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娟,我都没什么能送你的,你总给我送东西,我都不好意思了。”
郑娟莞尔一笑,上前帮她系好纽扣:
“你是秉昆的姐,就是我的姐,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件风衣春秋穿正合适,你转过来我看看。”
“好。”周蓉听话地转了个身,风衣的下摆轻轻扫过地面。
人靠衣装这话一点不假,本就貌美的周蓉,穿上这件卡其色风衣,肩线显得格外利落,添了几分知性雅致。郑娟拍着手笑:
“姐,你真好看!”
这番赞美让周蓉格外受用,她抬手摸了摸衣领,转头看向郑娟,语气真诚:
“没你好看。”
话音刚落,外屋就传来周秉昆的声音:“姐,你什么时候也会夸人了?”
周蓉扭头,正看见周秉昆推门进来,他摘下棉帽,随手放在炕头。
“我夸郑娟,又不是夸你。”周蓉说着,伸手点了点周秉昆的胳膊,“也不知道你哪好,让郑娟这朵鲜花插在你这牛粪上。”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憨憨一笑,转身走向水盆:
“姐,家里一枝花,全靠粪当家。你下乡一年,这个道理总该懂吧?”
这话逗得周蓉“噗嗤”笑出声,伸手拍了他一下:
“秉昆,以前你说话都支支吾吾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
周秉昆用毛巾擦着脸,抬头看向周蓉,眼神里带着认真:
“姐,人总是会长大的,以前我小,现在长大了。爸和哥都不在家,我来做这个家的顶梁柱!”
第86章 “冯化成比你大十七岁!就比爸小七岁!”
“是啊,我们秉昆长大了。”坐在炕沿的李素华动情地说,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过来坐,暖和暖和。”
周秉昆走过去坐下,拉住母亲的手,语气郑重又带着憧憬:
“妈,我哥、我姐和我都长大了,将来这个家还会有冬梅姐、晓光哥和娟儿。
我们周家,一定会成为整个吉春让人羡慕、让人称赞的家。我们家兄弟齐心,不仅为周家,还要为这座城市、这个国家。”
或许是团圆的氛围到了,这番肺腑之言把情绪拉满,在场的人都静了静。
郑娟悄悄握紧了周秉昆的手,蔡晓光看向周蓉的眼神更投入了,就连之前提起蔡晓光就翻脸的周蓉,也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认同。
周秉昆这话明着是说给全家听,实则大半是讲给周蓉的——周家日子正往好里走,作为家里的一份子,绝不能因为糊涂添乱。
看到姐姐表情的异样,他能感受到了姐姐心底的松动。
周蓉没反驳,手指叩了叩桌边,带着点娇嗔嘟囔:
“一桌子菜都快凉透了,你们不饿我饿了。”
说着就抓起筷子,夹了块炸地瓜。
“对对,吃饭!晓光、娟儿、悦悦都动筷!”
李素华被儿子说得眼圈发红,女儿这声抱怨才让她缓过神,连忙抹了把眼角,热情招呼着。
这时,坐在李素华身旁的冯悦忽然开口,毛茸茸的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周秉昆:
“秉昆哥,我的户口什么时候能办过来呀?我也想做这个家的人,跟你们一起。我都想好了,户口迁过来就改叫周悦,不叫冯悦了!”
周秉昆放下碗筷,笑着说:
“户口我已经托人在办了。跨省迁户连带着粮食关系,麻烦得很。
要不是京城找的人有分量,这事还真不一定能办不下来。”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看向冯悦,“悦悦,京城户口迁出来容易,再想迁回去就难了,你可得想清楚。”
“我早想好了!这儿比京城好百倍,才不回去!”
冯悦忽闪着睫毛,一本正经地拍着小胸脯,
“等我长大挣钱了,全都交给家里!”
李素华伸手摸了摸冯悦的头,
“傻孩子,咱家多你一个闺女也养得起。将来你想回你爸那儿,我们也绝不拦着。”
周蓉下乡后,她把对女儿的牵挂,大半都移到了这小姑娘身上——冯悦眉眼间那点灵秀,总让她想起周蓉小时候的样子,不知不觉就当了亲闺女疼。
冯悦却猛地摇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没有爸爸!我不回他那儿!”
周蓉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轻声劝道:“悦悦,就算不愿回去,爸爸也还是爸爸。”
冯悦没反驳,垂着脑袋点头,鼻尖红红的,眼圈瞬间就湿了,满是委屈。
“姐,悦悦爸跟你有啥相干,急成这样?”
