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妥当后,扎克信步走出僧寮,便被庭院中的景象吸引。
时值深秋,庭院中那几株巨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片已落了厚厚一层,铺满青石板地,宛如一张华贵的金色地毯。
而在这一片璀璨的金色之中,一位须眉皆白,面容清癯枯槁的老僧,正手持一把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竹扫帚,不疾不徐地清扫着落叶。
他的动作极其寻常,没有丝毫烟火气,仿佛不是在完成一项工作,而是这庭院自然韵律的一部分。
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与风声、竹涛声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他整个人给人一种极其奇特的感觉——他明明在那里,是视线无法忽略的存在,但在感知中,却又仿佛与这庭院、与这天地融为一体,无分彼此,不着痕迹。
扎克心中凛然。
他悄然运转起那被世界规则极大压制的空间感知,试图探查这老僧的虚实。
然而,在他的精神触角中,老僧所在之处,并非空无一物,也非力量磅礴,而是一种“圆满的寂静”,一种“动中的极致宁静”。
就像深不见底的古井,水面映照着天光云影,井水本身却波澜不兴。
这种“存在即空无,空无即存在”的境界,远比直接感受到排山倒海的力量更为震撼人心。
他没有冒然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观察着老僧的每一个动作。
那扫帚的起落、步伐的移动,看似简单重复,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暗合着某种天地至理。
他看得久了,竟觉得自身那初立的“空明”道心,也随着这扫地的节奏,变得更加沉淀、安宁。
良久,老僧似乎终于将一片区域的落叶扫拢,他停下动作,并未立刻清理,而是直起身,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如同初生婴儿般的眼眸,平静地看向扎克。
“居士从何处来?”
老僧的声音平和,不带丝毫情绪,如同山谷中的回响。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简单直接,却直指本源。
扎克心念微动,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海贼世界的尔虞我诈?火影世界的黑暗挣扎?襄阳城的烽火与信念?终南山的顿悟?这些都是“来处”,但又似乎都不是真正的答案。
他沉吟片刻,摒弃了所有复杂的思绪,依照本心答道:
“从来处来。”
这是一个诚实的答案,也是一个充满禅机的答案。
老僧脸上无喜无悲,继续问道:
“往何处去?”
“往去处去。”
扎克同样以机锋回应。
老僧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他不再追问来去,而是将目光投向扎克那双隐藏着无数过往与挣扎的眼睛,问出了第三个,也是真正核心的问题:
“心有挂碍,来去皆是束缚。
心无挂碍,来去皆是自在。
居士,何为分别?”
何为分别?
扎克的心神在这一问之下,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骤然激荡起来。
善恶、对错、强弱、敌我、爱憎……这些构成他过往所有认知与行动基础的“分别念”,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海贼世界弱肉强食的“分别”,火影世界任务至上的“分别”,对郭靖侠义的“分别”,对黄蓉智谋的“分别”,乃至对自身所求之“道”的“分别”……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刚刚建立的“空明”道心去观照这些纷乱的念头,然后沉声回答:
“心念动处,即是分别。
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是分别;见山非山,见水非水,亦是分别。
善与恶,对与错,强与弱,乃至‘我’与‘非我’,无不是心念分别所致。”
这是他基于自身经历与初步悟道所能给出的,最深的理解。
老僧静静地听着,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待扎克说完,他才缓缓抬起那枯瘦的手指,指向自己刚刚扫拢的那一堆金黄落叶,又指向庭院角落一株在秋风中绽放的顽强野菊,最后指向扎克本人。
“叶是叶,菊是菊,你是你。此是分别。”
老僧的声音依旧平和,
“然叶落归根,化泥护花;菊傲霜寒,点缀秋色;汝立于此,问道求真。此亦是分别。”
扎克怔住了。
他原以为老僧会直接驳斥或指点“无分别”的至高境界,却没想到他会先肯定“分别”的存在。
“居士知分别相,却未识分别性。”
老僧继续说道,目光如同能穿透一切迷雾,
“执着于‘分别之相’,是众生颠倒。
若知‘分别’本身,亦是缘起性空,无有自性,如镜中花,水中月,则分别亦是妙用,何须强求泯灭?”
如同惊雷炸响在脑海,扎克瞬间明白了关键所在!
