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拿起了茶壶、给迪恩倒入灵茶的时候，她微笑着谈起了不久之前刚刚结束的绿齿峰战役。
“听说迪恩先生作为诺克萨斯的总代表，签订了诺克萨斯和德玛西亚的停战条约，并主持了俘虏赎回的工作。”
“卡尔玛阁下这都知道？”迪恩的意外并非假装，“谈判的细节，应该还没有公之于众吧？”
“所以我只是知道了这些。”卡尔玛倒也是一副坦率的模样，“所以，哪怕是如此的军国大事，迪恩阁下也有资格代表诺克萨斯。”
迪恩眨了眨眼睛。
他端起了茶杯，也不管里面的茶水有多烫，只一仰头，便将杯中灵茶一饮而尽。
在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了卡尔玛的意思——见鬼了，卡尔玛希望自己代表诺克萨斯，开展和艾欧尼亚的战后谈判工作！
虽然因为内乱的缘故，诺克萨斯的势力已经彻底撤出了初生之土，但双方毕竟还缺少一份落在纸面上的、划分清晰的停战条约！
而考虑到现在诺克萨斯境内，又一场吃鸡大赛的帷幕已然掀开，这时候能代表诺克萨斯谈判的……可不就是迪恩么！
第729章 【0723】都可以谈
说实话，迪恩之前还真的没往这方面想——合着那么多人希望见自己一面，是因为自己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诺克萨斯？
而且，如果这样想的话，在普雷希典和艾瑞莉娅见面时，那种别扭的感觉就有原因了，或许在艾瑞莉娅看来，自己是在和她装傻？
意识到了这一点的迪恩忽然感觉有点好笑。
他之前认为艾瑞莉娅这个人有问题，现在想来，其中恐怕存在着某些微妙的误会。
至于这场关于战争结束的谈判……
说实话，迪恩并没有什么立场牵涉其中。
他之前代表着诺克萨斯谈判，归根结柢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拉些人手、从中赚取一点差价而已。
至于诺克萨斯未来如何，能不能安稳地度过如今的混乱，吃鸡大赛的胜者会是哪一个，谁将进入不朽堡垒成为新王……
谁在乎啊？
迪恩唯一想要做的，就是消除掉卑尔维斯的威胁之后，回到福光岛隐居过自己的小日子，诺克萨斯就算洪水滔天，他也完全不会放在心上。
至于艾欧尼亚和诺克萨斯的战争……
迪恩乐于见到双方和平，但问题是，在这件事上，迪恩没有代表诺克萨斯的资格。
和德玛西亚谈判，那涉及到了大量俘虏的赎回，以及各城邦具体利益的划分，这时候需要一个总代表和德玛西亚谈判，迪恩有这份面子。
但艾欧尼亚战争不一样。
诺克萨斯在初生之土如今已经完全没有利益了，也没有俘虏，就连剩下的基地，现在也差不多被拆干净了，能拿出来谈判的，只有一个名义。
这个名义对于艾欧尼亚来说很重要，这涉及到艾欧尼亚的内部矛盾，如果战争能以一种温和而体面的形式结束，将有助于艾欧尼亚弥合自己的内部矛盾。
但对于诺克萨斯来说，艾欧尼亚战争的结局已经注定，谈判、条约等等，都是毫无意义的事情——至少在新王登基之前，毫无意义。
这个节骨眼上，没有哪个城市有那个精力去和艾欧尼亚谈。
而且，更微妙的是，如果双方真的达成了和平协定，对诺克萨斯而言却是坏事，因为一旦战争结束，诺克萨斯再次开始扩张，和平协定就会引来麻烦。
哪怕是诺克萨斯这种喜欢把条约当做卫生纸来用的国家，也必须承认，违背条约这件事本身，就是要承受压力的。
所以，把艾欧尼亚战争以事实停战的形式糊弄过去，积蓄力量伺机再次登陆，或许才是诺克萨斯人心里的想法。
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对谈判和条约毫无兴趣。
都忙着扩军备战呢，谁会在这个时候浪费时间出头呢？
没有任何好处嘛！
就算迪恩来扮演这个诺克萨斯的代表，他的面子也不足以让诺克萨斯真正承认任何关于结束战争的停火协议。
那毫无意义，对于诺克萨斯来说，条约这玩意拿来擦屁股都嫌硬。
然而，作为艾欧尼亚的精神领袖，卡尔玛显然还对诺克萨斯怀有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迪恩哭笑不得的时候，她就已经非常直接地提出了自己认为可行的停战条件。
