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宝国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间,临走前,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房门,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送走王宝国,叶晚重新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上褪去了所有的坚定,只剩下浓得散不开的心事,眉头紧紧蹙着,眼底充满纠结与茫然。
黄婷婷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将杯子递到她手中,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的询问:
“晚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看您的脸色,不太好。”
叶晚接过水杯,轻轻喝了一口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稍稍抚平了心底的焦躁。她将杯子放在茶几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轻叹:
“听王宝国的意思,诗诗那个男朋友,态度很坚决,不肯让诗诗跟我走,还执意要跟我面谈。看来,这事没那么简单。”
“哦?竟是这样么?”
黄婷婷的眼珠轻轻一转,心底的算计又翻涌上来,脸上却依旧是温婉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看似中肯的建议,
“晚姐,我倒是觉得,见一见也好。把话当面说开,把利弊都摆在明面上,让小姐自己看清楚,这样一来,将来也不会后悔。若是您连谈都不肯谈,反倒容易让她觉得您不近人情,心里更生了隔阂。”
黄婷婷的这番话,与王宝国如出一辙,也是藏了深深的私心。
郑娟的父亲陈孝东,娶了三位妻子,都是在港岛禁纳妾的法令颁布之前明媒正娶,个个都有合法的结婚证。或许是当年那场重伤伤了根本,陈孝东除了叶晚在吉春生下的这一个女儿,往后便再无子嗣。
这就意味着,若是陈孝东百年之后,没有立下遗嘱,那么陈家的所有家产,都将由三位夫人分。
叶晚本就手握耀天商贸40%的股份,港岛还有几处房产登记在她的名下,拿走她那一份,就算是平分,也是占了大头的。剩下的财产,由她和另一位夫人赵玫分,也足够她们安安稳稳地做一辈子的富家太太。
可如今,郑娟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份平衡。
郑娟认下亲生父母,跟着叶晚回了港岛,那她就是陈孝东唯一的亲生女儿,是陈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一旦父女母女相处融洽,陈孝东一时心软,立下遗嘱将大部分财产都留给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那她们这些做姨太的,能分到的,怕是寥寥无几了。
所以,黄婷婷的骨子里,打心底里就不希望郑娟跟着回港岛。
甚至在心底深处,她还隐隐盼着,郑娟能干脆不认这份亲,就这样留在吉春,于她而言,反倒是最好的结果。
叶晚并不知道黄婷婷心底的这些弯弯绕绕,只当她是真心为自己着想,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随口应了一声:
“你说得对,确实是这个道理。若是不能把这个周秉昆说通,让他心甘情愿地放手,诗诗执意要留在这边,到时候闹得僵了,反倒不好收场。”
听到叶晚这么说,黄婷婷的心底顿时一喜,脸上却半点不露,连忙趁热打铁,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姐,您放心,内地的人,大多没见过什么大钱。您只要肯拿出两万三万,给这个周秉昆,他就算是再硬气,也绝不会不识抬举的。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在哪里都管用。”
“钱,我有的是,这点不算什么。”叶晚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倨傲,眼底掠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只是话锋一转,又多了几分顾虑,“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个周秉昆,到底是不是个识相的人。”
她说着,目光缓缓移向窗外,望着吉春这座城市的天际线,眼底的光芒深沉凝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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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字片,小街口。
从吉春宾馆出来,王宝国不敢有半分耽搁,一路快步疾行,直奔光字片。
王宝国站在街口的老槐树下,目光紧紧盯着路口的方向,不多时,就看到了周秉昆和郑娟并排骑车过来。
看到王宝国,郑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更浓,连忙下车,推车迎了上去,语气里满是急切的欢喜:“王大哥,你怎么过来了?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是是是,大小姐。”
王宝国连忙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语气郑重,
“夫人已经到吉春了,就在吉春宾馆,我刚刚才见过她。”
“真的?!”