他之前的理解,还是停留在“分别”与“无分别”的对立之上,试图去压制、消除那些自然而生的分别念。
而老僧的开示,却是让他超越这层对立,直接洞察“分别”本身的虚妄性。
不执着于“有分别”,也不执着于“无分别”,心念才能真正的自由。
就在这明悟升起的刹那,他体内那原本缓慢流转的混沌真气,骤然间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那原本试图强行融合、或刻意保持“空明”的执念,如同冰雪消融般散去。
真气不再受任何心念的强行约束,开始自发地、活泼地流转起来,其核心处,一点温润澄澈的金光渐渐亮起,并非佛门的纯金,而是包容了自身所有特质后,沉淀下来的、更为本质的“净光”。
他感觉自己的筋骨仿佛被一股温和而浩瀚的力量洗涤过,虽未改变其结构,却仿佛褪去了一层无形的尘埃,变得更加通透、更具潜能。
他忽然明白了。这位扫地老僧,其举手投足间蕴含的圆融和谐,其深不可测的修为境界,本身就如同那传说中的《易筋经》一般,不着于形,而在于神,在于那种改变根骨、净化心念的无上意境。
他未曾修炼《易筋经》,但在此刻,观摩老僧行止,听闻无上妙谛,其身心所获的益处,又何逊于修炼那神功宝典?
这,就是“道”的传承,超越一切文字与招式。
扎克深深一揖到地,心悦诚服,言语已无法表达其万一:
“多谢大师点化。
晚辈明白了……分别非敌,执着是障。
心无所住,分别亦是菩提。”
老僧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古井无波的表情,但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他不再言语,重新拿起扫帚,继续他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洒扫。
沙沙……沙沙……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此刻在扎克听来,已不再是寻常的声响,而是洗涤心尘的梵音。
他独立庭中,良久不动,感受着体内那焕然一新、澄净通透的混沌真气,以及那颗更加稳固、更加自由的“道心”。
少林之“空”,非是死寂顽空,而是生机勃勃、包含万有的妙空。
他于此地,终于为自己的求道之路,打下了第一块坚实的基石。
第137章 晨钟暮鼓洗心尘
自那日庭院问心,得扫地僧以“分别性空”点化之后,扎克便在少林寺这方外之地彻底安顿下来。
他不再将自己视为匆匆过客,而是真正融入了这千年古刹的呼吸与脉搏之中。
每日寅时,晨光未启,寺中低沉浑厚的钟声便悠悠响起,穿透黎明的寂静,也穿透了扎克暂居的僧寮窗棂。
这钟声,初听只觉得浑厚,听得久了,便觉其声并非入耳,而是直叩心扉。
每一次钟鸣,都仿佛一道无形的涟漪,荡涤着宿夜积攒的微尘杂念。
扎克随之起身,无需刻意运功,体内那已初具澄澈金光的混沌真气,便自然而然地随着钟声的韵律缓缓流转,每流转一周,便觉心神更清明一分,真气更凝实一线。
他没有再去刻意寻找那位扫地僧。
他明白,真法不在言传,而在心印。
那日一席话,已是无上开示,剩下的,需得自己在行住坐卧中细细体悟。
他的“工作”,依旧是那藏经阁后庭的洒扫。
如今再做起来,心境已大不相同。手持竹帚,目光所及,不再是纷繁的落叶,而是因缘聚散的示现。
帚下所触,不再是尘泥地面,而是脚下真实的修行路。
沙沙的扫地声,在他听来,已与风声、鸟鸣、乃至自己体内的真气流动声,汇成了一曲和谐的自然之道。
这一日,他清扫至庭院一角,见那株在秋风中顽强绽放的野菊,花瓣上凝结着晶莹的晨露,在微弱的曦光中闪烁着剔透的光芒。
他不由停下扫帚,静静观赏。
“露珠映日,刹那光华。
居士觉得,是露珠美,还是日光美?”
一个平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扎克没有回头,已知是扫地僧。
他依旧看着那朵野菊,缓缓答道:
“露珠无日则不显其晶莹,日光无露则不见其辉彩。
依缘而起,相映成趣。
若起心分别孰美,便失了当下圆满。”
老僧踱步上前,与扎克并肩而立,望着那朵野菊,淡淡道:
“如是,如是。
众生执迷,总欲分个高下优劣,却不知世间万物,各有其位,各显其用,本自圆满。
执着于一端,便是障目之叶。”
扎克心中默然,想起海贼世界中对于“恶魔果实”强弱的争论,火影世界中对于“血继限界”的追捧,乃至江湖中人对“神功秘籍”的痴狂,无不是这“分别高下”之心作祟。
他以往虽不盲从,却也难免受此影响,衡量得失利弊。
此刻闻听老僧之言,只觉以往许多纠结处,豁然开朗。
“大师之意,是教人莫求进取,安于现状吗?”
扎克问道,他需辨明此节,这关乎他“统治之道”的进取心。
老僧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
“进取非是执着,安现状非是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