客观而言，卡尔玛的条件可以说是非常有诚意了：她没有要求赔款，甚至没有要求惩治战犯——当然，这主要是因为战犯已经差不多死绝了，在卡尔玛看来，自己所需要的最核心要求只有一个，就是让诺克萨斯承认这场战争的错误，并展现出足够的诚意和悔过之心。
而除了这种态度上的条件之外，卡尔玛所提出的最具实质性的要求，仅仅是诺克萨斯归还掠夺的部分物品，以协助艾欧尼亚修缮灵界，剩下诸如通商、派遣大使之类的要求，则完全和战争无关，甚至可以算是外交关系正常化的开始。
从这些条件之中，迪恩不难看出，卡尔玛希望尽快翻过战争这一页，让双方——或者说至少要让艾欧尼亚，取得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考虑到现在纳沃利兄弟会、影流等激进派的态度，卡尔玛的这一选择，恐怕也有维持艾欧尼亚内部稳定的考虑。
“说实话，这是非常具有诚意的价码。”
听到迪恩的如此回应，卡尔玛的嘴角浮现起了些许微笑——只要诺克萨斯能够答应这些条件，那艾欧尼亚将名正言顺地结束战争状态。
那些因战争而不得不实施的“临时管制”，将在条约签订的那一刻彻底宣告结束。
而只要那些临时管制内容放松，初生之土内部剑拔弩张的氛围，也将会得到极大程度的缓解，这也是她主动找到迪恩的关键原因。
她需要一个足够资格的人宣布诺克萨斯失败，宣布艾欧尼亚胜利，宣布战争结束！
然而，迪恩在夸奖了一句之后，却果断地摇了摇头。
“但很可惜，这些是绝对不会为诺克萨斯人接受的。”
“我已经拿出了最好的条件。”卡尔玛盯着迪恩，“如果你还想要继续施压，那结果只能是我无法压制艾欧尼亚的内部力量，一切就都晚了。”
“这和条件无关。”迪恩摇了摇头，“和谈判的对象有关。”
什么意思？
卡尔玛明显不明白迪恩的想法。
“现在的诺克萨斯，没有人希望谈判。”迪恩索性把话挑明，“和平对于诺克萨斯而言，毫无意义。”
卡尔玛瞪大了眼睛。
听听吧，这是人话么？
什么叫“和平对诺克萨斯而言毫无意义”？！
但更让人无语的是，迪恩简单讲述了诺克萨斯权力失控之后，各个城邦整军备战的姿态。
“除非艾欧尼亚主动建立起一支军队，渡海攻击诺克萨斯，让他们被打疼了，你们才有机会从对方手里夺回自己昔日的一切。”
卡尔玛的表情变得糟糕了起来。
实际上，在艾欧尼亚，卡尔玛本人不是激进派，也不是保守派，而是背负着上古时期留下的那一张羊皮纸——卡尔玛记忆之中的一切，就是纸上记载着的、属于艾欧尼亚的智慧。
古老而睿智的智慧。
第730章 【0724】第三条路
当迪恩干净利落地指出了卡尔玛所期待谈判的不可行性之后，这位天启者沉默了许久。
虽然卡尔玛努力地维持着自己的优雅，但迪恩却非常明显地看出了她的疑惑、动摇和迷茫。
她的沉默之中，似乎蕴含着复杂的自我冲突，而造成这种冲突的主要原因，则是卡尔玛这个身份本身。
卡尔玛就是那一张记录着艾欧尼亚古老智慧的羊皮纸，和迪恩这种纯粹靠着吞噬的手段来吸收知识的人不一样，卡尔玛的智慧来自于一种更加直接的方式：转世。
是的，卡尔玛虽然指的是一个人，但归根结柢，却是一个时代传承的身份，而这个身份传承的方式，便是灵魂上的转世和融合。
也就是说，迪恩面前的这个沉默的女性，其身体之内，其实蕴含往上很多代卡尔玛的灵魂。
和暗裔的夺舍不同，卡尔玛的传承并不会占据新一代卡尔玛的灵魂，不会出现夺舍的现象，历代的卡尔玛会无偿地将自己所积累的智慧，以切身记忆的方式，传递给新一代的卡尔玛。
新一代的卡尔玛在仙逝的时候，也会如上一代一般，将自己的记忆作为卡尔玛的一部分，向下一代继续传承下去。
通过这种方式，这一份守护初生之土的力量得以在几千年的岁月尺度上，代代传承。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记忆层面的传承，确实会改变一个人的思维方式。
毕竟当代的卡尔玛——也就是迪恩面前坐着的这位——本名达尔哈，在接受卡尔玛的传承之前，不过是个在尚赞寻常山村之中的小姑娘。
上一代卡尔玛仙逝的时候，十二岁的达尔哈被命运选为了新一代的卡尔玛，从那时候开始，达尔哈就开始出现很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这些记忆是如此的真实，以至于她怀疑自己生了大病，正在逐渐发疯。
直到长存之殿的僧侣找到了这里，她才从那些僧侣们的嘴里，第一次听说卡尔玛的名字，以及自己所肩负的使命。
