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又是一阵香风拂来,竟是个身着桃红衫子、腰束锦绦的艳丽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驾风而至。
此女眉眼含春,顾盼生姿,她袅袅娜娜步入棚中,目光在众人脸上一转,掩唇轻笑:“这荒泽野店,倒挺热闹。”声音酥软,几个粗豪汉子听了,骨头都似轻了二两。
女子也不避讳,径自走到那锦衣青年邻桌坐下,自顾自斟了碗茶。
“这两人,应该也是一伙的。”
陈清看着,自有判断,且他猜测,后面应当还有人来。
果然,没过多久,又来了个背脊微驼的白发老妪,她提着个破旧药箱,颤巍巍走进来,寻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
小小茶棚,一时间气氛微妙。
但几息之后,那锦衣青年脸色愈发不耐,朝身旁一名黑衣护卫使了个眼色。
护卫会意,猛地踏前一步,沉声喝道:“掌柜的,结账!诸位,这茶钱我们公子请了!天晚雾重,此地不宜久留,诸位还是速速散去为好!”话音未落,一股威压自其身上弥散开来,虽未全力施为,却已让棚内那些寻常江湖客气血翻腾,胸口发闷。
“当真是霸道……”
自是有人不服,但话未说完,便被那护卫一瞪眼压了回去。
随后,几个机灵的汉子面色一变,互看一眼,起身便走。其余人见状,也只得纷纷离座,转眼间走了大半,却还余下三两个修士,兀自端坐。
陈清也是其中之一。
锦衣青年见着这几人,眉头皱紧,侧头望向文士。
文士却是笑了笑。
反倒是那艳丽女子素手扬起,一挥袖,洒出几缕淡粉色烟尘,混着棚内本就氤氲的水汽,悄然散开。
几个修士面色微变,刚要运转法力,便觉神魂一沉,眼前景物晃动模糊,纷纷软倒下去,伏在桌案上。
陈清略一感应,便知这烟尘药力不弱,专侵神魂,但对他而言,不过清风拂面,不过他心里既有计较,对这几人颇为好奇,便就顺势低头,伏在臂弯间,气息收敛得与昏迷之人一般无二,打算省点力气,就探得消息。
“药力够劲,够他们睡到明天日上三竿了。”女子收回手,笑吟吟道:“行了,可以说说,接下来的谋划了。”
“莫大意,还当布下隔音诀。”文士则是出言提醒。
那蹲在树下阴影里的瘦小蓑衣客,此刻缓缓起身,一步踏出,人已到了棚中,然后双手掐了几个印诀,一层涟漪以他为中心荡开,笼罩住整个茶棚。
顿时,外界的风声、水声、芦苇摇动声,皆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这时,棚外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地面微震。
但棚中几人并无意外之色。
没过多久,一个铁塔般的壮汉迈步进来。
他身披兽皮坎肩,裸露的臂膀上筋肉虬结,身后背着门板似的厚背开山刀。
此人一进来,扫了一眼棚内,瓮声瓮气道:“都齐了?某家路上捏了几只不开眼的小虫,耽搁了片刻。”
“也不算晚。”
至此,六人到齐。
锦衣青年、中年文士、艳丽女子、瘦小蓑衣客、白发老妪,加上这最后到来的壮汉。
六人围坐一桌,气氛陡然沉凝。
“查了三年,线索最终指向此地。”锦衣青年率先开口,“那藏在暗流之下的势力,十三日后,当会在烟波渡聚首,那将是吾等揭露他们身份的最好机会!”
“暗流之下……”白发老妪嗓音沙哑,“老身翻遍宗门七百年前封存的卷宗,发现自玉京失落之劫后,历次中洲大变,王朝更迭,甚至几次正邪大战的关键节点,都有外力拨动的痕迹,手法隐蔽,却如出一辙。”
“不错!”文士接口,语气凝重,“佛门内乱分裂出的往生寺一脉,屠戮三千里,背后就有不明资源支持,来源成谜;南疆赤发军突兀崛起,那厉天行原本不过一介悍匪,却忽得了上古军阵传承与海量资源,凡此种种,这背后皆有一股势力在暗中操控的迹象……”
艳丽女子冷笑道:“小妹经营的情报网,七拐八绕,也查到一些散碎信息。那暗流理应是真实存在,但并非某一固定宗门或世家,而是个由不同身份之人,因某种共同理念或利益联结成的隐秘网络,成员彼此或许并不相识,只通过特定渠道接受指令,或提供资源。”
壮汉哼了一声,拳头捏得咯咯响:“管它是什么牛鬼蛇神!既然把爪子伸到了军械粮草、军法传承上,那就是与天下为敌!某家最恨的,就是这些藏头露尾、搅动风云的杂碎!”
