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之间,一艘乌篷船破浪而行。
船首立着一名青衫文士,约莫四旬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随风轻拂。
他负手远眺,衣袂猎猎,目光所及,正是那座巍峨磐石岛。
此刻正值日暮,夕阳余晖将七十二悬楼镀上一层金红。
“哦?”
那残存的阵法灵光与尚未散尽的雷火道韵,在此人眼中交织,竟在天穹上氤氲出一片似真似幻、金紫交缠的瑰丽云霞!
“好气象。”文士眼底有清光流转,“雷火虽敛,余威犹存;楼阁虽损,根基未动,更难得是这战后残韵,非但无衰败之气,反因人心凝聚、主心骨立,隐隐有云蒸霞蔚、潜龙腾渊之势,在我谢观潮所见的诸多气象中,这等景象,也算得上是上佳了!东海侯府,果然不简单。”
哒哒哒——
他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一个头扎双髻、约莫十三四岁的青衣小僮凑上前来,顺着谢观潮的目光也望向那片岛屿,咂咂嘴道:“看着是挺气派的,但比玉京的宫阙可差远了,您这般看重,就因岛上那个叫陈丘的?”
“若坊间传闻十中有一为真,此人便不容小觑。”谢观潮叹息着道:“枯禅寺内惊退佛子,雷泽之中剑斩青王,更是在这家门口,法相镇海,格杀清璇公主,屠尽三千镇海军,这桩桩件件,皆非侥幸,金丹之身而御法相之力,古之天骄亦不多见。”
那小僮名唤青鲤,闻言眼睛转了转,便道:“可他大大落了殿下的颜面!依我看,殿下该点齐兵马,请动宫中老祖,直接碾过去才是!怎的反而让您先来看看?”
第371章 恰逢时机
“碾过去?”谢观潮收回目光,摇头失笑,“你当殿下是那等受不得激、逞一时血勇的莽夫么?清璇身死,陈戮兵败,殿下心中悲怒,只怕胜过你我百倍,但正因如此,才更要看得清楚,想得明白。能忍下即刻复仇之念,遣我前来观其虚实,辨其根脚,此乃明主之象,非是怯懦。”
青鲤似懂非懂,但仍忍不住道:“可这也太憋屈了!殿下何等人物,将来是要掌……”
“慎言。”谢观潮淡淡截住他话头,目光重新投向那座灯火渐起的岛屿,“况且,谁说我等此行,便是示弱,便是被动?吾等亦将亲眼见证一事。”
青鲤奇道:“何事?还请先生教我。”
“是要教给你的,”谢观潮露出一抹笑容:“有人,会比我们更急!我等此来,只需看清那陈丘到底是真龙,还是伪龙;是得了逆天机缘的幸运儿,还是某些古老存在布下的棋子。届时,无论是借刀杀人,还是亲自执棋,殿下皆可从容落子,立于不败之地。”
他话音方落,忽然心有所感,于是一转头,再朝侯府方向看去!
跟着,谢观潮目光陡然一凝,见那东海侯府上空蒸腾的云霞之气,竟毫无征兆地开始翻滚、扭曲!
原本金紫交织、隐有龙腾之势的瑰丽云霞,像是被人狠狠搅动,色泽迅速黯淡、浑浊,边缘处更是崩散出缕缕灰黑气丝,如疮痍蔓延!
更深处,代表侯府根基的磐石岛地脉灵光,竟也微微震颤。
“气运陡衰,灵光受制……”谢观潮眼底清光大盛,“非是天灾,而是人祸!将有高人出手,乱其风水,削其气数!朝廷果然不会干等着。”
“啊?”青鲤顺着他的目光使劲儿瞧,却只看到一片寻常晚霞,顿时急得抓耳挠腮,“先生,你到底看出什么了?朝廷大军真又要杀过来了?”
“杀过来?”谢观潮收回目光,摇头道:“吃过一次亏,岂会再硬碰硬?那陈丘既有法相之威,雷法凌厉,正面强攻,纵能胜之,代价也非朝廷愿承受,此番是换了个法子。”
青鲤满脸好奇:“什么法子?先生您就别卖关子了!”
“平日里教你的东西,你是一点都没记得。”谢观潮叹了口气,抬手指向磐石岛方向,“朝廷之中,岂乏精通望气、堪舆、甚至咒祝厌胜之术的高人?此番异动,是有人以大神通,结合王朝律令法度之力,隔空施压,扰动东海地脉风水,削其聚拢之气运。此乃釜底抽薪之策,虽见效稍缓,却最为致命。”
青鲤似懂非懂:“这有用吗?”
