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旁的青鲤同样揉了揉眼睛,他的观气之法本不成熟,奈何那龙相太过浓烈,已有化虚为实的迹象,甚至这磐石岛上,都有不少人心有感应,左右探查,因此这小童一样看出了点端倪,却也因此目瞪口呆,手中墨锭“啪嗒”掉在甲板上,砸出一滩黑渍。
“夭寿了!先生!那、那是什么?那该不会是龙吧?东海侯府的气运……化龙了?!”
他自是明白,这背后深意!
谢观潮恍若未闻,他以五指掐诀,急速推算,脸色却越来越白。
“不对!不对!这不是一方诸侯、一地豪雄应运而生的潜龙或蛟龙位格!这是……这是九五至尊、天下真主方能孕育的紫微帝星、天命龙气!”
第388章 动摇
惊叹过后,谢观潮的表情越发凝重,他眯起眼睛,眼中精芒迸发,倒映着那股虚数气运之相,渐渐地,竟露出了迷醉之色。
“这龙气是如此纯粹!如此霸烈!这陈丘……他怎么可能身负这等命格?!这比二十七皇子身上那经过皇室秘法培育、聚拢王朝气运而形成的天命紫气,还要纯粹,还要更接近大运之根!”
越是看,他越是感到自己的心神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曾近距离、多次观过二十七皇子身上之气,深知那位殿下确是身负大气运而生,有真龙之姿,但除此之外,还是依托仙朝庞大国运、结合自身血脉与诸多布置而形成的势,是人造与天命结合之物。
而眼前东海侯府上空的这紫金龙影,却透着一股天生地养、我即天命的霸道与纯粹!仿佛此相本就该是这天地中心,万民之主!
“怎会如此?难道仙朝气数当真已尽?天命已然转移,应在了这东海?还是说,此子身上,有着连我都无法窥测的、更加恐怖的跟脚和秘密?”
谢观潮心乱如麻,无数念头纷至沓来。
他奉二十七皇子之命前来观察陈丘,本意是评判此子威胁,决定是扼杀、是压制、还是有可能收服,但眼前这气象,已经完全超出了威胁的范畴!
这是真主出世,要与天下群雄、与玉京皇座,争夺那唯一的天命啊!
一念至此,他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他之所以效命于二十七皇子徐胤,甘为驱使,所图非仅富贵权柄,更是为了修行变气之法,在未来那愈发扑朔迷离的天下变局中,去寻得那大劫中的一线生机!
以此观之,徐胤无疑是上佳之选,甚至是最优选。
此人出身高贵,天赋卓绝,心性手腕皆是上乘,更有革故鼎新、重振仙朝气运的志向与格局,在谢观潮看来,确有明主之相。
可现在……
他看着那紫金神龙,他的心,乱了。
与这条神龙运格相比,徐胤身上的紫气竟都显得有些……匠气了。
但等定下心思,他却又觉得荒谬,诸多疑点便涌上心头。
“那陈丘崛起突兀,所依仗者,似为佛门雷霆之力,刚猛暴烈有余,却非王道堂皇之象,反观东海侯府,雄踞东海数万载,底蕴深不可测,更有传闻,祖上与上古某些隐秘存在关联……莫非,这不是陈丘的命格显化,另有其人?”
他渐渐冷静下来。
“且观之,且待之。”
“先生,咱们可还要按原计划,将所见回报给殿下?”旁边,青鲤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也被那骇人的天象吓住了,“可还要按着原定行程,离开?”
谢观潮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那已逐渐稳固、紫金龙影盘踞的气运天穹,眼神复杂,信念动摇。
沉默良久,他缓缓道:“自然要报,但怎么说,却需斟酌了,当然,今日之事,不可报之。另外,也不忙着走了,需再观望观望。”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东海之行,所见所闻,恐怕将会改变未来的天下格局,而他自己,也站在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十字路口。
“需寻个机会,得见一见……不,得拜访一下那陈丘!却不知,他此刻到底在做些什么惊天动地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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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被谢观潮念叨着的陈清,此刻正拿住那卷画,身上宙光涌动,与之共鸣。
他已然感受到,这画卷之中封存着一股精纯却又沉寂的时光之力,在其最深处,更有一道奇异烙印,若隐若现。
“这烙印十有八九乃是那太景帝君留下的,其中变数太大,不可轻易触动。有鉴于此,这幅画同样隐患不小,一个不好,可能被那位帝君算计!所以,这画虽要收下,却不可依仗,只是其中的时光之力,倒是可以谋取一二……”
一念至此,他并未尝试去唤醒或沟通那道烙印,而是以宙光真炁为引,以《十方锁元定光咒》为基,结合新得“寄生诀”中对时光之力的篡夺、炼化之念,要行那巧取豪夺之事!
