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年代:从人世间开始 第32节

  “我才不和小姑娘在一起呢……”

  话刚说完,他忽然抬起头,那双不太清亮的眼睛像是能穿透薄雾似的,望向天上绚烂的火烧云,轻声说:

  “我长大了,就出家,不再受人间的苦。”

  这一刻,七岁的郑光明身上仿佛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沉静气场,让人心里一沉。

  周秉昆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年代可不能乱讲这话。

  悄悄握了握郑娟的手,低声说:“娟儿,我们回屋吧。”

  上班之后,郑娟心思也比从前敏感了许多,立刻听出了周秉昆话里的意思。

  她轻轻扯了扯郑光明的衣角,柔声道:

  “光明,我和你秉昆哥都饿了,咱们回屋吃饭。”

  被郑娟这么一拉,郑光明才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应了声:

  “好,吃饭。”

第47章 信物

  这顿饭,很丰盛。

  桌上除了给郑光明庆生的煮鸡蛋,还端上了他最爱吃的鲫鱼和宫保鸡丁。

  在那个年代,鱼很便宜,寻常人家也能买得起。

  可豆油很贵。

  鲫鱼若不先用油煎一煎,煮出来满是浓重的土腥味,难以下咽。

  正因为油太稀缺,即便鱼便宜,也没多少人愿意买。

  郑娟上班后,郑家的日子是真的好过了不少。

  冬天卖糖葫芦,夏天卖冰棍,春秋两季做芝麻糖,辛苦是辛苦,可这份辛苦换来了真金白银,每个月总有三四十块的收入。

  郑娟进了工厂,每月能领到22元工资。她自己只留10元做零用,剩下的12元全交给郑大娘。

  郑大娘和郑光明母子俩,算上这些钱每月能有五十块进项,日子过得比巷子里绝大多数人家都宽裕。

  手头松快了,就能去黑市换些粮油票。

  有了油,不管做什么菜,都格外有滋味。

  看着郑光明捧着碗,小口小口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郑娟忍不住弯起嘴角,打趣道:

  “光明,你不是说长大了要去做和尚么?我看你吃鱼吃肉吃得挺香的,哪里像要出家的样子?”

  郑光明放下碗筷,小脸上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虔诚:

  “姐,我还没修到那种‘一闻到味道,眼前就浮现出尸体’的道行。等我真修到了,自然就不吃这些。”

  “光明,你还小呢。”郑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柔得像棉花,“将来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哪能现在就定下这些。”

  郑光明是四年前郑娟捡的,郑大娘见孩子是个盲人,怕拖累家里,劝郑娟把他送到孤儿院去。可那年头孤儿院的孩子挤破了门,根本收不下多余的人,只好在家养着

  这几年朝夕相处,喂饭、穿衣、带他认路,郑娟早把这个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弟弟当成了亲弟弟,成了离不开的亲人。

  每当看着光明,郑娟就会忍不住想到自己——

  她也一样,打小就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

  平日里别人问起,她总嘴硬说“不想找”,可心里怎么想的只有自己清楚。

  就像此刻,看着光明过着连真假都分不清的生日,那份感受她太能体会了,下意识就会去想:

  自己究竟是谁?爸妈都在哪?

  特别是上班之后,厂里有人传开了她是“捡来的孩子”,还有人说,不是好人家的孩子。那些风言风语,一次次砸在她心上,让她有了找到家人的渴望。

  周秉昆看在眼里,悄悄伸过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问:“娟儿,怎么了?看你心事重重的。”

  郑娟回过神,连忙抽回思绪,摇了摇头: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走神。”

  她嘴上说着没事,郑大娘看得明明白白。

  叹了口气,开口道:

  “娟儿,我知道,每回快到你和光明生日的时候,你就会这样。特别是这几年,心事更重了。其实我心里清楚,你在想什么……哪个孩子不想在自己爸妈身边过生日啊。

  看你不高兴,我看着都心疼。”

  说到这儿,郑大娘的眼圈猛地一红,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了下来。

  “妈,我只有一个妈!”郑娟斩钉截铁道。

  郑大娘抹了抹眼泪,“那也要知道亲爹亲妈是谁才行。”

  周秉昆看着眼前的情景,心里忽然一动:或许该问问当年的事了。说不定从那些零碎的细节里,能找出些关于娟儿身世的蛛丝马迹。

  想到这里,周秉昆看向郑大娘,轻声问道:

  “大娘,上一次您跟我说,娟儿是在49年春节前,在尼姑庵外的河沟里捡的。当时除了裹着她的包裹,还有些别的东西吗?”

