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一句“关灯”,郑娟便瞬间懂了他的心意,脸颊倏地染上一层绯红,幸福的神采从眼底漾开,晕染了整张脸庞,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屋里的灯绳被轻轻一拉,昏黄的光亮瞬间褪去,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
窗外是光字片夜里的安静,偶尔有几声街坊的低语,还有风吹过树梢的轻响,而屋内,两人紧紧相拥,身心相融,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情意,缠缠绵绵,久久都不曾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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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春,机场。
一架飞机稳稳地降落在跑道上,机轮触地的瞬间,带起一阵轻微的震动,而后慢慢滑行,最终停在了指定的位置。
机舱里,叶晚微微侧着身子,透过舷窗,目光定定地望向窗外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怀念,有陌生,有期盼……
坐在她身边的黄婷婷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连忙放柔了声音,轻声问道:
“晚姐,二十多年了,这吉春的样子,还和你当年离开的时候一样么?”
叶晚缓缓回过头,目光放空,那些尘封的记忆翻涌而出,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悠远的怅然,娓娓道来:
“这个机场,当年还是军用机场。孝东当年在吉春城负伤,我陪着他从这里飞去南京治伤,是最我在吉春的最后一刻。那时候只想着是暂别,很快就能回来。万万没想到,这一走,就是一辈子,再也没能回来。
当年要能预知到吉春那么快就会破城,就算拼了性命,我也要带着诗诗一起走的。让她在这边受了整整二十年的苦,我这个做母亲的,实在是太不合格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眼底也蒙上了一层湿润的雾气。
黄婷婷连忙轻声安慰,
“晚姐,当年的事,谁也预料不到。谁能想到吉春城破得那么快,时局变得那么急,这都不是你的错,你别再自责难过了。”
叶晚轻轻点了点头,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眼底重新凝聚起坚定的光芒,那份坚定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心:
“还好,万幸,诗诗还在,还好她好好地活着。
若是她不在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要把诗诗带走,带她回港岛,让她好好做回陈家的大小姐,尝尝真正的好日子是什么滋味。”
叶晚的这番话,让黄婷婷的心头猛地咯噔一下,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脸上却半点都没显露出来,转瞬就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婉从容,笑着附和:
“港岛本就比内地富庶太多,小姐跟着您回去,定然是享福的,她一定会愿意回去。”
“可王宝国传回来的话,却说诗诗的那个男朋友,不想让她跟我走。”叶晚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几分不悦与担忧,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晚姐,这有什么好顾虑的?”
黄婷婷的眼珠轻轻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怂恿,
“诗诗还没跟他领证成婚,只是男朋友,不是丈夫。说到底,您才是她的亲生母亲,天底下哪有母亲想带女儿走,旁人能拦得住的道理?
您一句话,她总要听的。”
这话像是点醒了叶晚,她眼底的犹豫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果决,语气也硬了几分:
“你说得对,我是她的亲妈,我能给她旁人给不了的好日子,一个没名没分的男朋友,又怎么能和亲生母亲比?大不了,我就给他一笔钱,让他主动退出,识趣点,大家都体面。”
“对对对,这世上,就没有几个人能真的见钱眼不开的。”黄婷婷连忙顺着她的话附和,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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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春宾馆,3010房间。
吉春宾馆是吉春唯一的涉外宾馆,政府为她们安排了两间客房,叶晚住的3010是一间宽敞的套间,里外两间,外间放着沙发茶几,陈设简洁却样样齐全,黄婷婷则住在隔壁的3011,是一间大床房。
黄婷婷冲了个热水澡,擦干头发后,来到叶晚的房间。
到的时候,叶晚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份当地的报纸,看得入神。
缓步走过去,在叶晚身边的沙发上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的轻蹙:
“晚姐,政府这边的安排,看着倒是周到,可我总觉得,咱们这趟来,好像处处都被盯着似的。方才我问了前台,说是咱们往后几天想去哪里,都要提前报备,由他们安排车接送,这么看,咱们这哪里是来办房产确权,分明是没什么人身自由啊。”
叶晚缓缓放下手中的报纸,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浅笑,眼底却是洞悉一切的清明,语气平静:
“婷婷,你别忘了,我们虽是为内地引进了不少外汇,算是有功之人,可说到底,在他们眼里,我们依旧是身份特殊的外宾。被人盯着,被人留意,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更何况,孝东当年是守吉春城的将领,这份过往,政府那边不可能不知道,他们有所防备,也在情理之中。”
“那要是这样,您还怎么安安稳稳地见诗诗?怎么跟她说起回港岛的事?”黄婷婷脸上露出一脸诧异,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
“王宝国说,他会想办法让我和诗诗见上一面,我们现在,也只能等他的消息了。”叶晚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报纸,只是这一次,目光落在纸上,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晚姐,王宝国和陈琦,不过是内地的两个普通人,他们真的有办法让您见到小姐么?”
