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0 AM。
“停下!”
一号抢救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中等个头,深棕色皮肤,黑发全塞在手术帽里。
是妇产科的主治医生。
她扫了一眼屋里,声音又急又硬。
“我来接手。”
“你迟到了一分钟。”
林恩手上动作不停。
“我是从手术室一路跑下来的,让开,你根本没有产科手术资质……”
“她DIC了。”
林恩扫了那个妇产科主治一眼。
那双眼睛,让旁边的程岚手指猛地一紧。
那根本不是一个医生该有的眼神。
她在退伍军人医院见过这种眼神。
那些从中东退下来的老兵,平时坐在轮椅上跟护士打情骂俏是一副面孔。
半夜被噩梦惊醒时,就是这副面孔。
但林恩的眼神,比那些老兵藏得更深。
老兵的凶狠里带着混乱,那是战争创伤留下的应激反应。
可林恩没有半点混乱。
他的凶性是冰冷的,被绝对的理智死死拴着。
那不是前线冲锋的大头兵。
那是坐在指挥所里,决定谁去冲锋、谁留守、谁去送死的人才有的。
理智与凶性……
“穿刺点全在渗血,凝血系统已经崩了。”
林恩一字一顿地说。
“胎心68。五分钟内不掏出来,就是个死胎。”
“死胎留在肚子里,DIC只会更严重,母亲也得跟着陪葬。”
妇产科主治,升到这个位置以后,已经干了足足七年。
但她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亚裔,一个眼神就让她慌了神。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术台,默默走到了一助的位置。
9:22 AM。
林恩在下腹正中纵切口,一刀到底。
皮肤、筋膜、腹膜,三层组织在两秒内被利落地剖开。
DIC病人全身凝血崩溃,止血钳夹上去三秒就滑脱,缝多少针就漏多少血。
血浆和冷沉淀正在加压灌进去,但凝血因子从输液管到发挥作用还需要时间。
这段时间差里,唯一的止血办法就是快。
帕特丽夏的吸引器,在林恩的刀锋落下前就已经就位了。
涌出的血液和羊水被迅速吸走,术野始终干干净净。
妇产科主治用余光扫了一眼这个五十岁的护士长。
心想着,不愧是帕特里夏,大都会医院最优秀的护士。
她的经验实在是太丰富了,丰富到永远能预判到医生下一步的需求。
和任何一个医生都配合得天衣无缝。
子宫暴露出来了。
紫红色的子宫壁上,全是散布的瘀斑。
胎盘后面的血渗进了子宫肌层,把整面子宫壁泡成了一块淤烂的肉。
收缩能力几乎为零。
子宫下段横切后,涌出来的羊水颜色不对劲。
是暗红色的。胎盘后的血,早就渗进羊膜腔了。
林恩的右手直接探进子宫腔——
“林医生!!”
门外,那个支援的实习生扯着嗓子喊。
“三号的呼吸突然不对了!右边完全听不到呼吸音!!”
张力性气胸。
3号那个断肋骨的病人,碎骨茬子终于扎破了肺。
空气漏进胸腔出不来,越憋越多,硬生生把心脏和大血管往另一边挤。
放着不管的话,五分钟内心跳就得停。
林恩的手,在子宫腔里刚摸到婴儿的头顶。
“卡西!三号床!”
“第二肋间锁骨中线,穿刺减压!”
走廊里,卡西的声音秒回:“我来搞定。”
林恩的手指在温热的血水里,摸到了脐带。
绕颈一周。
这小东西至少已经缺氧三分钟了。
脐带缠在脖子上,多耽搁一秒,绞索就勒紧一分。
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探进去。
硬是在那一指宽的缝隙里,把脐带从婴儿的脖子上滑了下来。
帕特丽夏手上的吸引管已经调好了角度,对准了胎头娩出时会涌血的路径。
林恩右手掌心托住婴儿枕部,引导胎头旋转。
顺着切口,一把拽了出来。
“嘶——”
门外三号位,传来粗针头扎穿胸壁的闷响。
紧接着,是一股高压气体喷射的漏气声。
“减压成功!”卡西喊道。
9:25 AM。
三十四周的早产儿。
只有四斤不到。
浑身皱巴巴的,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水和白色的胎脂。
但她在动,四肢蜷缩着,手指攥得很紧,像本能地在抓什么东西。
是个女孩。
程岚进入美国医疗系统后,她见过太多已经被开出放弃治疗医嘱的病人。
这里的急诊室有一套精密的“停止”流程。
主治医师说一句“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所有人就会放下手。
但她从来不想停下来,因为外婆说过一句话,她一直记载心里。
“人活着就有救,死了才算完。”
此刻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因为林恩的努力,她还活着,她还在动。
林恩左手拿钳子夹住脐带,右手一剪子铰断。
转身把婴儿放到辐射保温台上。
帕特丽夏早就铺好了无菌巾,保温灯开到了最大档。
监护仪上,孕妇的血压从68开始往上爬。
72。
76。
DIC的源头被掐断了。
胎盘和婴儿离开了子宫,涌入血液的组织因子在锐减,凝血系统正在一点一点地夺回控制权。
程岚低头看了一眼孕妇的穿刺点。
渗血明显变少了。
刚才怎么压都压不住的针眼,现在只剩一圈浅浅的红晕。
妇产科主治但声音里也带着喜悦,这个年轻人果然不一般。
“出血在收,子宫张力在恢复。”
帕特丽夏报数:“血压82,心率104。”
一号抢救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拧开了一个阀门。
所有人同时、不约而同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没来得及吐的气。
一号抢救室里,两条命都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
保温台那头传来了一声细弱的、含混不清的哼唧。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保温台上的女婴。
那张皱巴巴的脸上,嘴唇微微张着,小小的胸廓在起伏。
有呼吸,但太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