  听到周秉昆的问话,郑大娘应声站了起来,脚步略显迟缓地走到屋角那个旧木柜前,打开了最下面一层装衣服的箱子。

  她枯瘦的手在叠得整齐的衣物间轻轻摸索着,好一会儿,才从箱底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子。

  她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将盒子递到周秉昆手里,声音带着几分回忆:

  “秉昆,捡到娟儿那会儿,除了裹着她的一床真丝小布单和一床软和的纯棉被,就只有这个小盒子了。”

  周秉昆接过盒子,指尖触到粗糙的木纹,轻轻扒开侧面的扣钮。

  打开盒盖,一枚铜钱映入周秉昆眼帘。

  那是枚最常见的开元通宝,只是与寻常铜钱不同,这一枚被刀具齐齐切去了三分之一,边缘还留着淡淡的刀痕,模样很是残缺。

  凝视着这枚不完整的铜钱,周秉昆悄悄握了握身旁郑娟的手,语气肯定地说:

  “娟儿,这八成是你亲生父母留下的认亲信物。”

  郑娟从周秉昆手中接过盒子,指尖摩挲着那枚残缺的铜钱,轻轻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这么多年了,他们为什么从来没来找过我?”

  周秉昆的目光落在那半枚铜钱上,声音沉了沉:

  “娟儿,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一家人一旦走散,想再见面比登天还难。单看这个信物,你爸妈就不是普通人——他们一定是遇上了什么过不去的变故,才不得不把你丢下的。”

  “就凭这半枚铜钱,怎么能看出不一般呢?”郑娟皱着眉,满心不解。

  周秉昆笑了笑,耐心解释:

  “娟儿,你爸妈是打定主意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身份。

  要是留了书信,捡到你的人说不定会交给政府;

  要是放些贵重物件,更容-易让人联想到他们的来历。

  可这半枚铜钱,再配上这个普通的盒子,谁看了也看不出什么。

  我要是猜得没错,铜钱另外的三分之一,肯定在你亲生父母手里。”

  听到这儿,郑娟总算明白了,她贝齿轻轻咬了咬嘴唇,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

  “秉昆,我懂了。可万一捡我的人家不小心把这铜钱丢了,那岂不是再也找不到了?”

  “能把铜钱弄丢的人家,怕是也不会真心把你养大。”

  周秉昆语气笃定,

  “你遇上大娘这样心善的人,你父母又特意留了信物盼着相认,这都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早晚有一天,你能和他们团聚的。”

第48章 乔春燕:“我去了大众浴池”

  周秉昆这番话刚落,一旁的郑光明忽然放下碗筷,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着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奇异的郑重:

  “姐,我看到你爸妈了!他们住着好大一座房子,院子里还有个大花园呢。”

  郑娟听了,淡淡一笑,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

  “光明,别哄我开心了,什么大房子、大花园的……”

  “姐,我真的看到了!”

  郑光明急忙打断她,回答得格外笃定,带着不容人质疑的认真。

  “那你说说,我爸妈长什么样?”

  郑娟故意反问了一句。

  “这……”郑光明挠了挠头,声音瞬间弱了下去,“我,我看不太清楚……”

  “你瞧,那就是幻觉,不是真的。”

  郑娟轻轻叹了口气,把装着半枚铜钱的盒子递还给郑大娘,

  “妈,不管怎么样,我这辈子就只有您这一个妈。”

  见郑娟心情渐渐平和下来,郑大娘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

  “好,好……这盒子我先替你收着。万一哪天你爸妈真找来,可不能少了这信物。”

  ……

  吃过晚饭,郑娟手脚麻利地帮郑大娘拾掇好碗筷,又在门口搓洗了几件换下来的衣服,才和周秉昆一起离开。

  约莫八点多,两人回到光字片的住处。

  到了门口,见自家外屋灯大亮着,周秉昆知道,是家里来人了。

  把自行车停在院里,跟着郑娟一前一后掀帘进了屋。

  外屋的土炕上,周母李素华和冯悦挨着坐在炕沿,地上的木凳上坐着个女的。那女的,周秉昆和郑娟都认识——是乔春燕!

  见两人进屋,乔春燕立刻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快步走上前就把几张花花绿绿的纸券塞进周秉昆手里:

  “秉昆哥,这是大众浴池给家属发的澡票,我家用不完,给你们拿几张。回头去浴池喊我一声,我提前给你们添好一壶热茶。”

  周秉昆捏着手里的澡票,心里犯了嘀咕。

  两个月前郑娟去东方服装厂面试,乔春燕在背后下了绊子,打那以后,她就再没踏过周家的门。

  偶尔在小街上撞见,也只是隔着老远象征性地打个招呼。

  有些事即便没有点透,也是心照不宣。

  今儿她突然找上门来,还这般热情,周秉昆很意外。

  憨憨地笑了笑,把澡票往乔春燕手里推:

  “春燕,还是你家留着用吧,我们这儿也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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