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情况?什么展开这是?这是谁?”
他眉头紧锁,一股被人算计的感觉涌上心头,霎时间眼神冰冷,一边回忆前事,一边欲凝神细看对方面目,酝酿出手之力,但帐内白雾缭绕,将那容颜笼得朦朦胧胧。
恰在此时!
帐内外的白雾毫无征兆地沸腾翻涌,化作一股沛然吸力!
陈清甚至不及惊愕,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意识已离此间。
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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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微动,陈清睁开眼。
窗外,一点阳光洒落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缓缓坐起身,立刻就感到了体内传来的阵阵空虚之感。低头看去,几缕稀薄得近乎看不见的灰蒙气丝,正缠绕周身,那是他梦醒之时,神魂自光阴罅隙中归来,卷来的一点宙光真炁。
“聊胜于无,但总归是时候。”
他自语一声,却无多少欣喜。
先前入梦时,还觉得这一梦一醒,穿行古今,每次都能截取至少要积累一年的宙光之力,可此番施展神通、跳跃时间,若不是有自那幅《光阴流水卷》中截取的光阴之力,恐怕还真施展不开。
“这日后,还是得想办法从其他渠道,获取光阴之力才行啊……”
因此,此番梦醒,除了这点自动汇聚的宙光,其余反馈,无论是灵气还是别的什么,都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
另外,一想到这梦醒之事,他这心思,又转而聚焦在“醒来”之前的情景中。
虽无法精确计量,但结合自己干涉时光后,周围环境周边,自身体态也有变化,时间定然是发生了跨度不小的跳跃,只是不能确定,是否真是跳了五个月。
但除此之外,真正让他挂心的,却是另外一事。
“那女子是谁?”
陈清眉头蹙起,记忆里对此全无印象。
可任凭他如何回想,都如被浓雾封锁,杳无踪迹,连具体发生了什么,都寻不得气机。
“须得再入梦,或许能从彼身记忆碎片中,窥见端倪。”
一念至此,他压下心中疑虑,目光扫过静室。
案几上、架格间,堆积着辛无笋数日来陆续送来的古籍文献、残破玉简。此刻在陈清眼中,这些承载古老文字的物件表面,竟都附着着一层极淡的微光,那是岁月流逝沉淀下的、稀薄却真实的光阴之力。
“哦?难道是因为,这些都是承载着光阴法门、或者相关记录的物件,所以才有岁月气息?如今我神通既成,所以能够察觉?嗯,虽然稀薄,但蚊子再小也是肉。”
他既决定再入梦,便需尽可能充盈资粮,便不再盘坐,而是起身走过案几架格,长袖一甩,手捏印诀。
“嗡……”
随着他意念牵引,所过之处,典籍玉简上的那层微光如受召唤,丝丝缕缕剥离而出,归于陈清身上。前后不过三五息功夫,满室书卷便似被拂去了一层看不见的尘埃,虽无实质变化,却少了几分岁月厚重的“味道”。
“话说回来,这股厚重气息,就好像书册真的传承许久了一样,但这些都是拓本,理应是新成的,这里面,又有什么玄虚不成?”
不过,陈清固然心中疑惑,但这会也无心深究,于是很快收敛心念,感受着体内宙光真炁的细微增长,虽不及掠夺《光阴流水卷》时那般汹涌,却更显精纯绵长,与自身融合无间。
“那也不用耽搁了,说起来,之前在那残卷阁得了收获,却也提前离去,本是去那蚀文区探查,结果中途中断,那于印十有八九是心有疑惑,该找个时间降临过去,但也不急于一时,不过那蚀文区中,似乎还有隐秘,甚至藏有光阴之力,之后还需造访一二……”
心里想着,陈清渐有思量,待体内宙光梳理完毕,他便不再耽搁,返身盘坐于蒲团之上,阖拢双目。
“此番,定要弄清楚,这一番梦中时光跳跃,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下一刻,他心神一沉,落入白雾之中。
第391章 代价
陈清所居的别院外,镇守司安排的明暗哨位依旧森严。
几名身着便服、气息沉稳的修士,隐在远处阁楼或树影下,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陈清下榻的院落。
这些人或是苏直谨的心腹,或是朝廷其他衙门的耳目,职责便是将此地一草一木的动静,尤其是那位陈掌门的动向,及时回报。
方才,院落上空沉寂数日的灵气忽有异动,虽不剧烈,却让所有关注者心头一紧,纷纷屏息。
“要出关了?”