郑娟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瞬间涌满了极致的喜悦,那喜悦像是要溢出来一般,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不敢置信地看着王宝国。
“千真万确。”
王宝国重重地点头,又将方才在吉春宾馆见到叶晚的情形,挑着紧要的,简单跟她说了几句。
第226章 救急不救穷
周秉昆抬手拍了拍王宝国的肩膀,目光扫过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语气沉稳:“王大哥,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什么事,跟我们回家里细说吧。”
“好,好!”这一次,王宝国没有半分推辞,立刻点头应下,跟着两人,一同往周家走去。
周家,里屋。
王宝国敛着神色,将见到叶晚的前前后后,一字不落、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语气沉稳,字字明晰。
最后,他说出最重要的话,抬眼看向对面的两人,沉声道:
“秉昆,郑娟,夫人的意思是,跟小姐认了亲,然后带小姐回港岛。”
话音落,王宝国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郑娟和周秉昆身上转了一圈。
他看得真切,这两人相偎坐着,眉眼间都是化不开的牵绊,感情得深,郑娟定然不会跟周秉昆分开。
他心里清楚,只要郑娟这边咬死了不肯走,纵使叶晚是亲母,也半点办法没有。只要郑娟能留在内地,那他和陈琦的好日子,就能照旧过下去。
有了这个小心思,他方才讲述时,特意把叶晚的态度说得格外坚决,把认亲后必须离乡的事,说得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就是要逼郑娟说出那句不肯走的话。
果然,这话落进郑娟耳中,她脸上的平和瞬间褪去,脸色唰地变了,看向王宝国的眼神无比坚定,语气掷地有声,没有半分犹豫:“老王,你找机会跟我妈说,她是我亲妈不假,可秉昆是我这辈子认定的男人,我绝不会离开他的。”
语气笃定,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听着郑娟这话,王宝国心底瞬间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欢喜,那欢喜几乎要溢到脸上,指尖微微蜷了蜷,努力维持着面上的沉稳,沉声应道:
“郑娟,你的想法,我会一字不差带给夫人的。”
他心里记着周秉昆的叮嘱,在周家的地界,绝不能喊郑娟“小姐”,只敢直呼其名。早年做过特工的人,最是懂得谨小慎微,这些细节,他半点不敢疏忽。
一旁的周秉昆适时接过话头,抬眸看向王宝国,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郑重:
“王大哥,你有没有跟夫人说,我要见她一面?”
王宝国点点头,语气如实相告:
“说了。夫人的意思是,后天在厂里见过郑娟之后,再考虑见你的事。至于见你的方式,我也已经想好,到时候我带你进吉春宾馆,等没人监视的空档,你直接去夫人的房间就好。”
“行,就这么定了!”
周秉昆微微颔首,随即侧身看向身旁的郑娟,掌心轻轻覆上她的手背,语气温软,带着安抚的力道,
“娟儿,没必要跟你妈闹僵,这事总有折中办法,不用急着把话说死。”
郑娟心头的紧绷松了几分,靠在他身侧轻轻点头,声音柔了些: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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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王宝国,周秉昆和郑娟并肩回了屋。
吃过温热的晚饭,周秉昆拎着水盆去浴池洗澡,郑娟则留下来,陪着周母一起收拾桌上的碗筷。
周玥和孙小宁也凑过来搭手帮忙,周玥手脚麻利地端着碗碟去灶台边刷洗,孙小宁攥着扫帚,一下一下把屋里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扫完地,孙小宁搬了个小板凳,乖乖坐在郑娟面前,小手绞着衣角,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
“嫂子,昨天于虹姐来我家了。”
“是么?那怎么没过来?”郑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心里有些诧异。
在吉春服装厂,她和于虹走得最亲近,于虹既到了光字片,没进周家的门,实在有些反常。
孙小宁嘟着粉嫩的嘴唇,眼眶微微泛红:
“我哥不让于虹姐过来……他背地里跟我说,周家现在的日子比我家好太多,怕于虹姐看见了,嫌弃他没本事,给不了她好日子。”
这话一出,郑娟瞬间恍然大悟,心里也跟着叹了口气。
抬手轻轻揉了揉孙小宁的小辫子,指尖温柔,语气平和地问道:
“小宁,你跟玥玥去过我妈太平胡同的那间老房子,那房子是不是比你家还要破?”
