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克驾驭小舟缓缓靠近,在距对方数丈处停下,拱手道:
“在下扎克,一介游学之士,偶经此地,被阁下琴音中的逍遥意境所吸引,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逍遥意境?”
白衣人眼中讶色更浓,随即化为一种遇到知音的欣喜,
“你能听出‘逍遥’二字,看来亦是同道中人。在下……无涯子。”
他报出名字时,略有迟疑,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无涯子?
扎克心中微震,这名字与那逍遥派祖师无崖子仅一字之差,且其气度、琴音,无不透露出与逍遥派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不动声色,微笑道:
“原来是无涯先生。先生琴音,超然物外,随心而动,不拘一格,深得道家‘逍遥’之真味,令在下心向往之。”
无涯子打量扎克,越看越是惊奇。
眼前这青衫客,气息沉静如水,深不可测,明明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竟让他有种看不透的感觉。
尤其是对方体内那隐隐流转的力量,醇和圆融中,又带着一种包容一切的混沌意味,竟与他逍遥派内力有几分相似,却又更为博大、更为根基深厚。
“扎克居士过奖了。”
无涯子收敛心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相遇即是有缘,若不嫌弃,可愿上船一叙,共赏这太湖月色?”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扎克欣然应允,轻轻一跃,身形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无涯子的船头,显示出对自身力量精妙绝伦的掌控。
两人对坐船头,无涯子取出一壶清酒,两只玉杯,为扎克斟满。酒液澄碧,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居士言及‘逍遥’,不知在居士心中,何为逍遥?”
无涯子举杯相邀,直接问出了核心问题。
这是他逍遥派的根本理念,也是他衡量来者境界的标尺。
扎克举杯轻啜,只觉一股清灵之气顺喉而下,散入四肢百骸,与体内混沌真气隐隐呼应,甚是舒泰。
他放下酒杯,略一思索,道:
“庄子《逍遥游》有云:‘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依晚辈浅见,逍遥者,非是放浪形骸,恣意妄为,而是‘心’无所待,无所依,无所缚。
心能超越一切外在的规范、内在的欲望乃至生死的恐惧,与大道同行,与造化同游,方是真逍遥。
形骸可有所拘,然心神驰骋八极,无远弗届。”
他这番话,结合了少林的“心无所住”与自身的理解,点出了逍遥的本质在于“心”的自由。
无涯子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
“妙哉!居士果然深得其中三昧!心无所待,神游万仞!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考校,
“世间礼法、人伦道德、乃至国家律法,莫非皆是束缚?求逍遥者,是否当摒弃这一切?”
扎克微微一笑,知道关键处来了。
他从容答道:
“先生此问,关乎‘矩’与‘心’。
晚辈在武当山时,曾闻张真人论及‘随心所欲不逾矩’。
此‘矩’,在晚辈看来,非是外在强加的枷锁,而是天地运行之规律,是万物共存之法则,亦是内心道德之底线。
譬如行舟,水为‘矩’,舟为‘心’。
无水,舟不能行;逆水,舟亦难进。
唯有顺水之势,借水之力,方能纵横驰骋,得大自在。
真正的逍遥,是‘从心所欲’而自然‘不逾矩’,是内心自由与外在规律的和谐统一,而非对抗与破坏。
若为求己身之‘逍遥’,而肆意践踏他人之‘逍遥’,破坏天地之‘矩’,那不过是入了魔道,与禽兽无异,何谈逍遥?”
他将武当的“中和”与逍遥的“自由”结合起来,提出了“自由与规律和谐统一”的更高见解。
无涯子听得怔住了,手中酒杯悬在半空,久久未曾放下。他自幼习逍遥派武学,讲究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门中前辈也多有些行事乖张、不拘礼法之辈。
他虽觉有些地方不妥,却也未曾深思。
今日听闻扎克这一番“从心所欲不逾矩”与“自由规律和谐统一”的论述,只觉得如同拨云见日,许多以往困惑之处豁然开朗!
逍遥,并非无法无天,而是在洞悉并尊重天地人伦之“矩”的前提下,获得的内心最大自由!
这才是真正的“大道”!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无涯子长叹一声,放下酒杯,对着扎克郑重一揖,
“往日我只知逍遥之形,今日方悟逍遥之神!多谢居士点化!”