“自然有用。”谢观潮神色微凝,“个人勇武,可定一时胜负,却难逆大势洪流!东海侯府能屹立数万载,靠的是万里海疆的地利、是汇聚的人心气运、是历代经营的深厚根基,若根基被动摇,气运持续衰败,则人心离散,资源枯竭,内外交困。纵是陈丘有通天修为,亦如无根之木,无水之鱼,困守孤岛,其势必不能久。”
顿了顿,他眼中神色意味深长:“况且,你以为朝廷的手段,仅止于此?气运压制,只是其一。接下来,经济封锁,断其商路;外交孤立,绝其盟友;内部挑唆,乱其人心,甚至以高官厚禄,诱其内部权贵;以秘法暗谍,坏其关键阵法节点,待其内忧外患齐至,气运衰败到极点时,或许只需轻轻一推……”
谢观潮没有再说下去,但青鲤已听得背后发凉。
“这等手段,可真够阴损的。”小僮忍不住道。
谢观潮失笑道:“此乃堂堂正正的阳谋,徐徐演变。个人勇力,在王朝算计面前,往往渺小,陈丘破军杀将,是打了仙朝个措手不及,如今仙朝回过神来,调动起庞大的资源与底蕴,便是换了一种打法。这,才是考验的开始。”
说着说着,他望向那座府邸深处。
“究竟是真龙,能在这全方位的压制与算计下稳住根基,甚至逆势而起,还是一时璀璨,很快便会在重压之下光芒黯淡,乃至陨落。很快,便能见分晓了。”
说罢,他转而吩咐道:“寻个偏僻之地,置身事外,方能看得真切。”
“是,先生!”青鲤连忙应下。
乌篷船调转方向,不再靠近磐石岛,而是向着附近荒僻小屿驶去。
海风呜咽,暮色渐沉。
.
.
侯府之中,正有三人疾行。
当先一人约莫二十出头,锦袍玉冠,面容与陈丘有四五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几分矜持。
此人乃是陈丘的异母二弟,陈禹。
他身侧跟着一少年一少女,皆十三四岁模样。
少年名陈古,此刻满脸兴奋,眼睛亮得灼人。
少女名陈嫣,梳着双丫髻,小手攥着衣角,既紧张又期待。
“二哥,听说大兄一回来,就杀了仙朝的公主,还灭了三千大军!是真的吗?”陈古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声音微微颤抖。
陈禹眉头微皱,瞥了他一眼,道:“此事岂是你能随意议论的?”却是不愿多言。
他对这个自幼离家、归来便搅动风云的长兄,感情复杂。
幼时仅有的记忆中,那位兄长更多是顽劣跳脱,与如今传闻中法相镇海的形象,实在难以重叠。
陈嫣小声道:“我自生下来,还未见过大哥呢。”
陈古立刻接话:“我也没见过!但一定很厉害!比爹还厉害!”他眼中闪着光,满是憧憬。
听着弟妹言语,陈禹眉头越皱越紧。
他天赋不差,修行勤勉,在东海年轻一辈中也算佼佼者,更有奇遇,拜得奇人,修了玄妙法,但如今看来,比起那位兄长,还是大有不如……
正思忖间,陈禹脚步忽地一顿!
一股莫名的寒意自尾椎窜起,周遭熟悉的亭台楼阁、草木灵气,仿佛蒙上了一层极淡的灰翳。
“不好!”他脸色骤变,他抬手一抹双眼,惊道:“府中气运正在衰退!有人在施术算计我们东海!”
“什么!?”
其余二小一时震惊。
与此同时,侯府各处,也发出了阵阵声响。
渊阁深处。
正准备迎接梦醒时刻的陈清,身形一滞。
疲惫与沉重之感,自四面八方涌来,令他神念运转都晦涩了半分,体内灵气的吞吐竟有滞碍。
“这是……隔空削运?以王朝法度为引,咒祝厌胜?”陈清眼眸深处雷光隐现,那隐星真君的位格显化出来,令他瞬间明了关窍。
恰在此时……
白雾在眼前弥漫开来!
“偏生是在此时!莫非真是运衰,所以凑到一起了?”
