那六人这时则在探讨着计划。
“烟波渡地形复杂,明暗水道交错十三处,皆有天然迷瘴。”锦衣青年郑取出一卷泽国水流图,指着其中一处,“据此前探查,最可能的集结点,应是这片芦苇迷宫深处的三座浮岛之一。但暗流若真在此聚会,必会布下眼线与禁制,寻常手段难以靠近。”
中年文士沉吟道:“浮岛地形开阔,易守难攻,且迷雾终年不散,确实适合隐秘集会,但正因如此,他们也定会防备有人从水路或空中接近。依我看,不如反其道行之……”
他目光扫过众人,提议道:“泽中有一种墨鳞鬼脸鲶,性喜阴寒,常聚于沉船朽木之下,我可提前三日,于上游隐秘处布下引阴阵,将大量鬼脸鲶驱至浮岛周边水域。此鱼聚集时鳞片摩擦,会发出扰人神魂的鬼泣之音,能搅乱浅层水灵,届时,吾等借鱼群掩护,以水息符潜行靠近,或可避开外围警戒。”
“此计甚妙!”壮汉一拍大腿,“某家再以分水辟波珠开路,能暂时撑开一条无水通道,直抵岛岸,即便被察觉,也能强行突入!”
艳丽女子掩唇轻笑:“光能上岛可不够呢,集会之处,定有阵法隔绝内外,小妹这儿有几只蚀灵金蝉,最擅啃食阵法灵光,尤其对水、雾属阵法有奇效。只是需人带至阵眼十丈之内,悄悄放出。”
蓑衣客这时道:“可由我带进去,我的影遁可借芦苇阴影瞬息挪移三十丈,只要有一隙之光,便能穿入。”
白发老妪一直闭目,此刻缓缓睁眼,从破旧药箱中取出几枚蜡封的黑色药丸:“这是障魂香丸,捏碎后散发的烟气,三个呼吸内可令金丹以下修士神魂恍惚,真元迟滞。金丹之上,亦会受些许影响,你带上几颗,登岛后,若需制造混乱,或可一用。”
这群人显然都有准备,计划环环相扣,各显其能,显然都非临时凑数,而是早有默契,且皆有独到之处。
但陈清静静听着,心中却渐生疑窦。
他们商讨细节如此深入,甚至具体到阵法克制、灵虫特性、突入路线,几乎是将完整的潜入方略和盘托出,却居然一点都不避讳自己!
这可不像是对一个还未取得他们信任的临时合作者,该有的态度。
要么,是他们狂妄到认为陈清即便知晓也无力影响大局;要么……就是这些计划本身,仍有极大保留,甚至是故意放出的烟雾。
他正思忖间,忽觉那中年文士的目光扫过自己。
果然。
陈清心下了然。
这几人并非不避讳,而是在试探。
他们抛出看似详尽的计划,实则是想观察自己的反应,判断自己究竟知道多少,立场如何。
念及此处,陈清面上不显,却于心中对照着从至元君处得来的信息,结合几人的计划,立刻发现了他们计划中的几处谬误。
最大的问题,在于地点。
他们笃定集会在固定浮岛,但至元君明确告知,“不系舟”并非固定之地,而是一艘能在泽国迷雾中随意移动的法器楼船,因此位置飘忽不定,只在最后时刻,才会以特定信号接引。
其次,是时间。
他们按十三日后子时准备,这皆是他们搜集来的情报,但真正的接引窗口,可能更早,也可能更晚,全看“舟主”之意。
这些谬误,若照之行动,届时只怕连真正的“不系舟”都摸不到边。
随即,他便想着,该是如何将这群人的错漏给弥补过来,毕竟自己再是假扮,如今也算是入行了,怎么都得对得起人设。
就在这时,那文士忽然开口:“虚言道友听得入神,可是觉得我等计划,有何不妥之处?亦或……道友另有高见?”