扎克连忙还礼:
“先生言重了,不过是互相印证,各有所得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顿生知己之感。
接下来,谈话愈发深入。
无涯子对扎克那身兼具佛道底蕴,又圆融无比的混沌真气极为好奇,扎克便略略谈及少林“空性”与武当“中和”之理,听得无涯子目眩神驰,大呼玄妙。
“没想到佛道之理,竟能如此圆融一体!居士之道,可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无涯子感慨道,
“我逍遥派武功,虽也讲究灵动变化,兼容并蓄,但比起居士这根基,似乎失之偏颇,过于追求‘奇’与‘变’了。”
扎克谦道:
“百家各有精妙,岂可一概而论?譬如贵派之理念,于这‘心无滞碍’、‘灵动变化’之上,便有独到之处,正可补我之不足。”
说着,他心念微动,体内那圆融的混沌真气自然流转,性质悄然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增添了几分飘逸与灵动之意,仿佛能随时化入风中,无影无形。
这正是他观摩无涯子气度,聆听其琴音、理论后,自发产生的领悟与融合。
无涯子敏锐地感觉到了扎克身上气息那微妙的变化,更是震惊。
此人悟性之高,简直匪夷所思!
竟能在如此短时间内,仅凭交流,便捕捉到了逍遥派内功的几分神髓,并融入自身体系!
“居士之能,真是……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无涯子摇头苦笑,随即又正色道,
“既然居士提及昆仑《北冥神功》之事,又与我有此一番论道之缘,我便实言相告。
那残卷,确实与我逍遥派有莫大关联。
《北冥神功》虽能吸人内力,霸道无比,但其根本宗旨,乃是‘海纳百川’,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化为己用,本意并非害人,而是追求一种能量的极致包容与掌控。
只是后世之人,心术不正,才将其用歪了。”
他顿了顿,看着扎克:
“居士若去昆仑,需得小心。
星宿派丁春秋,乃是我派叛徒,其化功大法歹毒异常,且为人狡诈。
青海黑教亦非善类。
至于那残卷……若居士有缘得之,望能明辨其根本宗旨,勿要为其表象所迷。”
说着,无涯子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凉的令牌,上刻云纹,中间一个古朴的“遥”字。
“此乃我信物。若在昆仑遇到我逍遥派弟子,或可凭此获得些许帮助。当然,他们买不买账,就看居士的缘法了。”
扎克郑重接过令牌:
“多谢先生信任与赠物之情。”
月色渐浓,湖面波光粼粼。
两人又谈论许久,直至夜深,方才各自驾舟离去。
扎克回到岸边,回望那已融入夜色的茫茫太湖,心中感慨。
与无涯子一席谈,不仅让他对“逍遥”有了更深理解,内力更添灵动,也获得了关于昆仑之事的关键信息。
“海纳百川,取其精华……这与我的混沌真气,与我的统治之道,何其相似!”
他握了握手中的令牌,眼神愈发坚定。
前路,便在昆仑。
第142章 西行昆仑风云起
辞别太湖,扎克并未急于赶路。
他怀揣无涯子所赠令牌,体内混沌真气圆融流转,兼具少林的澄澈、武当的中和与初窥门径的逍遥灵动,心境愈发通透。
此番西行昆仑,与其说是争夺那《北冥神功》残卷,不如说是以此为由,深入这纷繁江湖,于动荡中印证、锤炼自身之道。
他选择了陆路,一路西行,过城镇,穿荒野,刻意放缓速度,观察着这方天地的风土人情,感受着因《北冥神功》传闻而逐渐紧绷的江湖气氛。
越往西行,遇到的江湖人士便越多,佩刀带剑,行色匆匆,大多面露警惕与贪婪,讨论的话题也总离不开昆仑、残卷、逍遥派。
扎克一身青衫,气息内敛,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但他那沉静如渊的眼神与行止间浑然天成的气度,偶尔还是会引来一些敏锐者的侧目。
这一日,行至一处名为“风陵渡”的黄河古渡口。
渡口人流如织,三教九流汇聚,茶馆酒肆里坐满了等候渡船的旅人与江湖客。
扎克寻了一处临窗的茶馆坐下,要了一壶清茶,静静听着周围的议论。
“听说了吗?星宿派的老怪丁春秋已经到了昆仑山下,扬言要杀尽敢与他争抢残卷之人!”
“青海黑教的人也来了,那群番僧手段诡异,不好惹啊!”
“昆仑派封山不出,怕是顶不住压力了。”
“嘿嘿,说不定那残卷早就被昆仑派自己藏起来了,放出风声祸水东引……”
“管他谁得手,这趟浑水,咱们能不能捞点好处?”
议论声中,充满了对力量的渴望、对利益的算计,以及深深的恐惧。
扎克默默品茶,心中波澜不惊。
这些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力量的诱惑,足以让绝大多数人迷失本心,这便是“动”之根源,也是他需要面对和引导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