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年我就好好攒钱,把家里的房子拾掇出来,房子收拾妥当了,风风光光把你于虹嫂子娶进门。”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神色渐渐窘迫起来,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搓了搓手,语气带着几分难为情的试探:
“秉昆,我收拾房子再置办点结婚的物件,还差些钱,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二百块?”
绕来绕去,终究还是说到了借钱的事。
对于借钱,周秉昆就认准一个理——救急不救穷。
多少关系要好的亲朋,最后都因为借钱的事闹得生分,甚至反目成仇。
这一世,这个道理依旧颠扑不破。他心里清楚,孙赶超这是为了婚事用钱,算不上真正的急事,不过是手头拮据,想找个依靠罢了。
念及此,周秉昆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语气诚恳,半点没有敷衍:
“赶超,你也看到了,我家这半年添了不少物件,缝纫机、自行车、手表还有电风扇,都是花钱的地方,家里攒的那点钱早就花光了,还跟我干爹借了几百块周转,眼下是真的拿不出闲钱了。”
第227章 忐忑不安
这话一出,孙赶超脸上的光瞬间黯淡下去,脑袋也耷拉下来,眉宇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愁绪,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死心的哀求:
“秉昆,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收拾房子加置办东西,少说也得五百块,我家里凑了二百,又跟亲戚借了一百,还差两百多。这年头谁家都困难,能张口的人都问遍了,实在没辙,才来求你。”
他絮絮叨叨地哭着穷,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期盼,希望周秉昆能帮帮忙。
周秉昆心里虽有不忍,却还是咬着牙没松口,抓了抓头发,语气依旧恳切:
“我是真的有心无力。等我把干爹那几百块还上,手里宽裕些了,一定帮你凑凑。”
关于借钱这件事,周秉昆的态度很坚决,半点余地都不留。
孙赶超见他态度如此,知道再求也无用,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的光彻底灭了,低声道:“那……那我先走了,再出去想想别的办法吧。”
“赶超,等等。”周秉昆喊住他,转身快步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装着十几个圆润的鸡蛋,都是家里的鸡刚下的。在这个年月,鸡蛋就是实打实的硬通货,这十几个鸡蛋,已是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他把篮子递到孙赶超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拿着吧,带回去给叔婶补补身子,添个菜。”
孙赶超接过篮子,脸上露出几分憨厚的笑,眼眶微微发热,声音有些哽咽:“秉昆,谢谢你。”
“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说这些客气话干啥。”周秉昆笑了笑,语气坦荡。
孙赶超一走,郑娟便和周秉昆一起进了里屋,反手关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郑娟终于忍不住,脸上露出几分不解,看着周秉昆,轻声问道:
“秉昆,赶超家里那么难,婚事又是一辈子的大事,你怎么就不肯借他点钱呢?”
周秉昆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炕沿上,自己也挨着她坐下,掌心紧紧握着她的手,语气沉稳,字字句句都透着通透:
“娟儿,我跟你说过的,救急不救穷。他收拾房子,很多花销都是能省则省的,紧一紧就能熬过去,这不是真正的急事,没必要让我们来兜底救济。要是这次松了口,往后但凡遇到难处就来找我,日子久了,只会生出依赖,反倒不是好事。”
“那你又何必送他十几个鸡蛋?那些鸡蛋,也值不少钱呢。”郑娟依旧有些不解,眉头微蹙。
周秉昆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又通透:
“钱不能借,可情分不能断。那是从小到大的兄弟情分,鸡蛋是心意,是情分,不是救济。赶超这人心眼实,也上进,不是好吃懒做的人。等将来我们真的能办成事,建厂子也好,做别的也罢,给他寻个踏实的营生,让他能靠自己的本事挣钱,那才是对他真正的帮衬。”
周秉昆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郑娟心头的疑惑。
她轻轻点头,靠在他怀里,心里豁然开朗:
“秉昆,我懂了。将来我们真的能建厂子,肯定要用知根知底的人,赶超这样的,自然要优先想着。只是……”
她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眉宇间染上几分担忧,话里带着几分迟疑。
“可是什么?”周秉昆察觉到她的顾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柔声追问。
郑娟抿了抿嘴唇,眼底的担忧藏不住,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忐忑:
“可是,我妈那边铁了心要带我走,我若是执意不走,会不会惹她不快?会不会影响你的计划,让你将来想建厂子、做事业的心思,最后落了空?”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顾虑,也是连日来压在心头的石头。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生母亲,一边是相守一生的爱人,还有两人共同期盼的未来,她怕自己的抉择,会搅乱一切。
周秉昆心头一暖,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胸膛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过来,安稳又踏实。他在她耳边轻声低语,语气无比笃定,
“娟儿,你放心。只要我能见到你妈,就一定能说服她。她是你的亲妈,心里终究是疼你的,不会真的逼你做不愿做的事。”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瞬间抚平了郑娟心底的慌乱。
她用力点点头,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带着全然的信任:“秉昆,你说的话,我都信。只是后天就要见到我妈了,我这心里,总觉得慌慌的,七上八下的,安定不下来。”
周秉昆抬手,温柔地揉着她的长发,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
“娟儿,见到你妈,若是人多眼杂,没机会独处,就少说话,只管安安静静陪着就好。若是有了独处的机会,就把我跟你说的那些话,慢慢跟她讲清楚。认不认亲,让她来定,咱们不逼她,也不委屈自己。”
郑娟将头埋进他的肩膀,心里的慌乱渐渐消散,轻声应道:
“你说的这些,我都记牢了。我就是怕,我妈不听我的,就算认了我,还是非要带我走。若是那样,我怕是只能跟她闹掰了。”
周秉昆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温和又通透:
“娟儿,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她既然肯答应见我,就说明心里还留着余地,不会把话说死。我会让她知道,你在吉春,虽然物质条件比不上港岛,可你身边有我,有开心的日子,有舒心的生活,这份幸福,是港岛的荣华富贵换不来的。”
“是啊……让我跟你分开,那我还不如不认这个亲。”
郑娟闷闷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几分坚定。
“傻话。”周秉昆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语气郑重起来,
“她是你亲生母亲,血脉亲情断不了的,港岛那边还有你的亲爸,怎么能说不认就不认。听我的,见到她,别总想着走不走的事,就只想着,你终于见到失散二十年的亲妈了,就够了。”
郑娟抬眸看着他,眼底的慌乱彻底散去,只剩下安稳和笃定,重重地点头:
“行,我听你的。”
-----------------
吉春东方服装厂,厂门口。
七月的晨光暖融融地洒下来,厂区的院墙爬着翠绿的爬山虎,风一吹,叶片沙沙作响。
郑娟站在曲秀贞身旁,身上穿着和周秉昆提前商量好的白色蓝花连衣裙,裙摆轻轻垂落,衬得她眉眼温婉,头上别着一枚艳红的发卡,添了几分娇媚。
按照政府的安排,上午九点半,港岛来的客商叶晚一行人,会到东方服装厂考察。
这次港商考察,厂里上上下下都格外重视,提前做了彻底的大扫除,厂区的地面扫得一尘不染,车间的机器擦得锃亮,就连墙角的角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整个工厂都透着一股清爽整洁的模样。
除了打扫卫生,厂里更是把方方面面都做到了极致。
整条生产线从头到尾做了一遍大修,每一台机器都调试到最佳状态,生怕出半点差错,给港商留下不好的印象,耽误了合作的机会。
随着九点半的时间一点点临近,郑娟的心跳越来越快,胸腔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地跳个不停,指尖都微微泛着凉。
二十年了,她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姑娘,终于要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了。这份期盼,这份忐忑,这份激动,交织在一起,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曲秀贞瞧着她脸色发白、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只当她是紧张见客商,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语气温和地安抚:
“郑娟,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见面,你只管落落大方就好,不用这么紧张。”
站在郑娟身旁的于虹也跟着附和,柔声安慰:
“郑娟,我们就是陪着叶总走走看看,不用多说什么,放轻松点。”
郑娟心里清楚,曲秀贞和于虹都不知道她紧张的真正缘由。
若是只是普通的客商见面,只是陪着走走看看,她又怎么会紧张到这般地步。
这份深埋心底的秘密,不能跟任何人说,她只能扯出一抹浅浅的笑,用话掩饰住心底的波澜,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的担忧:
“我听政府的干部说,港岛来的叶女士,格外喜欢我之前拍的那些样品照,我就怕自己本人不如照片里好看,要是因此影响了服装的出口生意,那我可就罪过大了。”
“郑娟,你今天这身打扮合身得很,眉眼也亮,我瞧着,比照片里还要好看几分。”
曲秀贞看着她,眼里满是赞赏,语气真切地鼓励着。
“我也这么觉得,郑娟你今天看着格外精神。”于虹也连忙点头附和。
见两人都没往别处想,郑娟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笑着应道:
“那我就静下心来,好好冷静冷静。”
话音落,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厂门口的方向,一瞬不瞬地望着,等着那个让她牵挂了二十年的身影出现。
第228章 母女相见
九点半整,一辆金色的中巴车缓缓驶进厂区,在院子里缓缓转了一圈,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东方服装厂办公楼的门口。
车门被保卫人员拉开,首先走下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挺括的白色衬衫,配着黑色长裤,领口处别着一枚精致的胸针,烫着一头利落的卷发,身姿挺拔,眉眼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大家闺秀气质,一举一动都带着从容的风度。
在她身后,跟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一身素雅的长裙,眉眼甜美,纵使韶华过半,依旧难掩骨子里的靓丽。
只一眼,郑娟那颗刚刚稍稍平复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指尖攥得发白,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不用猜,这位身着白衬衫、气质卓然的女人,定然就是她的亲生母亲——叶晚。
岁月终究会在容颜上留下痕迹,却磨不灭刻在骨子里的气韵。
从叶晚的眉目间,依稀能窥见她年轻时的绝代风华,那般温婉又坚韧的模样,是刻在血脉里的相似。
万幸的是,岁月的风霜,让叶晚比同龄人更显清瘦,脸颊削薄,眉眼间的轮廓不再柔和柔,与郑娟的相貌拉开了几分距离。
若是不刻意往母女这层关系上想,旁人断然看不出两人之间的关系。
先前,郑娟还满心担忧,怕自己和母亲长得太过相像,会被有心人看出端倪,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此刻看来,这份担心,不过是杞人忧天。
天底下的母女,纵使年轻时眉眼再像,待到母亲老去,女儿长大,容貌上的相似也会渐渐淡去,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卸下了这份心头的重担,郑娟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紧绷的肩膀渐渐舒展,眼底的忐忑散去,嘴角缓缓漾开一抹温婉又真切的笑,眉眼间的光彩,是藏不住的鲜活。
与郑娟的心境截然不同,叶晚的目光,在落在办公楼门口身着白色蓝花裙子的身影时,瞬间凝住了,再也挪不开分毫。她的包里,还放着那枚被陈琦妥善保管的切断铜钱,原本还想着,要用这枚铜钱做信物,跟女儿相认。
此刻,只一眼,她便笃定,眼前这个姑娘,就是她心心念念找了二十年的女儿,是她刻在骨血里的牵挂。
鼻尖陡然一酸,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欲落下。
若非身边跟着一众随行人员,若非身处这样的公共场合,她真想立刻冲上去,将女儿紧紧拥在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宣泄这二十年的思念和牵挂。
理智终究还是战胜了汹涌的情绪。
叶晚心里清楚,此刻的场合,绝不是母女相认的时机。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意,强行平复着翻涌的心绪,跟着厂区的工作人员,缓步朝着办公楼走去。
曲秀贞见状,立刻带着厂里的迎接人员迎了上去,郑娟就站在人群里,目光紧紧追着叶晚的身影,一步不离。
走到近前,曲秀贞率先伸出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语气热忱:
“叶总,欢迎您莅临东方服装厂参观指导。”
叶晚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脸上漾开一抹职业的浅笑,抬手与曲秀贞相握,语气平和:
“曲厂长,此次回吉春,一来是处理私事,二来能到合作企业交流学习,我也倍感荣幸。”
话音落,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郑娟脸上,那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柔情和疼惜,只是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稳稳地落回曲秀贞身上,轻声问道:
“曲厂长,这位姑娘,就是照片上的那位吧?”
曲秀贞连忙用力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自豪,侧身将郑娟往前引了引:
“叶总说得没错,她叫郑娟,是我们厂的设计师,也是主力试装员,之前发往港岛的那些样品照片,大多都是她出镜拍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