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陈琦跟周秉昆提过,骆士宾打熊瞎子时,裤裆被熊抓了一把,没想到这么久了还没养好。
想想说:“要是有空,我进山给你们带点城里的东西,山里缺啥,你们跟我说。”
陈琦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秉昆兄弟,春节这几天你要是没事,就来山里转转。我的一个好兄弟也来过年,一起热闹热闹。”
“行。初三郑娟上班了,初四我过去。”周秉昆爽快地点了头。
“那太好了!水自流,把东西搬屋里去!”陈琦朝水自流喊了一声。
“好嘞!”水自流应着,一手拎起一只山鸡,一手抱着只大雁,就往屋里走。
周秉昆看着这架势,知道拦也拦不住了。
再说陈琦带来的都是好东西,明天的喜宴确实用得上,也就不再阻拦。
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过几天进山,找蔡晓光多弄些米面油,再带几包茶叶,给陈琦他们当回礼,不能让人家吃亏。
没一会儿,车斗里的东西就卸空了。陈琦笑了笑,
“小周,明天你和小郑的订婚宴,我不方便去,这些东西就算我的一点心意,祝你们俩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说完,他转头看向水自流,“咱们走……”
“我送你们。”周秉昆连忙跟上,陪着他们一起往小街外面走。
第91章 1970年,除夕
周秉昆刚把陈琦、水自流送出小街,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停在跟前。
骑车的是曹德宝,后座上的乔春燕裹着条花围巾,看见周秉昆立刻麻利地跳下车。
“秉昆,明天我和春燕都在家,我们俩一早就过去帮忙。”曹德宝的声音透着热情。
“行。到时候辛苦你们了。”周秉昆没推辞,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
那个年代的邻里情分,就藏在这种“搭把手”里。
一户人家摆酒席,街坊邻居不用招呼,都会主动来帮忙。虽说只是场订婚宴,没请几桌客人,可洗菜、端盘、招呼人,少说也得七八个人搭手。乔春燕前前后后提了好几回,说要是不让他们来帮忙,就太见外、太生分了。
与郑娟入职那回被调查,一下就想到是乔春燕举报不同。
这一次郑娟被委员会调查,周秉昆始终怀疑是服装厂哪个嫉妒郑娟匿名举报的,压根没想会是曹德宝乔春燕。
没有深仇大恨,人家要来帮忙,总不好拒绝。
抬手挠了挠头,刚要再说点什么,乔春燕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后的陈琦和水自流身上。“秉昆哥,不辛苦!你这是送朋友啊?”
周秉昆轻轻“嗯”了一声,侧身介绍:“两个朋友。”
陈琦见他遇上熟人,便冲周秉昆摆了摆手,语气爽朗:“秉昆兄弟,我们先走了,别忘了,初四到山里来做客,让你尝尝新鲜的山味。”
“好!”周秉昆朗声应下,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转头和曹德宝、乔春燕接着聊了几句家常。
聊了几句,往家走,一进院子就闻见股淡淡的野腥味——周母、周蓉和郑娟手里翻拣着陈琦带来的野货。
周蓉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打趣的笑意:“秉昆,你可以啊,竟然有人这么破费给你送东西。”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脸上露出几分憨笑,
“跟你说实话,你可能不信。
我和他们就是萍水相逢,没什么深交。可不知道为啥,这段时间陈琦总想着法往家里送东西,我都琢磨着该拿什么回礼才好。”
郑娟直起腰,指尖轻轻拢了拢垂到脸颊的刘海,“那个陈琦也是,每次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弄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
“娟儿,没想到秉昆还有这本事,能让人家这么上心。”周蓉笑着拍了拍郑娟的胳膊。
“我就是拖拉机厂一个普通的装卸工,能有什么本事!”
周秉昆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正说着,院门口忽然传来了脚步声。郑娟抬头一看,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妈,光明,你们可来了!”
早在春节前,周秉昆就和周母商量好了,让郑娟的母亲和弟弟郑光明过来一起过年——
这样郑娟就不用两头跑,既能陪着自家母亲,也能和周家一起热闹。
周母当时就一口答应,还特意说让他们留在家里住,正好第二天就是订婚席,省得再折腾一趟。
郑娟把这话带给母亲,郑大娘也觉得妥帖,当即应了下来。
来周家,郑大娘还特意做了五十个糖葫芦,红红火火地插在草靶上,透着股喜气。
“姐,你今天真好看。”郑光明循着声音走到郑娟跟前,语气一本正经。
“光明,你又看不见,怎么知道我好看?”郑娟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
郑光明微微抬头,像是望着天空的方向:
“我心里有感应。不光是你好看,还有一个姐姐也很好看。”
这话一出口,周蓉就听出是在说自己,悄悄碰了碰郑娟的手臂,压低声音问:
“娟儿,你弟弟真的看不见吗?”
郑娟轻轻点头,声音轻了些:“他从小就看不见。”
“那也太厉害了,还能感应到人的样子。”周蓉吐了吐舌头,眼里满是惊讶。
周母这时也走了过来,拉着郑大娘的手就往屋里引:
“亲家母,外面冷,快进屋,屋里烧了炕,暖和着呢。”
“哎,好!”郑大娘笑着应着,两人并肩进了屋。
站在一旁没说话的冯悦这时忽然开了口,目光落在郑光明身上:“你,你是娟姐的弟弟吗?”
