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一群利欲熏心之辈,也妄图染指神功?”
邻桌一个略带沙哑却充满傲气的声音响起。
扎克抬眼望去,只见说话者是一名身着锦袍、面色略显苍白的中年男子,他腰间佩着一柄装饰华丽的长剑,身边跟着几名眼神精悍的随从,看气派似是某个世家或门派的重要人物。
“慕容公子说的是。”
他身旁一名随从附和道,
“那《北冥神功》据说能吸人内力,霸道绝伦,岂是这些阿猫阿狗能觊觎的?唯有公子这般家学渊源、天资卓绝之人,方有资格参悟其中奥妙。”
慕容?
扎克心中一动,莫非是姑苏慕容氏的人?
他不由得多看了那锦袍男子一眼,只见其眉宇间虽有一股傲气,但眼神深处却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阴郁,气息也算不上十分浑厚,与传闻中“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慕容氏形象似乎略有差距。
那“慕容公子”似乎很享受随从的奉承,傲然道:
“我慕容家‘斗转星移’的神技,本就是天下武学的克星,讲究的便是洞察、模仿、反击。
这《北冥神功》的‘纳’之理念,若能融入我慕容家武学,必能使‘斗转星移’更上一层楼!
届时,我看天下还有谁敢小觑我慕容复!”
慕容复?
扎克微微挑眉,原来此人便是慕容博之子,一心光复大燕的慕容复。
观其言行,野心勃勃,却似乎有些急功近利,心性修为看来并未达到极高境界。
就在这时,茶馆另一角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慕容公子好大的口气。只怕那《北冥神功》未得,先成了星宿老怪化功大法的养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者是一名身着淡紫衣裙、面蒙轻纱的女子,虽看不清容貌,但身姿窈窕,气质清冷孤傲,独自坐在角落,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
慕容复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你是何人?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紫衣女子淡淡道:
“我是何人并不重要。只是提醒公子,丁春秋的化功大法专破内功,阴毒无比,其门下弟子更是擅长用毒,防不胜防。
公子若自负家传绝学,不妨想想,若内力根基被化,你那‘斗转星移’,还能转得动谁?”
她话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冰冷的意味,让原本嘈杂的茶馆顿时安静了几分。
众人想到星宿派的歹毒手段,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慕容复脸色变幻,显然也被这话戳中了心事。
他冷哼一声:
“不劳姑娘费心!我慕容家自有手段应对!”
话虽如此,语气却已不似方才那般张狂。
扎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那紫衣女子留了意。
此女见识不凡,语气冷静,似乎对星宿派颇为了解,而且……他从这女子身上,隐约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与无涯子同源的气息,虽然被刻意掩盖,但那份逍遥派的灵动底蕴,却逃不过他如今敏锐的感知。
“姑娘所言甚是。”
扎克忽然开口,声音平和,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力量本身并无正邪,关键在于运用之心。
那《北冥神功》若落入心术不正者手中,确是祸害无穷。
然其‘海纳百川’之本意,若能以正道心法驾驭,未尝不能成为济世救人之助益。”
他这番话,既回应了紫衣女子,也阐述了自己的观点,立刻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紫衣女子闻言,蒙面纱后的眼眸似乎亮了一下,看向扎克,带着一丝探究:
“哦?阁下似乎对那《北冥神功》颇有见解?却不知何为‘正道心法’,何为‘济世救人之助益’?”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校意味。
慕容复也冷冷地看向扎克,显然不满他插话。
扎克从容不迫,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缓缓道:
“所谓正道心法,并非某一特定门派之功法,而是持身以正、明心见性之根本。
心正则气正,气正则力正。
譬如少林《易筋经》,化戾气为祥和;武当太极功,讲究阴阳调和,中正平和。
若能以此等心境驾驭《北冥神功》,取其‘容纳’之性,去其‘掠夺’之暴,或可化霸道为王道,不仅能融合自身驳杂内力,或许还能引导、化解他人体内异种真气之患,助人而非害人。”
他顿了顿,看向慕容复:
“至于慕容公子的‘斗转星移’,其理念在于‘洞察’与‘运用’,若能明辨是非,秉持公心,亦是了不起的绝学。
然若只为争强斗胜,乃至不择手段,则难免落入下乘,与那掠夺他人之功的邪法,在本质上或许并无区别,皆是‘执’于外物,失了本心。”
他这番话,将武功提升到了“心法”与“道”的层面,不仅点出了力量运用的关键,更隐隐批判了慕容复急功近利的心态。
慕容复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霍然起身,手按剑柄:
“阁下是谁?在此大放厥词,辱我慕容家绝学!”