黄婷婷还是有些不放心,低声追问。
叶晚抬眸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王宝国是孝东最信任的老部下,当年跟着孝东出生入死,他说有办法,就定然有办法。我信他。”
话音刚落,房间的门铃就突然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叶晚的心头猛地一紧,连忙起身走到门前,透过门上的猫眼向外望去,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样子很眼熟。
她迟疑了片刻,抬手拉开了房门,刚要开口询问,门口的男人却迅速将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恭敬又急切地开口:
“夫人,我是宝国。”
叶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纵使时隔二十年未见,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可那份熟悉的轮廓还是没有怎么变,加上之前在港岛看到过王宝国近照,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的心头一阵激荡,连忙侧身让他进来,反手就将房门紧紧关上,落了锁。
王宝国站在门口,侧耳仔细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定没有人跟踪,也没有人留意这边的动静,松了口气,跟着叶晚走进了里间的卧室。
临关门前,叶晚转头给黄婷婷递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
“婷婷,你在外间守着,仔细听着门,有任何动静,立刻告诉我。”
黄婷婷连忙点头,语气恭敬:
“晚姐,我知道了,你放心。”
卧室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叶晚在床边坐下,目光定定地看着王宝国,眼底满是急切,开门见山:“宝国,你是怎么混进来的?又是怎么精准找到我这个房间的?”
“夫人,我和陈琦早就猜到,政府会将您安排在吉春宾馆,所以我前天在宾馆开了一间房,守在这里。”王宝国挺语气沉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吉春宾馆里的外宾本就少,且只住了三楼楼梯右侧的几间房,见黄助理一直往您这间房里跑,我就确定,您是住在这3010房间。”
叶晚了然地点点头,又抛出了心中的另一个疑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我知道,在吉春住宾馆,都是要开介绍信的,你一个普通百姓,又是怎么弄到介绍信,住进这里的?”
王宝国的神色沉了沉,语气郑重:
“这半年来,有了您和少爷的资助,我在金州走关系也有了份正经工作,在供销社负责收海鱼,再往内地各处冷库调拨。吉春这边有个冷库,专门储藏和集散海鱼,我借着来吉春查看海鱼储藏情况的由头,开了供销社的介绍信,顺理成章住进来的。”
“原来是这样,辛苦你了,做得很好。”
叶晚的脸上露出几分赞许,随即,眼底的急切重新翻涌上来,这是她此行最关心的事,她看着王宝国,声音都微微发颤,
“宝国,你快跟我说说,诗诗现在,过得怎么样?她还好么?”
王宝国闻言,理了理思路,一字一句,认真地禀报:
“夫人,小姐在吉春这边,名字叫郑娟。
当年您走后,她被一位还俗的尼姑收养,吃了不少苦,日子过得十分清贫。
后来她认识了光字片周家的老三周秉昆,又进了东方服装厂工作,才算好下来。
周家在光字片,是相对宽裕的人家,周秉昆这小伙子,也是个有本事、有担当的人,待小姐更是一心一意的好,有他护着,小姐的日子,越来越好了。再后来,我们和小姐相认,时常给她送些钱物,家里添了不少大件,如今的日子,过得很好了!”