这个念头刚起,汇聚的灵气却如退潮般消散,院落重归寂静。
“……又沉下去了。”
暗处,有人低声嘟囔,难掩失望。
“这位陈掌门,行事当真……莫测。”另一人摇头,收起用于记录的玉简,“罢了,继续守着吧,这等人物,闭关参悟玄机,岂是我等能揣度的?”
失望归失望,该做的事却不能停。
镇守司正堂,苏直谨揉着眉心,面前摊开的不是公务文书,而是一份关于南滨各郡县灵脉节点、矿藏分布、宗门年贡的详尽卷宗,旁边还放着几份硃笔勾画的草案。
其上正起草着一份,对南滨部分宗门、尤其是依山靠海的宗门的重点扶持的计划。
“直接赏赐灵石、法器?俗了,怕也入不了法相真君的眼。加封爵位、扩其封地?溟霞山怕是根本不在乎这些世俗权柄,反而显得朝廷小家子气。或许该学学北边几道的做法,在南滨开设一座道院,请陈掌门坐镇……”
他正自斟酌,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跟着,辛无笋手持一份新整理的目录,迈步而入。
“苏使君。”他将目录放在案边,“这是阁中新调阅的一批涉及上古祈禳、星轨之术的残卷摘要,虽与时空之道无直接关联,但有涉及岁月祭祀的模糊记载,或可旁证一二。”
“有劳辛行走。”苏直谨收起思绪,然后叹了口气,“只是陈掌门一闭关,不知何时能出,府外那些想要求见的人,都快把镇守司的门槛踏破了。”
辛无笋面色如常,走到窗边,淡淡道:“趋炎附势,人之常情,一位法相的真君坐镇南滨,谁不想来沾一点缘法,或是探一探风向?”
“对了,”苏直谨似想起什么,“府外候见的,有一拨自北边的人,气度不俗,说是……有些渊源需当面厘清,行走可知这群人?对他们是否有了解?”
“北边的?北离?”辛无笋眉梢动了一下。
“正是,。”苏直谨点头,“使者不妨去一探究竟,我也才好准备应对之法。”
辛无笋沉思片刻,点头道:“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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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仙朝,磐石岛上。
身上缠绕的灰蒙宙光渐渐敛入体内,陈清睁开了双眼。
他身下是铺着软垫的车厢底板,耳边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混杂着马蹄声与隐约的人声。
游目四望,陈清一愣,发现自己正坐于一辆宽敞的车驾之中。
前方,莽首拓骑着覆甲龙马开道,两侧各有八名气息彪悍、身着甲胄的骑士护持。
车驾正行进在宽阔平整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是新近修缮、重建的楼阁店铺,许多招牌还挂着红绸。更外围,断壁残垣已被清理,新的地基正在打牢,工匠、力夫穿梭忙碌,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此刻,繁忙的街道两侧,却挤满了人。
男女老幼,修士凡人,皆翘首以盼,目光追随着缓缓行进的车驾。
见到陈清透过车窗显露的侧影,许多人更是激动地挥舞手臂,甚至躬身行礼,口中念念有词,满是敬畏与感激。
“世子巡游回来了!”
“听闻世子此次外出,又平了南边双蛟岛的叛乱,擒了那对吃里扒外的岛主兄弟!”
“何止!黑鳞岛的阴骨老魔想趁机作乱,也被世子隔空一道雷法劈碎了护岛大阵,如今已举岛归附!”