蓑衣客直到此时,才用低沉的声音道:“烟波渡,是暗流的一个集会点,此次集会,名义上是为海墟异宝分配,实则是那暗流势力欲进一步整合东海及南疆的部分势力,为其下一步谋划铺路。吾等此番打探、试探,目标是确认暗流在此次集会的核心人物,最好能拿到其联络图或成员名录。”
六人你一言我一语,虽声音低沉,却在隔音结界内清晰可闻。
陈清伏在桌案上,但神念被一团宙光包裹着,却是以时光为屏,刺入那结界之中,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暗流?暗中操控历史走向的隐秘势力?”
他听到这里,先是心底失笑。
他自是听出了,这几人历数数百年来中洲大小变故背后的脉络、突兀崛起的势力、查无可查的传承……桩桩件件,皆与太景遗脉有关!
看这六人煞有介事、如临大敌的模样,赫然是把太景遗脉,当成了潜藏万年、拨弄风云的幕后黑手!
“如此说来,这几个也许不是什么组织,而是志同道合的仁人志士,或许是从野史、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历史中藏着的隐秘,因此一路追查,要一探究竟,最终找到了这里!”
不,等等。
陈清念头一顿,仔细咂摸着对方言语中的信息,再回忆着自己所知的那遗脉来历、牵扯的势力、行事隐秘的风格、掌握的资源庞大……
若抛开立场,单看行迹,还真与那些话本传奇里描绘的、潜于暗处搅动天下的邪恶组织形象重合起来。
“不光符合,简直是为那些故事量身定制的经典反派模板。”
旋即,他回过神来。
“换个角度来看,我此番前去岂不是要去应聘这经典反派组织的幕后魁首?”
这念头让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随即,他想起至元君让他隐藏身份潜入,自是为了追求稳妥,但未尝没有这太景遗脉颇为敏感的关系。
“想来,要隐藏而入,在关键时刻出手,这选择固然戏剧性,但为了达成,无论是至元君那边,还是我本身,都需一番安排,但……”
一个大胆的想法,骤然自他心底浮起。
“我若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察觉了暗流阴谋、特意前来探查的正义之士呢?”
陈清的心念,落在那正在商谈的六人身上。
与其强势介入,不如也扮作追查暗流之人,混入这群有心人之中,岂非比单纯的隐匿者更便于行事?既能名正言顺地接近、观察不系舟之会,关键时刻还可“愤而出手”、“揭露阴谋”,也算顺理成章,更能借这几人之力,从另一个角度窥探遗脉内情。
心念既定,陈清倒也不啰嗦,当即就引动一丝宙光真炁,轻轻一弹。
“嗯?”
这波动微弱,但棚内六人何等警觉?
几乎在波动出现的刹那,六道目光瞬间锁定了陈清所在的位置!
第397章 如此伪装
“咦?”艳丽女子最先察觉,“我的醉仙引乃是真仙梦中所传,便是金丹修士也得昏睡两个时辰,居然有人能轻易解开?”
唰!
壮汉反应最快,身子一晃已至陈清桌边,蒲扇般的大手一抬,就带着劲风直接抓向陈清后颈!
劲风涌动,他这一抓看似粗鲁,实则封死了上下左右所有闪避空间,更是暗含擒拿禁制。
但就在大手即将触及的瞬间,陈清恰好身子一颤,仿佛从昏沉中挣扎醒来,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这一抬头,就让壮汉的手抓了个空,只拂动了他几缕发丝。
壮汉一击落空,眼中厉色一闪,变抓为掌,就待拍下。
“且慢。”文士忽然出声,他掐指一算,脸色变化,“这位道友高深莫测,你不是对手。”
跟着,他上前两步,盯着陈清,表情凝重,沉声问道:“阁下到底是何方神圣?可是特意在此地等我们的?”
陈清看向围上来的六人,倒也不慌,反而笑道:“诸位大概是误会了,遇到几位,只能说是恰逢其会。”
“装得倒像!”锦衣青年冷笑一声,手捏剑诀,指尖灵光吞吐,“能抗住醉仙引提前醒来,阁下不是寻常旅人吧?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处,居然说是恰逢其会!说,何人派你来的?听到了多少?”