棚内一静。
其余五人的目光霎时汇聚于陈清身上。
陈清迎上文士的目光,笑道:“高见谈不上,只是听诸位商讨,忽然想到一事。”
“哦?何事?”锦衣青年挑眉。
“诸位似乎……还未互通姓名?”陈清目光缓缓扫过六人,“既已立下契约,并肩行事,总该有个称呼,否则行动之时,难道以喂、哎相唤?若有突发之变,如何及时呼应?”
六人闻言,神色各异。
壮汉哼了一声,显然觉得多此一举。
艳丽女子眼波流转,笑而不语。
蓑衣客与白发老妪面无表情。
锦衣青年皱眉,正要说什么,文士却抬手止住。
“道友所言在理,是在下疏忽了。”文士神色坦然,“既为临时盟友,确该有个称谓,方便行事。”跟着,他率先道:“道友可唤我为荀先生。”
锦衣青年见文士带头,略一迟疑,冷声道:“柳不传。”
壮汉瓮声道:“熊奎。”
艳丽女子娇笑:“唤我桃娘子便是。”
蓑衣客:“影七。”
白发老妪:“桑婆。”
听着其他几人之言,那锦衣青年和壮汉皆是眼皮子一跳,欲言又止。
名号皆简短,除了那柳不传、熊奎二人,显然只是代号,且无关真实身份背景。
陈清倒也不深究,点头道:“既然互通了称呼,在下也有一二愚见,或许可供诸位参考。”
“洗耳恭听。”荀先生目光专注。
“其一,”陈清伸出一根手指,“据在下所知,那暗流此番集会之处,恐非固定岛屿。”
“不是岛屿?”柳不传眉头一拧,“此话何意?”
“泽国茫茫,岛屿虽隐蔽,却有根可寻。”陈清沉稳以对,“以暗流行事之诡谲,岂会甘冒此险?在下从某位线人处得知,他们真正的集结点,应是一艘可于雾中移动的楼船一个,位置不定,时辰亦可能微调,唯有持特定信物或暗号者,方能得接引。”
此言一出,六人脸色皆变!
他们之前的计划,几乎全建立在“固定浮岛”这一前提上!若目标是一艘移动的船,所有针对地形的布置、潜行路线,大半都要作废!
“此言当真?!”熊奎瞪大眼睛。
“你有何凭据?”桃娘子笑容收敛。
“线人是谁?”影七声音更冷。
荀先生紧紧盯着陈清,仿佛要将他看透:“虚言道友,此讯非同小可,若为真,则我等计划需全盘调整。若为虚……”后半句未尽,但警告之意已明。
面对质疑,陈清神色不变,依旧是张嘴就来:“信与不信,在于诸位。在下所言,源自一条曾与暗流有过短暂接触、现已亡故的线人临终传讯,彼时他身中奇毒,神智昏乱间吐露只言片语,其中便有‘雾中楼船,凭信而渡’之语,结合暗流一贯作风,在下以为,此讯可信度极高。”
他将来源推给“已亡故的线人”,死无对证。
六人沉默,快速交换眼神。
陈清给出的信息,确实更符合“暗流”给他们的那种隐秘莫测的印象。
“若真是移动楼船……”荀先生陷入了沉思,“那么原先的潜入方式,的确需变。强攻硬闯已不可取,必须拿到信物,或截获暗号。”
“正是,且此为其一。”陈清点头,“其二,集会时辰,未必是子时,暗流狡诈,防人之心极重,很可能设有数轮验证,或提前,或延后。我等需做好在烟波渡长时间潜伏、等待信号的准备。”
柳不传脸色难看:“如此一来,变数更大!”
“却也更有趣,不是吗?”桃娘子重新挂起笑容,“虚言弟弟,你这两条消息,若属实,价值可不小,姐姐现在倒有点相信,你不是那边派来的人了。”
影七忽然道:“就算消息为真,信物或暗号从何而来?时间不定,又如何把握?”
