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便把山鸡递向郑娟。
每一次陈琦送东西来,周秉昆都没有拒绝。
既然周秉昆没客气,郑娟觉得也没必要拒绝,双手接过山鸡,柔声柔语道:“陈大哥,秉昆很快就能回来,进屋坐,烤烤火,吃过晚饭再走。”
陈琦呵呵一笑,“我要马上走,再不走,就没有车进山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问了一句:“小郑,秉昆说,你在东方服装厂做试衣员?”
“是啊,去年五月份就过去了。”
郑娟往门口的避风处靠了靠,眉眼弯弯,笑里带甜。
“东方服装厂衣服的照片,都是你拍的了?”
陈琦又问,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脸上,像是要透过这张脸看清什么。
郑娟淡淡一笑,点头:“大多是,也有别人的。”
听郑娟这么说,陈琦又盯着她的脸看了看,忽然眼睛亮得异样,嘴里嘟囔着:“没错,没错……”
“没错,什么没错?”郑娟不解问。
陈琦欠了欠身,语气有些含糊:“就是随口说说,没别的意思。小郑,秉昆不在,我就走了。”
说着转身就要迈脚。
这时,巷口传来自行车链条“咔嗒”的声响,伴着周秉昆的喊声:
“陈大哥,你来了!”
陈琦循声看去,见周秉昆推着辆自行车过来,后座俩筐坠得车把发沉,黑煤渣顺着筐缝往下掉。
陈琦快步迎上去,伸手扶住晃悠的筐沿:
“秉昆,我去供销社送山货,顺道给你带两只山鸡。”
周秉昆把车推进院,回头道:“冬天山里难寻东西,市里再怎么日子也比山里强,这鸡你们留着吃吧。”
陈琦帮着搬下煤筐,黑灰蹭了满手,喘了口白气:
“这几天运气邪好,进山就有收获,山里够吃。裕富的,就给你送来了。”
周秉昆停稳车,看向郑娟,声音洪亮:
“娟儿,把那半桶豆油拎出来,给陈大哥带上。”
“好咧。”郑娟笑着应声,转身进了屋。
回身看向陈琦,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胳膊,“陈大哥,有件好事我要跟你说,我和郑娟大年初一订婚,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要是能来,也喝杯喜酒。”
听到这里,陈琦的声音突然发紧,喉结滚了两下,“你和小……小郑要结婚了?”
周秉昆一摆手,解释着:“我才十八周岁,还有两年才能领证,先订婚,过两年正式结婚。”
“是这样啊……”陈琦双臂环抱在身前,轻叹一声,“我的身份,不适合来喝喜酒,刚刚去供销社送了一车山货,卖了二十块钱,就当我的贺礼了。”
说着,陈琦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两张十元钱,票子折了三道,塞进周秉昆的手里。
这个年代,随人情也就两三块,五块钱是最大的礼。
一下给了二十,礼太重,周秉昆当然不能收,连忙推回去:
“陈大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你现在还有两个跟班的,比我更缺钱,我是坚决不能收的。”
见周秉昆不收,陈琦握了握手中的钱,“你要是不收,我就从山里弄几只兔子和山鸡,给你酒席上添两个菜。没毛病吧?”
“行,兔肉和山鸡我要。”周秉昆挠了挠后颈,憨憨一笑。
这时,郑娟从屋里出来,拎着一个布口袋,走到陈琦身前,递了过去:“陈大哥,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您拿着。”
陈琦先接过口袋,毕恭毕敬地说:“谢谢,谢谢。”
周秉昆觉得陈琦太过客气,笑道:“陈大哥,你给我们的东西,可比这桶油值钱多了,有啥谢的。”
陈琦摆了摆手,“不一样的,在山里,豆油更精贵……秉昆,小郑,我要回山了,这两天,我会把兔子肉和山鸡送来。”
说完,又冲着郑娟弓了弓身,转身走进暮色里,。
望着陈琦渐行渐远的身影,郑娟抿了抿红红的嘴唇,往周秉昆身边靠了靠,汲取着一点暖意:“秉昆,陈琦这个人很奇怪,长得凶神恶煞似的,对我毕恭毕敬,总向我鞠躬。”
“他分人,对一般人,从来没有笑模样,对我也是。应该是你长得太好看了,他才会那么客气的。”周秉昆张开手臂,抱着郑娟肩头。
郑娟摇摇头,拢了拢棉袄领口:
“怎么可能,我一共就见他两面,上一次都是半年前,我长什么样,他可能都记不住了。反正我就觉得这个人很怪。”
“他在里面呆了十几年,性格古怪些也正常……外面太冷,我们回屋吧。”说着,周秉昆关上了院门。
第88章 “姐,你还是姑娘家,我不好跟你细说。”
外屋地,周母和周蓉正围着铁炉忙活晚饭。中午的菜很丰盛,还着不少,晚上基本不用做了。
周母从灶台上的粗瓷盆里拎出两根猪大骨,骨缝里还嵌着点瘦肉,酸菜切得匀细,码在碗里;
往铁炉上的铁锅里添了瓢水,把骨头和酸菜都放进去,锅盖一盖,没一会儿就冒出白汽,锅盖被顶得“咕嘟”响,肉香混着酸菜的酸气钻满了屋子。
虽然没有多少白肉,可猪大骨炖出来的香气,周秉昆一进门就闻到了。舌头舔了舔嘴唇:“妈,姐,这酸菜汤太香了。”
周母一脸欢笑,用锅铲敲了敲锅盖:“谁说不是,晓光送来的大骨头,炖酸菜味真好。”说着,看向周蓉,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蓉啊,秉昆初一就定亲了,你啥时候啊?”