陈清心念一动,但并不灰丧,在最后时刻,留下一道“执念”与一道道痕,锚定于这具梦中身的紫府深处。
“给我顶住这波气运算计!”
随后,他缓缓闭眼。
“嗡!”
下一瞬,“陈清”重新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空洞的漠然,无悲无喜。
在睁眼的一刹那,这双漠然的眼睛微微一动,眼神锁定了缠绕周身的一股灰暗腐朽之气。
他抬起手,五指如钩,朝身侧虚空一抓!
“嗤——”
一缕缕肉眼难见、却沉重粘稠的灰暗气丝,便被生生从虚空中“扯”了出来,在他的指间缠绕扭动,散发出令人心烦意乱、运势衰颓的不祥气息。
漠然的眸子扫过灰气,随即,陈清在这渊阁中,扫过的万千书卷内容,在此身心中流淌而过,其中与运相关的内容,一时分明起来——
《碧波蕴灵阵图》、《玄水化煞篇》、《仙朝律令气运钩沉》、《小祈禳术》……乃至一些只记载了只言片语的偏门杂论。
拆解、重组、推演。
一息之后,这梦中身手捏印诀,五指以奇异频率颤动,每一次颤动,都引动四周弱灵气与那股灰暗气运共振、逆化。
最终,他并指,朝天一指。
一道似有似无、近乎透明的“线”,逆溯而去!
.
.
玉京,某处奢华府邸,暖阁之内。
檀香袅袅,身着祥云袍、面容红润的老者端坐主位,手持罗盘,指尖有灰蒙蒙的灵光流转,与面前法坛上一枚刻着生辰八字、缠绕发丝的玉偶隐隐呼应。
周围,则坐着几名衣着华贵、气息不俗的修士,正各自恭维:“予老出手,果真是神仙手段!隔空万里,削其气运,坏其根基,杀人于无形!”
“那陈丘小儿,纵有几分蛮力,又岂知天地间尚有此等玄妙之法?待其气运衰败到谷底,怕是走路都要摔死,哈哈!到时候,大军再去,定要让东海知晓厉害!”
“此乃煌煌正道,以王朝大势压之,看他东海如何抵挡!后悔都晚了!”
称为予老的老者抚须微笑,矜持着笑道:“有那陈丘的生辰八字,辅以律令为引,老夫以元婴巅峰修为遥遥施术,便可撬动东海一地之气运反噬其身。他初时只觉疲惫困顿,心神不宁,三日之后,运如雪崩,修为停滞都算轻的,走火入魔、旧伤复发亦是寻常,到时候,便是三位皇子起兵攻伐之时!”
第372章 万里法衰
东海,磐石岛外,乌篷船头。
谢观潮负手而立,忽然心有所感,随即豁然转身,抬眼就朝东海侯府看去,落在那府邸上空翻滚扭曲的云霞之上。
“嗡!”
一阵奇异涟漪自那府邸深处,骤然荡开!
“这是?!”
谢观潮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惊容!
随即,他眼中清光大盛,几要透眶而出!
只见那原本黯淡浑浊、灰黑气丝蔓延的侯府气运云霞,深处忽有一点清光显化!
此光一现,那灰黑气丝顿如在烈日曝晒的冰雪,迅速消融!
紧接着,那清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线,循着冥冥中气运被削夺、被诅咒的轨迹,逆溯而上!
在谢观潮的眼中,这道“线”所过之处,王朝法度之力、咒祝厌胜的痕迹,尽数无声崩解!
“这是什么手段?!居然是在气运层面,逆溯源头,反戈一击?!”
他的表情逐渐凝重。
“竟能于气运被压制、脉络被搅乱之时,不但不受其害,反而寻踪溯因,以彼之道逆伐施术之人?!是何人手笔?莫非还是那陈丘?”
那青衣小僮青鲤,虽看不见无形交锋,却也隐隐有所感应,心底竟生出本能惊惧,大气都不敢出,只敢小心问道:“先生,莫非是生出了什么变故?”
良久,谢观潮收拢心思,叹道:“气运之争,虚无缥缈,纵是法相真君,也多借外物、阵法,或顺天应人徐徐图之。但如这般直接反击,可谓骇人听闻,因不是操弄气运,而是干涉因果!便是我,也只是学了点观气法门!若此番,真是那陈丘所为,那此人之根底,怕是超乎想象,还需停留一段时间,细细分辨!”
青鲤这时则问:“先生,既然此人这般厉害,那他此番反击,会是个什么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