郑光明循声转过脸,语气平静:“我是。你不是周家人吧?”
冯悦晃了晃脑后的小辫,语气带着点俏皮:“现在不是,将来就是了。你都看不见东西,怎么知道我不是周家的人?”
郑光明把双手背在身后,再一次微微仰头,像是在“望”星空:
“你身上没有周家人的味道,自然不是。”
“乱讲……”冯悦嘟了嘟嘴唇,不服气地反驳,“大冬天的,大家都穿这么多衣服,怎么可能闻出味道来?”
郑光明轻轻翻了翻眼睛,语气带着点小大人的笃定:
“那是你,不是我。”
冯悦还想再说点什么,郑娟连忙拉过她的小手,柔声解释:“悦悦,光明确实有这样的能力,不是常理能解释的,你别跟他较真。”
“真的么?”冯悦忽闪着大眼睛,语气里满是好奇。
“真的。”郑娟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那,那是我乱讲了,对不起啊……”冯悦立刻露出歉意的神色,声音也软了下来。
郑光明脸上没什么波澜,语气淡然:“不知者不怪,你还是个孩子。”
这话让冯悦有点不高兴了,小声嘟囔:“我是孩子,难道你就不是似的……”
“好了好了,第一次见面,怎么还斗起嘴了。”
郑娟伸手搭在郑光明的肩膀上,语气带着点嗔怪,
“你是我弟弟,悦悦是你秉昆哥的妹妹,我和秉昆明天就要订婚了,以后你们也是一家人。悦悦是女孩子,你得让着她,听到没有!”
“姐,我知道了。”郑光明低下头,声音轻了些。
冯悦见他这样,连忙摇了摇郑娟的手臂:“娟姐,是我先发起的脾气,是我不好。”
说完,她轻轻拉了拉郑光明的衣袖,忽闪着大眼睛,调皮问:“光明,你说娟姐和大姐好看,那我好不好看?”
郑光明翻了翻眼皮,仰望天空,“你,现在还行……长大,就不一定了。”
第92章 “我要在作诗上胜过冯化成!”
郑光明这么说,冯悦吐了吐舌头,
“现在好看就行,长大了还要好多年呢……光明,我们进屋吧,我给你读小人书。”
“你才上一年级,能认识那么多字吗?”郑光明一脸疑问。
“我妈从四岁就教我识字了,大多数字我都认识……”冯悦说着,拉着郑光明的袖子,两人一起走进了屋。
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郑娟忍不住笑了:“光明以前总说不跟女孩子玩,还说怕影响什么佛缘,现在不也跟悦悦好好的嘛。”
“小孩子家,懂什么佛缘。”周秉昆抓了抓头发,又是一脸憨笑,“你别看他现在不让我们提看眼睛的事,等再大一点,说不定自己就催着我们带他去看了。”
话音刚落,院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一身红棉袄的孙小宁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意,俏生生地看着周秉昆:“秉昆哥,悦悦在吗?”
“在,刚进屋,你进去找她吧。”周秉昆笑着点了点头。
“好。”孙小宁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看着孙小宁的背影,周蓉忍不住咯咯笑了:
“秉昆,去年春节,咱们一家五口人聚在一起,也没有现在这么热闹。”
周秉昆憨憨一笑,语气里满是满足:“姐,现在哪到哪啊,等晚上晓光也过来了,家里才更热闹呢。”
“他来……他不在家过年了?”周蓉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昨天在厂里碰到他,他说他爸妈吃完年夜饭就回老家,你初七又要回二道河,他不想去老家,就说要来咱家过春节。”周秉昆解释道。
“晓光哥能来,那家里就更热闹了。”郑娟笑着接话,还不忘打趣周蓉,“大姐,你看晓光哥多好,连老家都不回,就想着多陪你几天。”
周秉昆和郑娟一唱一和,周蓉脸上有点发烫,干咳了一声,找了个借口:
“他来也好,正好能陪秉昆喝点酒。不然家里就秉昆一个男性,阴盛阳衰也不好。行了,我进屋帮忙忙活了。”说着,她转身进了屋。
周秉昆和郑娟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也跟着一起走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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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一年时间,周秉昆已经彻底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从1969到1970,同样除夕之夜,仅仅过去一年,感受却不同。
去年这个时候,他刚成为周家真正的一份子。
在他的运筹帷幄下,周蓉没有像之前那样去了贵州。周蓉留在了吉春,周家的命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一年里,姐姐周蓉开始重新思考未来,不再像以前那样执拗;
大哥周秉义与郝冬梅的相爱得到了郝似冰的认可,不用再背着家里人;
没有姐姐的出走,母亲也没因为伤心过度而生病,身体十分硬朗。
而他自己,不仅在这个时代找到了生活的方向,还拥有了郑娟,这个美丽善良的女人。
可以说,短短一年时间,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当然,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姐姐心里的“心魔”还没彻底打破,对冯化成依旧带着几分盲目崇拜;
他自己还在拖拉机厂当装卸工,离心里想的“整车工程师”还有很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