周秉昆放下碗,声音不高却带着劲,
“等悦悦户口迁过来,就是咱们的妹妹,她爸顶多算个远房叔罢了。”
这话明摆着是戳周蓉——故意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周秉昆太清楚,对付这个清高又任性的姐姐,软的硬的都得使。动之以情是软招,若是不管用,就得把利害摆到台面上,让她疼,让她清醒。
这话像根细针,精准扎进周蓉心里,又麻又疼。
可当着母亲的面,她没法发作,只能攥着筷子强压心绪,声音发紧:
“我不过是说句人之常情,你哪来那么多话。行了,我吃饱了,累了,去小屋躺会儿。”
话音落,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起身就往小屋走,“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蔡晓光连忙起身要跟过去,周秉昆一把拉住他,递了个眼神:
“晓光哥,我姐是真累了,让她好好歇着。”
蔡晓光读懂了这眼神里的意思——别去打扰。他只能讪讪坐下:“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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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娟和冯悦住进周家后,李素华就常跟周秉昆念叨:
“等你爸和你哥回来,两间厢房加一间小屋,怕是不够住。”
周秉昆也觉得要是大哥也回来,确实不够住的。
上秋前,周秉昆叫上孙赶超和肖国庆,把那间摆着木板床和小书桌、仅五六平的小屋改了——
拆了床,书桌也搬了出去。盘了一铺火炕,挤挤能躺两三个人。
这样一来,就算全家都回来,也都有地方住了。
此刻,周蓉蒙着被子躺在小炕上,把耳朵堵得严严实实,可外屋的谈笑声还是钻得进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弟弟那些“歪理”竟慢慢在她心里扎了根——
冯化成比她大十七岁,眼看就四十了,确实太老了。
她本是揣着文学梦的女青年,对爱情、对两性之爱都抱着美好的憧憬。
上次在二道河,被周秉昆劈头盖脸骂一顿,嘴上硬撑着不服输,
“冯化成比你大十七岁!就比爸小七岁!”
这些刺耳的话却像钉子,钉在耳边挥之不去。
一想到自己清清白白的身子,要交给一个和父亲年纪相仿的男人,本来的期许就慢慢变成了恐惧。
更让她膈应的是冯悦——这孩子对父亲满是敌意,真要和冯化成在一起,母女关系怕是搞不来。
想想现在叫自己“姐”的小姑娘,将来要改口叫“妈”,一股难堪就从心底冒出来。
一年前,她从没想过这些。
那时冯化成在她心里,是伟岸的诗人,是引她前行的丰碑。
可现在,弟弟的话像面镜子,逼着她看清现实。
她不想违背初心,可年龄差距的现实,初心有了裂痕。
她需要一个更坚定的理由,支撑自己坚持下去。
这时,外屋传来蔡晓光出门的声音。
他大概是怕扰她休息,没过来打招呼。
周蓉蒙在被子里,心里竟泛起一阵莫名的失落。
这么多年,她从没正眼看过蔡晓光——
在她眼里,蔡晓光和冯化成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可此刻细想,蔡晓光除了不会写那些风花雪月的诗,哪点都比冯化成强:年轻、干部家庭,对自己更是真心实意。
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万一弟弟说的成真了,蔡晓光哪天有了心上人,自己还能找到这样的人吗?
真到那时,会后悔吗?
第87章 “你和小……小郑要结婚了?”
周蓉不敢往下想,猛地翻了个身,从炕边的小书包里摸出本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书。
翻开第一页,“冯化成诗集”五个字映入眼帘。
每次初心动摇,她就会捧着这本诗集读——
那些优美的文字像麻药,能让她暂时忘了现实,把松动的初心重新粘牢。
想一想,冯化成再老,那份才华也是旁人比不了的。
到了今天,这成了她唯一坚守的理由。
握着诗集,周蓉心里的烦乱渐渐平息,又开始憧憬起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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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周家烟囱升起袅袅炊烟。
李素华和周蓉在厨房忙活晚饭,周秉昆去煤厂拉煤还没回来,郑娟听见院门外的敲门声,擦了擦手上的面,快步去开门。
门“吱呀”一声推开,门口站着个裹着黄色军大衣的男人,头上戴着皮帽子,大半张脸被围巾遮着,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还拎着两只肥硕的山鸡,羽毛上沾着的雪粒正慢慢融化。
“您是……”郑娟往后退了半步,借着夕阳打量——男人脸上的围巾挡得太严实,根本看不清模样。
男人刚将蒙在脸上的套帽拉了下来——帽檐沾着的雪粒簌簌落在肩头,耳尖冻得通红,“小郑,我是陈琦,秉昆山里的朋友。”
说到陈琦,郑娟裹了裹身上的厚棉袄,一下就想起来了,冻得发红的脸颊堆起热笑:
“陈大哥,秉昆去煤场拉煤去了。屋里烧着炉子暖和,快进屋等他吧。”
陈琦摆了摆手,往风小的地方挪了半步,手掌往身后一探,拎出两只山鸡:
“也没什么事,这不是快过年了,我打了两只山鸡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