但他并未立刻动手,一来是有所忌惮,二来是担心现在动手,会坏了他们的谋划。
而陈清听得此言,眯眼思索片刻,却道:“若说起来,确实也不是巧合,吾等之所以在这里碰面,确是有缘由的。”
锦衣青年冷笑更甚:“终于要承认了。”
没想到,陈清跟着却道:“你等或许也察觉到了,在过往的历史之中,暗中潜伏着一道暗流。”
此言一出,六人神色俱是一凝!
壮汉举起的巴掌停在半空。
艳丽女子收起了媚笑。
文士眼中精光爆射,踏前一步,无形气势压迫而来:“你知道历史暗流?你究竟是谁?”
陈清张口就来:“在下道号虚言,偶得线索,知此地将有风云汇聚,故来一观。方才听诸位所言,似与在下所查之事,不谋而合。”
“散修?”文士眉头紧锁,显然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
锦衣青年嗤笑:“空口白话,谁信?莫不是那暗流派来的探子,见行迹败露,便来诈我们?”
蓑衣客这时出言问道:“你既追查暗流,可有何凭证?或者,知道什么隐秘?”
陈清略作犹豫。
众人见状,心中疑虑更盛。
锦衣青年的手已按上剑柄:“怎么,编不下去了?”
陈清却缓缓道:“非是迟疑,而是在想……该先说哪一件。”他回忆着从苏家兄妹那得到的些许情报,选了个出来,“三年前,南疆赤发军奇袭镇南关前夜,关内三处粮仓守将皆收到加盖了中枢印的调防文书。事后验看,印信是真的,但文书笔迹却出自两人之手,且用了松烟如意墨。”
文士眼神一凝:“松烟如意墨?此墨制法特殊,专供玉京中枢机要文书,流出极少。你如何得知?”
“我自有门路。”陈清不答,继续道,“此事被压了下去,但赤发军破关后,那三名守将连同其亲属,都在半月内意外亡故,无一活口。”
白发老妪忽地开口:“此事老身亦有耳闻……你接着说。”
“第二件,”陈清顿了顿,“去年西漠灵驼堡主沙无量,从黑市购得一批地脉元铜,据我所知,那批元铜实是三年前仙朝为修复北疆镇魔塔所调拨的物资,押运途中于鬼哭峡被劫,押运官兵五十七人,尸骨无存。”
艳丽女子听懂这,眼珠子一转,咯咯笑了起来:“小哥哥,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吓人,可说到底还是些捕风捉影的旧闻呢。赤发军破关、地脉元铜被劫,都是明面上有案可查的事,你添油加醋,加些佐料,可还不够哦。”
陈清却不按着她的节奏走,话锋一转:“诸位行事虽有遮掩,但目的该是与我一样,又担心我泄露了尔等的行踪和消息,既如此,何不携手?”
六人眼神交流。
怀疑仍在,但他们隐隐察觉到陈清底蕴不浅,又不想贸然动手。
好一会,那文士代表众人开口:“虚言子道友,合作贵在坦诚,至少面上需有章程,你可随我们一同行动,但需受一道同心契的约束,此行之中,不得有害我等之举,不得私自脱离,不得向外界传递消息。事后,若证实你所言非虚,契约自解,我等或可进一步合作。若你有异心,纵使损伤巨大,吾等亦将击之!”
说到最后一句,文士眼中寒光一闪。
这是要将陈清放在眼皮底下监控,同时利用其可能的价值。
陈清做出思索之色,随即点头:“可以!但契约需明确,只是临时合作约束,不得有操控心神、探寻隐私之条款。而且,若我发现暗流核心,需有机会亲自质问一些事,甚至直接出手,当然,我若出手,必不会牵连尔等,你等便是趁机退去,也是可以。”
“可。”文士倒也干脆,当场取出一张泛着灵光的皮纸,指尖勾勒,将条款一一显化,重点突出了临时性、平等约束以及陈清提出的条件。
陈清以神念仔细扫过,确认无误后,逼出一滴精血,融入皮纸。
文士等人也各自滴入精血。
皮纸光华一闪,化作七道微光,分别没入六人及陈清眉心,一道微弱但清晰的联系建立起来,主要是感应位置与是否违背誓约,并无控制之能。
陈清神念微动,发现法相若动,可直接破碎这道誓约之光,便知是境界差距过大,对方已然难以约束自己。
但他倒也没有破坏,毕竟本就在那契约中加入了方便自己行事的内容。
契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