扎克却看也不看他,目光依旧平静地望向那紫衣女子,仿佛慕容复的怒意如同清风拂面:
“在下扎克,一介游学士子而已。
方才所言,不过是有感而发,并非针对任何人。
只是觉得,诸位齐聚昆仑,若只为一己私欲争夺厮杀,未免落了下乘,辜负了那神功可能蕴含的更高道理。”
紫衣女子深深地看了扎克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她微微颔首,不再言语,似乎认可了他的说法。
慕容复见扎克完全无视自己,更是怒不可遏,但见扎克气度沉凝,深浅难测,又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终究不敢轻易动手,只得恨恨地坐下,低声道:
“哼,牙尖嘴利,但愿你在昆仑山下,还能如此嚣张!”
茶馆内的气氛因为这番对话变得有些微妙。
众人看向扎克的眼神多了几分好奇与忌惮,纷纷猜测他的来历。而扎克则安然品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知道,这只是昆仑风云的前奏。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与这些江湖人的短暂接触,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众生百态,看到了“力量”引发的贪、嗔、痴。
他的“中和”之道,能否在这欲望的漩涡中立足?
他的“统治”理念,又该如何应对这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思索间,渡船已至。
扎克放下茶资,起身随着人流走向渡口。
那紫衣女子也不知何时悄然离去。
慕容复则带着随从,刻意与扎克保持着距离,眼神阴冷。
黄河水浊,奔流不息。扎克立于船头,迎风而立,衣袂飘飞。
西岸,便是通往昆仑的漫漫长路。
风云已起,他这颗寻求“中和”与“统治”之道的心,即将投入这沸腾的熔炉之中。
第143章 昆仑雪岭论北冥
渡过黄河,地势渐高,空气也愈发清冷干燥。
扎克一路西行,人烟渐稀,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戈壁与隐约可见的雪峰轮廓。
越靠近昆仑山,遇到的江湖人士反而愈发少了,但留下的,无一不是气息沉凝、眼神锐利之辈,显然都是对自身实力颇有信心,或有所依仗之人。
寻常的凑热闹者,早已被前路的艰险与潜在的危险吓退。
这一日,扎克终于抵达昆仑山脚下。
放眼望去,千峰堆雪,万壑凝冰,巨大的山体如同一条蛰伏的银色巨龙,散发着亘古的苍茫与威严。
山脚下已然聚集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各自占据一方,彼此间充满了警惕与敌意。
星宿派弟子衣着鲜艳,举止嚣张,簇拥着一个身着紫袍、面容阴鸷的老者,想必便是丁春秋,他们周围空出一大片地方,无人敢靠近。
青海黑教的番僧们则聚在一处,默诵经文,眼神凶戾。
还有其他一些奇装异服、气息诡异的江湖客散落四周。
慕容复及其随从也在不远处,面色凝重地观察着局势。
扎克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只有少数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察觉到他气息深沉难测后,便又警惕地移开。
他寻了一处僻静背风的岩石,盘膝坐下,默默调息,感受着这昆仑山磅礴浩大的地脉之气与凛冽的寒意。
体内的混沌真气自发运转,将那丝寒意纳入循环,不仅未觉不适,反而更添一份清冽纯粹,与那逍遥派的灵动之意隐隐呼应。
就在他静坐之时,一道淡紫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不远处,正是那日在风陵渡有过一面之缘的紫衣女子。
她依旧面蒙轻纱,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昆仑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
“阁下倒是好定力。”
紫衣女子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
“群狼环伺,虎视眈眈,还能在此安然入定。”
扎克缓缓睁开眼,微笑道:
“心若不乱,处处皆可修行。姑娘不也是如此?看似独立于此,实则洞察全局。”
紫衣女子眼眸微动,不置可否,转而问道:
“那日渡口,阁下论及《北冥神功》‘海纳百川’之本意,言及可以正道心法驾驭,化霸道为王道。
小女子心中尚有疑惑,不知阁下可否详解?何为‘纳’?如何‘化’?
又如何能确定,那汲取而来的庞杂内力,不会反客为主,污染甚至摧毁自身根基?”
她问得极为犀利,直指《北冥神功》最核心的隐患与风险,这也是江湖中人对其既渴望又恐惧的根本原因。
扎克知她是在进一步考校自己,也乐得与她探讨。
他略一沉吟,道:
“姑娘所问,切中要害。
这‘纳’之一字,看似是掠夺,是吞噬,但其本质,或许更接近于‘理解’与‘融合’。”
他伸手指向远处巍峨的昆仑雪山,
“姑娘看这昆仑,接纳万千冰雪,融化为水,滋养万物。
雪是雪,水是水,然昆仑并未被冰雪同化,反而因其包容,成就其雄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