第225章 小算盘(求月票)
“光字片?”
叶晚猛地打断了王宝国的话,眼底瞬间涌上浓浓的心疼与愠怒,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我记得当年在吉春,就有句顺口溜,‘好男不梳辫,好女不嫁光字片’,那地方是出了名的贫民窟,破烂不堪,那样的地方,能有什么好日子可言?我可怜的诗诗,还是受了这么多苦。”
说到这里,叶晚的眼圈瞬间红了,心头的愧疚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几乎喘不过气来。
王宝国见她这般模样,连忙开口劝慰,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周秉昆的推崇:
“夫人,您先别难过。这周秉昆,可不是个寻常的青年,他这人,是真的有些道行的。”
“道行?”
叶晚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与质疑,
“据我所知,他不过是拖拉机厂的一个普通工人,能有什么道行?不过是个市井小民。”
“夫人,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王宝国连忙解释,将自己知道的底细尽数说出,
“据陈琦打探到的消息,周秉昆的身手极好,寻常三五个人一起上,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能保护好小姐不受欺负。
还有,他虽是普通工人家庭出身,可他认了个干爹,是吉春军事学院的副院长马守常。马院长在调任之前,是吉春军区手握实权的大人物,就算是现在,在吉春地界上,依旧是极有能量的人,没人敢轻易招惹。
有这层关系在,周秉昆在吉春,还是能吃得开的。”
这番话让叶晚的神色微微一变,眼底的不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诧异,她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普通的工人,能攀上这样的大人物做干爹,看来确实不简单,是有些门道的。”
话虽如此,她眼底的决心却半点未改,语气依旧坚定:
“可就算他再有门道,我也绝不会让诗诗继续留在这穷乡僻壤受苦。这一次,我一定要带她回港岛,这是我做母亲的,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王宝国见状,连忙将周秉昆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极力的争取:
“夫人,我前些日子把您要来吉春的消息告诉周秉昆时,他就说,想找个机会见见您,有些事,想跟您当面谈一谈。他还说,若是您不肯给他这个机会,不肯听他说说心里话,那小姐不只是现在不会跟您走,就算是将来,也绝不会跟您回港岛的。”
王宝国这番话,一半是转达周秉昆的本意,一半,也是藏了自己的私心。
这一年多来,他和陈琦的日子能过得越来越好,说到底,都是因为他们能替长官照顾留在内地的独生女,这份价值,让他们能稳稳地拿着巨额资助,日子过得安稳富足。
可一旦郑娟跟着叶晚回了港岛,他们这份“价值”,也就荡然无存了。
纵使长官念及旧情,还会给些抚恤,也绝不会再给这么多了。
所以,不止是周秉昆希望郑娟留在吉春,他和陈琦,也打心底里盼着郑娟能留下来。
在叶晚面前,他对周秉昆的赞许毫不吝啬,也心甘情愿地帮着周秉昆,为他争取这份面谈的机会。
叶晚听完这番话,心头猛地一沉,这才真切地意识到,想要把女儿带回港岛,恐怕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容易。
她轻轻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眼底掠过几分疲惫与无奈,最终缓缓开口:
“也罢,后天我会去东方服装厂,见见诗诗。一切的事,等我见到她本人,再说吧。”
“夫人,您能这么想,是最好不过的。”
王宝国连忙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松快,
“小姐毕竟是当事人,她心里的想法,才是最要紧的。只有她自己心甘情愿,这事才能顺顺利利的。”
叶晚抬手看了一眼腕间的腕表,表盘上的指针,已经快要指向五点了。
她的神色一凛,压低了声音,语气郑重: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五点半,吉春政府那边会有一场招待宴,我必须准时到场。你现在赶紧回去,别在这里久留,免得惹人怀疑。你住在哪个房间?若是我这边有什么事,会让婷婷过去找你。”
“夫人,我住在3002房间,就在三楼楼梯口的位置。”
王宝国连忙躬身答道。
“我记下了。”叶晚轻轻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