自那之后，达尔哈就在这种近乎于揠苗助长式的记忆传输之下，开始了加速成长。
在历代卡尔玛的记忆之中，有着许许多多的故事，以至于她甚至产生过“一切的问题，都能从过去的历史之中找到答案”的想法。
似乎只要按部就班，就能解决一切的问题。
在诺克萨斯人到来之前，这个判断没有错误，因为在这片土地上每天所发生的“新鲜事”，其实根本就不新鲜。
然而，当诺克萨斯人到来之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在历代卡尔玛的传承之中，并没有关于这种问题的处理方式，哪怕是曾经给艾欧尼亚带来了不少麻烦的暗裔，也从未掀起如此大规模的、影响深远的战争。
更糟糕的是，当卡尔玛意识到古老的智慧中没有现成的例子可以遵循，便按照自己的方式直接动用了毁灭性的力量，给诺克萨斯海军带去了致命的攻击时，长存之殿的僧侣们却开始抨击她“背弃了传统的道路”，甚至希望她待在长存之殿里，再也不要离开。
甚至于历代卡尔玛的传承，也让她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这使得卡尔玛有生以来第一次怀疑起了诸位先贤的判断。
或许……过去初生之土的经验，并不是完全正确的。
老祖宗的确有智慧，但这种智慧需要以抽象的方式使用，而非生拉硬套？
也就是当她产生了这种想法之后，卡尔玛终于凛然地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和智慧，虽然总是一并传承，但似乎却有着不同的来源。
历代卡尔玛的智慧并不支持自己以暴力对抗入侵者。
但卡尔玛的力量却依旧如臂使指，并未有任何妨碍可言。
意识到了这一点的卡尔玛，终于开始站在更加理性的角度，思考起了传承本身的意义，并在渐渐想通了之后，开始尝试着开辟出一条属于卡尔玛的新路，以应对如今艾欧尼亚纷乱的局势。
而这些想法体现在行动上，表现便是卡尔玛和长存之殿最开始对瑟提的角斗场非常不满，但在亲自观看了角斗比赛、和瑟提就诺克萨斯问题谈过之后，她却转而支持起了瑟提的事业，并将其视为某种融合与和解的手段。
卡尔玛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传承的智慧可以用于思考，却无法直接应用于现实。
套公式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自己需要更进一步的理解。
也正是怀着这种想法，她才会主动找到迪恩，并希望和他达成和谈，从而实现艾欧尼亚的和平，这是她精心研究了诺克萨斯和德玛西亚之间的战局之后，最终得到的方法。
在卡尔玛看来，诺克萨斯和德玛西亚的战争，因为双方身处同一片大陆，所以进展速度要超过了艾欧尼亚战争，所以，绿齿峰战役的结果和后续，也可以作为艾欧尼亚战争的参考。
然而，当她真正见到了迪恩之后，却得到了全然不同的答复，迪恩的回答直截了当地告诉了卡尔玛，诺克萨斯不是艾欧尼亚，你传承自卡尔玛的道理，在诺克萨斯人的身上讲不通。
他们压根就不渴望和平，战争反而是诺克萨斯人离不开的养分。
这让卡尔玛的思维陷入了混乱，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对于诺克萨斯并不足够了解。
虽然研究了诺克萨斯的多场对外战争，但对于诺克萨斯人到底在想什么……卡尔玛却真的一点都不清楚。
这不能完全怪她愚蠢，实际上，想要了解一个文明的底色，这本来就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更何况卡尔玛本身就带有不可抹除的思想钢印。
半晌之后，卡尔玛终于打破了沉默，她再次给迪恩倒了一杯茶，然后微笑着提出了一个请求。
“能和我说说诺克萨斯么？”
不知道是不是迪恩的错觉，这一刻，在老气横秋的卡尔玛身上，他似乎见到了一种孩子般的好奇。
他不知道卡尔玛复杂的内心戏，但他很乐于给诺克萨斯再找一点麻烦。
于是，迪恩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微笑着点了点头：“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