……
嘈杂的议论声夹杂着崇拜的呼喊,汇成一股洪流,萦绕在车驾周围。
陈清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微微阖目,心神沉入这具梦中身。
霎时间,过去五个月的记忆,涌入心间。
自那日,他尝试干涉时序、施展神通,强行跳跃光阴后,自己梦醒离去,但这具梦中身并未停滞。相反,在潜意识驱使下,或者说,是那道“寻找与光阴相关之力”的执念影响下,“陈丘”开始了在东海疆域内的巡游。
他并未返回侯府深究渊阁秘藏,也没有急于联络璃妃等人探寻圣皇遗脉或佛门动向。
转而将目标,定在了东海疆域之内。
回忆至此,陈清心中一动,明晰了自己的思路。
“渊阁所藏固然浩繁,但多为死物记载,纵有秘辛,亦需时间梳理甄别。而东海辽阔,历史悠久,诸多遗迹、秘境、乃至传承古老的大小势力中,或许就封存着未曾录入典籍的时光痕迹。这些痕迹本身,就是光阴之力碎片,比从记载中揣摩更为直接。”
“况且,东海新经大战,虽胜却伤,内部人心浮动,外有强敌环伺,我以此身巡游四方,镇压不服,彰显威仪,既能稳固疆土,收拢人心,亦能借实战与行走,进一步磨合新得的宙光真炁,夯实根基,可谓是探寻光阴之力与稳固东海,两不相误。”
于是,五个月来,他的足迹踏遍了东海数十重要岛屿、险地。期间,也顺手处置了几桩事务。
南疆双蛟岛岛主兄弟,自恃修为,勾结外海散修,陈清仅以雷劫剑配合新悟的几分时光玄妙,破其联手法域,生擒二人,废去修为,悬首岛岸以儆效尤。
北境黑鳞岛的阴骨老魔,乃元婴邪修,擅驭鬼骨,布下“万鬼噬魂大阵”欲阻侯府兵锋。陈清一道雷霆劈落,大阵顷刻崩解,老魔重伤遁逃不及,被赶到的定波侯陆沧澜擒拿,其岛众望风归降。
其余还有几事,却比不得这两件势大,也因此,世子陈丘之名,不再仅是力挽狂澜的救星,更是手段酷烈、赏罚分明的统治者,东海上下,敬畏日深。
不过,这些却不是陈清真正关心的地方。
“果然是跳跃了五个月光阴。”他默默点头,“而这段时日梦中身搜寻古迹、吸纳时光之力、镇压叛乱、立威四方……皆暗合我本意,这梦中身与本体之间的联动,比预想的更为紧密玄妙。”
随后,他凝神内视。
紫府之中,那枚杂糅了时光之力的奇异符文,比初成时凝实了不少,旋转间,牵引着一道道宙光真炁。这真炁虽远不及掠夺《光阴流水卷》时那般磅礴,却胜在精纯绵长,与神魂、法力水乳交融,如臂使指。
显然,这是五个月来不断搜寻、吸纳、炼化的成果。
然而,陈清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五个月的记忆清晰分明,可最近七日……却像蒙了层浓雾,模糊不清,断断续续。
尤其是与那腰窝有痣的女子之片段,更是支离破碎,只能捕捉到几缕暖香、一抹雪白,具体情境、对方身份、乃至究竟发生了什么,竟全然无法追溯!
“是有人算计,还是说……是强行干涉时序、跳跃光阴的代价之一?”
陈清眼神幽深。
“那日施展神通时,我曾感应到‘因果交织,得之失之’之意,或许应验在此,那跨越的五个月,因果顺承,故记忆清晰,而落点附近的一段时光,因时序扭曲最为剧烈,记忆锚点松动。七日,本就是入梦的时间单位,很难不让人觉得,与道衍录有关。或是这段时光本身,发生了牵扯后世因果的事件,被遮掩或扭曲了?”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越想,思路越清晰。
“这很可能是代价之一,但能牵扯什么因果,总不能睡了一次,就引起了历史变动吧?”
心念电转间,他还是打算,尽可能弄清楚此事,于是扬声道:“莽首拓。”
“少主!”莽首拓立刻勒马,侧身拱手,“请吩咐!”
陈清直接就道:“你且说说,我此番回程,是自何处接应?途中可有何事发生?”
莽首拓闻言,露出几分疑惑之色,但旋即压下杂念,回道:“回少主,某是三日前,在坠星礁附近接到您的传讯符,才带着亲卫赶去接应的。之前您孤身巡游,神龙见首不见尾,侯府这边也只能从各地传回的消息里,知道您又平了哪处乱子,收了哪家供奉,威风得紧!”
说着说着,他忍不住道:“陆侯起初还念叨,说少主不该总孤身涉险,还是老主母看得开,说‘以丘儿如今能耐,天下皆可去得,若连他都护不住自身,缩在府里难道就安全了?’嘿嘿,如今看来,还是老祖宗英明!”
陈清叹了口气,打断道:“说正事。”
“是!”莽首拓这才把话题拉回来,“接到您时,您正在一座古观里打坐,接上您后,一路乘这玄甲云车回来,安稳得很,没啥不长眼的敢来触霉头。就是沿途百姓听说您回府,自发聚集迎候,这才走得慢了些。”
莽首拓的话语朴实,却将信息交代得清楚:陈清是三日前于“坠星礁”被接应,之前处于独自游历状态。回程三日,并无特别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