一个下午,周蓉总算找回了与冯化成继续的初心,母亲这么一问,顿时心烦起来,“妈,我不是跟你说了么,我和晓光暂时就是朋友,离谈婚论嫁还远着呢。
再说,现在吉春下了文件,下乡最少三年才能回城,我才下乡一年。万一两年后不让回城,我不是把人家耽误了。”
与一年前一口否认不同,与蔡晓光的关系,周蓉模棱两可起来。
周秉昆却能听出门道:姐姐暂时还没有彻底放弃冯化成,但也不想蔡晓光真的不理她。
这样的患得患失,按穿越前的说法,就是有些茶。
当然,周秉昆也能理解。放弃一个爱了五年的人,哪有那么容易。
要么大彻大悟,要么靠时间来遗忘。
想到这些,周秉昆笑了笑,走到炉边,接过周蓉手里的火钳:“姐,换我看炉子,你和郑娟进屋坐着。”
“好啊……这活,本来就是儿子干的。”周蓉白了周秉昆一眼,恢复了她高傲的样子,拢了拢衣襟往屋里走。
周秉昆也没回应,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炉火,火舌舔着炉壁,映得他脸上明暗交错。
周蓉则拉着郑娟一起进屋,看着郑娟手里拎着的两只山鸡,问:“郑娟,这鸡是刚才来的那人送的?”
郑娟把山鸡往墙角的陶盆里一放,回过身挨着周蓉坐下,“来的人是秉昆的朋友。”
周蓉攥住她的手,
“郑娟,你是不知道,以前秉昆那性子,蔫头耷脑的,除了肖国庆、孙赶超两个发小,哪还有别的朋友?这才多久没见,竟出息成这样——不单自己长了本事,还能牵头张罗事儿了?
我这一年没在家,你跟我细细说说,他到底怎么变的?”
周秉昆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像块没解开的谜堵在周蓉心里。
她想起一年前前弟弟还总跟在自己身后,遇事缩着脖子不敢吭声,连跟陌生人搭话都不敢接话,如今却风生水起,好多人都听他的,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要从郑娟这儿问出些头绪。
郑娟抬手,把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轻轻摩挲着发梢想了想,慢声慢气地说:
“秉昆以前啥样,我真不知道。现在的他,家里家外都撑得起场面,身边那些人,没一个不服他的,都愿意听他的话。”
这这话,周蓉心里暗叹一声,
“郑娟认识秉昆也才一年,早前弟弟被人欺负了只会哭的模样,她哪里见过?”
沉默了片刻,她往郑娟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
“郑娟,你说秉昆现在这么有能耐,要是……要是有别的姑娘也看上他了,可怎么办?”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这话既多余又唐突,可话已至此,只能眼巴巴看着郑娟。
这样的念头,郑娟从前连想都没想过。
在她心里,周秉昆就是一棵大树,替她遮着风挡着雨,是她这辈子的依靠。
骤然被问起,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答。
静了好一会儿,郑娟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笃定:
“反正现在没有。真要是有那么一天,到时候再说吧。或许,这辈子也不会有!”
听郑娟这么说,周蓉连忙拍了拍她的手,笑着打圆场,“郑娟,你这么好看,又这么疼秉昆,他疼你还来不及呢,哪儿会瞧得上别人?”
虽说平日里秉昆总跟她拌嘴,可在周蓉心里,弟弟和郑娟很般配,两人就该好好守在一起。
郑娟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点过来人的通透:
“女人的模样,再好也有老的那天。我总觉得,俩人过日子,靠的不是脸,是真心实意,才能长长久久。”
话锋一转,她看向周蓉,眼神诚恳,“姐,我看晓光哥对你是真上心,你们俩……早点把事儿办了多好。”
周秉昆早把周蓉、冯化成和蔡晓光的事儿跟郑娟说过,还特意嘱咐她,别在周蓉面前提冯化成。
可郑娟实在觉得蔡晓光和周蓉般配,话到嘴边,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这话,一下烫在了周蓉心上。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眉头微微蹙起,低声嘟囔:
“郑娟,我和蔡晓光,没你想的那么近。”
“可蔡晓光不是这么想的啊。”郑娟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耐烦,却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姐,女人这辈子,能碰到个实心实意对自己好的人,不容易啊……”
周蓉心里清楚,郑娟这话是为她好,没有半分恶意。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烦躁,既烦自己的拎不清,又烦旁人的“好心”。
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勉强牵起嘴角:“行,我好好想想。”
话头一转,眼神里带了点促狭,试图转移话题:“对了,你和秉昆住一块儿大半年了,怎么还没怀上孩子?”
郑娟被问得脸颊一红,头微微低下去,声音细若蚊蚋:
“秉昆说……他心里有数,暂时不会怀。”
“他心里有数?”周蓉嗤笑一声,带着点不信,“他连对象都没处过,懂什么有数没数?净瞎扯。”
“他真有数的……”郑娟抬眼,一双桃花眼含着点羞赧看向周蓉,“姐,有些事儿,你还是姑娘家,我不好跟你细说。”
周蓉被她看得脸一热,心里也泛起几分羞涩。
终究还是个没经历过男女之事的姑娘,那些书本上写的男欢女爱,哪及得上来真的……
第89章 “在作诗上压过他,你有没有啥办法?”
周蓉窘迫地别开眼,正想着该怎么接话,听见周母端着碗筷进来的声音:
“蓉儿、娟儿,酸菜汤好了,快过来吃!”
“妈,我去盛!”周蓉像是抓住了解围的救命稻草,连忙起身迎上去。
因为郑娟的话让周蓉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本来吃饭时候话很多的她,整顿饭都没怎么吱声,像是换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