宙光真炁如无数细密丝线,沿着共鸣的联系,渗透进那画中的光阴长河。
“滋啦……”
时光被腐蚀的声响,在陈清神念深处响起。
画中沉寂的时光本源之力,被他这外来的、带着寄生与炼化之意的宙光真炁,一丝丝地引动、剥离、吞噬!
那画卷上的河水光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摇动、黯淡了起来,而陈清体内的宙光真炁,却陡然壮大了数分,更沾染上一缕古老精纯的气息!
顿时,陈清精神大振,便依样画葫芦,全力收拢、炼化起来。
至元君隐约察觉到画中气息的细微变化,眉头微蹙,却不明所以。
璃妃与张散则只觉得陛下神通玄妙,与圣皇遗物共鸣甚深,心中更是激动。
不过盏茶功夫,陈清蓦的睁眼!
他身上缠绕的宙光则倏地收回体内。
舱内长河虚影、冲霄清光尽数敛去。
那《光阴流水卷》光华尽失,画上山川依旧,但那道流动的河水赫然已凝固,再无半分神异,成了一张徒具其形的普通古画,盖因其内蕴的时光本源,已被陈清攫取了七八成!
残余的一点,与那道沉睡的烙印纠缠太深,他暂时不去触动。
有鉴于此,陈清体内的宙光积累,已是十分充盈,足以用来做许多其他事了。
不过,飞舟上的其他几人,见着这画中变化,皆是心有疑惑。
“此物确与我有缘。”陈清注意到他们的神色,将那画卷随手卷起,置于一旁,“其中些许时光真意,于我参悟大道略有裨益,便先带在身边了。”
至元君见陈清能这般随意的收拢画卷,眼皮微微一跳,便道这画,莫非已认陈清为主?当即躬身道:“陛下神通无量,能得此物助力,实乃幸事。”
稍微停顿片刻,他又道:“除此之外,您还可借助此卷联络、号令散落于四海的部分遗脉忠贞之士。”
他抬袖一引,在空中勾勒出一副微缩的山水舆图虚影,其中数处节点微微发亮。
“半年之后,南疆、西漠、东海三处遗脉的几位主事人,借着海墟异宝出世的名头,暗中约定于云雾泽深处的不系舟一会,名义上是商议共探海墟,实则是要议一议如今这天下变局,遗脉该何去何从。”
陈清闻言,看了过去,若有所思。
那佛门的龙华法会在半年之后,结果这个什么遗脉聚会,也挑在半年之后,这半年之后,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不成?
一念至此,他若有所思:“半年……”
至元君却是误会了,便恭敬道:“以陛下如今之能,亲临此会,振臂一呼,必能收服部分人心,凝聚力量。只是,恕臣直言,陛下‘东海世子陈丘’之名,如今风头太盛,牵动八方视线,仙朝玉京、乃至一些别有用心之辈,都盯着呢,若以此身份前往不系’,消息顷刻便会走漏,引来无数麻烦。”
说着,他后退半步,深深一揖:“依臣愚见,陛下或可暂隐真身,借一可信身份前往,先于暗中观察,辨明忠奸,厘清局势,再择机显露峥嵘,如此方为上策,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陈清笑道:“你想的周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时锋芒毕露,确实容易打草惊蛇,也难见真颜色,便依你之言,换个身份去会会这些忠臣良将。”
“陛下圣明!”至元君松了口气。
陈清接着问道:“既是暗中联络,可有特定信物、切口,或是隐秘据点、接应之人?这些遗脉分散,彼此联络,总该有些章法。我若隐藏身份,那就不便直接动用方才那画卷,总要有些抓手。”
至元君当即从袖中取出一枚黝黑令牌,双手奉上:“此乃玄叶令,乃遗脉内部高层信物,凭此令可直通几处核心秘坛,至于各处分舵、据点,皆以义庄、古祠、荒渡为表,内藏乾坤。联络切口则随地域、时令而变,当前东海及南疆一带,可用‘潮生雾起,当归不系’为引,对方若答‘星沉海沸,剑指玉京’,便可初步取信。”
跟着,他又详细说了几处东海沿岸以及前往云雾泽途中可能用到的隐秘歇脚处、联络人,甚至包括一些只有遗脉核心才知晓的、借助地脉灵机或古阵法进行短距离传讯的冷僻法门,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连那璃妃与张散听着,都面露惊容。
他们二人本以为这至元君乃是遗脉自外招揽的客卿,如今一听,分明是比他们还要核心的资深份子,一时惊疑不定。