“这便是接下来十三日,我等需全力追查之事。”
荀先生已然恢复冷静,并迅速理清思路,然后道:“原先计划需做调整,柳君,你精通禁制机关,设法在烟波渡几个可能的水道枢纽,布下不易察觉的水镜留影阵,但凡有异常船只经过,或特殊信号出现,皆可记录。桑婆,你医术毒术双绝,且擅长伪装,可扮作采泽药的老妪,于渡口左近活动,留意陌生面孔与异常交易。”
二人点头称是。
荀先生又看向其他几人:“桃娘子、影七,你二人配合,一明一暗,设法从泽国附近的水匪、走私者口中,挖一挖近来是否有特殊人物或货物进出。熊奎,你随我坐镇中枢,分析各方传回情报,并准备几套应对不同情况的强袭或撤离方案。”
他条理清晰,顷刻间重新分工,随后看向陈清:“虚言道友,你既提供关键线索,便请暂与熊奎一道,也便于及时沟通。如何?”
名为“便于沟通”,实则是将陈清放在身边,与战力最强的熊奎一同“看管”。
陈清岂会不知其意,但他本意就是混入探查,自然顺水推舟,当即点头:“可。”
“好!”荀先生拍板,“事不宜迟,诸位即刻分头准备。记住,十三日后,无论有无确切信物与暗号,黄昏时分,皆需回此茶棚汇合,再定行止。期间若有重大发现,以同心契为引,紧急传讯。”
第399章 心照不宣
“明白!”
吩咐妥当之后,六人当即各自动作,雷厉风行。
柳不传、桑婆、桃娘子、影七各自化作遁光或融入阴影,迅速消失在浓雾与芦苇荡中。
茶棚内,只剩荀先生、熊奎与陈清三人。
“虚言道友,你若真心相助,那某家自然也会护你!”熊奎得了那荀先生的眼色后,咧了咧嘴,拍了拍厚背刀,“跟着某家,保你无事!走吧,先回我们在附近的一个落脚点。”
陈清颔首,随二人走出茶棚。
那荀先生还在桌上留下了茶水钱。
就在他们身影没入雾中不久。
先前离去的影七,自一丛芦苇后缓缓显形,望了一眼三人离去的方向,旋即再次融入阴影。
更远处,一棵枯树顶端,桃娘子轻盈的立于细枝之上,把玩着一缕发丝,忽然对着树下阴影道:“荀先生想将这人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可若他真有问题,这岂不是引狼入室?您老怎么看?”
过了好一会,一个苍老之声从树下传出:“荀氏既有决定,当是有所考虑的,你等只管看着便是。”
“原来如此,也罢,反正当年那位酒中仙子教了我保命之法,真要是局势不清,我逃出去会给你们上香的……”
桃娘子嫣然一笑,身影随风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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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跟着荀先生与熊奎,在迷雾与芦苇中穿行约莫一刻钟,便到一处极为隐蔽的天然岩洞。洞口被藤蔓与雾气遮掩,内部却干燥宽敞,显是精心布置过,桌椅床铺一应俱全,还有简易的阵法隔绝气息。
“吾等暂且在此落脚。”荀先生点燃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灯光照亮洞壁,“熊奎,你去检查一下外围预警阵法是否完好,再取些清水回来。”
“好嘞!”熊奎应了一声,大步走出岩洞。
洞内只剩下荀先生与陈清二人。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荀先生自顾自坐在石凳上,取出一枚玉简,以神念刻录着什么,似乎并无与陈清交谈的打算。
陈清也不急,寻了处干燥石块坐下,闭目养神,实则神念微动,感应着那“同心契”的波动,以及洞外熊奎的动静。
约莫半盏茶后,荀先生放下玉简,忽然开口:“虚言道友,你方才指出我等计划谬误,情报精准,令人惊讶。尤其是移动楼船之说,若非对暗流有极深了解,或真有特殊渠道,断难知晓。柳不传他们或许半信半疑,但在下却以为,道友所知,恐怕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