孙小宁用力点着头,小脸上满是真切:
“光明带我去过的,那房子真的太破了,泥巴建的,屋里黑黢黢的。”
“我在那间破房子里住了那么多年,从来没觉得丢人。你家的房子比那好多了,有啥可丢人的?”郑娟看着她,眉眼弯起,漾开一抹温和的笑,语气里满是笃定。
孙小宁愣了愣,一时没转过弯来,只是愣愣地轻轻点头:
“是吧。”
这时,坐在炕沿边捧着书看的周玥合上书,蹦蹦跳跳地凑过来,脸上挂着雀跃的笑,嗓门清亮:
“嫂子,跟你说个好事,光明学东西可快了!今天在少年宫学唱歌,就半个小时,就把《让我们荡起双桨》学会了,还敢上台表演呢!”
听到郑光明的进步,郑娟眉眼间都是欣慰的笑意,声音都软了几分:
“是么?那可真是太好了!光明从小到大眼睛看不见,受了太多苦,这才上学一个月,既能读书又能唱歌,好好学,将来一定能有出息。”
周玥闻言,小嘴微微撅起,脸上露出几分小委屈,带着撒娇的语气嘟囔:
“嫂子,你现在偏心了,以前总夸我,现在眼里只有光明,净表扬他了。”
郑娟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伸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尖,柔声细语地哄着:
“玥玥,光明的起点比你们都低,一点点进步都格外不容易,所以才显得亮眼。你也不差啊,这次期末考试,你考得那么好,共乐一小就两个双百的,你就是其中一个。”
“我数学就差一分,不然我也能考双百。”
孙小宁也凑过来,小声嘟囔着,小脸上满是不甘心,腮帮子鼓鼓的,模样憨态可掬。
“你看,你们都是最棒的。
光明只上了一个月学,两门功课都及格了,这也是天大的进步,一样值得高兴。”
郑娟耐心地摸着两个孩子的头,语气温和,字字句句都透着真诚。
孙小宁却皱起眉头,小脸满是不解,声音里带着几分迷茫:
“可我们班里的同学都说读书没用,光字片好多大人也这么说,说念再多书,到头来还是要守着这片穷地方。”
郑娟闻言,唇瓣轻轻抿起,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两个孩子,眼神无比坚定,语气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别人家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旁人的嘴管不住,可在我周家,读书就是最有用的事!只要肯好好念书,将来总有出头的日子。”
“嫂子,你说得对,读书就是有用!”周玥眼睛亮晶晶的,小脸涨得通红,语气格外认真。
“玥玥说得对,读书就是有用!”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周秉昆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屋外走进来,手里还拎着洗完的水盆,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把水盆放在墙角,大步走到郑娟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头,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语重心长:
“玥玥,小宁,你们只管踏踏实实努力读书,只要肯用功,将来一定能有好前途,不用被旁人的闲话绊住脚。”
“姐夫,我信你的!”孙小宁瞬间笑开了花,眉眼弯弯,脸上的迷茫一扫而空。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推门声,孙小宁的哥哥孙赶超推门走了进来。
往日里,他眉头也总是拧着,总是劳苦愁身的模样,今日的他,脸上却漾着掩不住的笑意,眉眼舒展,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没等周秉昆开口询问,孙赶超就按捺不住心里的喜悦,嗓门都亮了几分,兴冲冲地说道:
“秉昆,天大的好事!今天我爹妈和于虹的爸妈见了面,把亲事定下来了,收拾好房子,明年春节,我就和于虹办喜事!”
“哥,你要娶嫂子啦!”孙小宁一下子跳起来,开心地拍手叫好。
孙赶超笑着应了一声,眉眼间满是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