陈清却听得仔细,将诸般细节一一印入心底,末了,他颔首道:“甚好。”跟着,话锋一转,“另外,我也有事,需要尔等去办。”
“请陛下吩咐!”璃妃立刻躬身。
“佛门那边,似乎不太安分。”陈清顺势说道:“你们替我去探一探,他们近来在谋划什么,又都和哪些人接触。”
至元君眸光微动,拱手道:“臣斗胆一问,陛下可是察觉佛门有何异动,与当前局势有关?”他自是听说过,自家这位圣皇转世,与佛门关联不少,但明智的没有问出。
“有关无关,探查了才知道。”陈清也不解释,“记住,探查需隐秘。”
至元君便不多问,应道:“臣领命,必厘清佛门动向,不漏分毫。”
璃妃与张散也齐声应诺。
陈清点了点头,起身道:“如此便好,今日就先到这里。”他衣袖一拂,将那卷《光阴流水卷》纳入袖中,转身便朝舱门走去。
璃妃忍不住追前半步:“陛下,您接下来……”
“我自有安排。”陈清脚步未停,“尔等依计行事即可。”话落,人已踏出舱门,旋即隐没无踪。
至元君立于舱口,遥望那人影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至元君,”璃妃走至他身侧,低声道,“陛下此番吩咐,你怎么看?”
“陛下深谋远虑,非我等能妄测。”至元君收回目光,转身朝舱内走去,“但既然让我们查佛门,那便查。不仅要查,还要查得透彻、查得干净。”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口中道:“当动用暗线,自西漠金顶开始探查……”
第389章 驭梦之机
陈清回到侯府,便径直进了自己的院子,合上门户,在蒲团上盘膝坐下,手上一翻,就现出了那枚玄叶令。
“圣皇遗脉……云雾泽……不系舟。”
他没有立刻调息,而是将方才与璃妃三人会面的种种细节,在心中梳理了一遍。
“璃妃与张散,看似恭敬狂热,实则其态度,都是源于对‘圣皇’的执念,而非真认我这陈丘,可用,却不可托付要害。那个至元君……”
陈清眼神微凝。
此人起初疏淡试探,待见得宙光真炁,转瞬便俯首称臣,条分缕析,献计献策,更将遗脉内部虚实和盘托出,显得过于周全,甚至有些……急切。
是真心归附,还是投机?
“总觉得此人像是猜出了什么……也罢。”陈清暗自摇头,“无论是忠是奸,眼下确需借其耳目厘清佛门动向与遗脉内情,更何况所谓的圣皇遗脉,于我而言,不过是一把暂时可用的刀。能用,则握柄向前;若发现刀锋噬主或不堪大用……”
他眼底有雷光隐现。
“便须及时断去,免生后患。”
此念一起,他摸了摸袖中那画卷,眯起眼睛。
“算起来,今日自那幅《光阴流水卷》中掠夺来的时光之力,才是最大的实利。”陈清心念微动,一缕宙光真炁自指尖渗出,当空一转,灵动如蛇。
“我正该借此番收获,尝试着去把这梦境跳跃,给掌握在手中才是……”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莽首拓的浑厚嗓音——
“少主,您可是回来了?老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陈清听罢,收敛宙光,思索片刻,便起身推门而出。
跟着,他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侯府深处的一座暖阁。
阁内药香沁人心脾,那陈氏老祖母却未坐于主位,而是立在窗前,望着外面修缮中的楼阁。
“祖母。”陈清行礼。
陈氏老祖母转过身,笑道:“丘儿来了。方才,可是岛外有客至?”
“是几位旧识,叙了叙话,已送走了。”陈清答道,他本就不觉得,能在磐石岛中隐藏行踪,况且自己身份在这,也无需太过忌惮,却也料想老夫人或许要问及那几人的身份。
不料陈老祖母却摆摆手,道:“你如今是能斩元婴、定风波的人物,想去何处,想见何人,自有你的道理。”
她走回榻边坐下,示意陈清也坐,叹道:“唤你来,主要是你父亲的事,丹堂用了数种珍药,性命根基算是稳住了,但侵蚀肺腑的幽冥气劲极为顽固,与神魂纠缠不清,强行拔除恐伤及根本,如今只能靠水磨功夫,缓缓化解,苏醒之日……怕是遥遥无期。”
陈清沉默片刻:“可需孙儿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