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对未来的所有构想里,郑娟终究是要去港岛的,却不是现在,至少要等到76年之后。
到时候,郑娟带着自己的技术去申请专利,等到78年外资能进入内地时,回来吉春建厂,八十年代初,第一批属于他们的汽车就能下线,大国造车,由此开启。
可现在,让郑娟走,实在是太早了。
当下的局面,外资根本无法进入内地,造车更是遥遥无期。
这个念头在心头翻涌,周秉昆几乎是立刻便开口,语气郑重又急切,字字句句都带着自己的考量:
“我的想法是,就算认了亲,也没必要让小姐跟着夫人回港岛。耀天商贸这些年为国家做了这么多贡献,即便你家小姐留在吉春,有这份底气在,没人敢轻易招惹。
要是走,和你家小姐相关的人,都要受牵连。”
王宝国和陈琦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几分了然,连忙应声:
“秉昆,你的想法我们都记在心里了,回去之后,会一字不差地传达给少爷和夫人。”
“那就拜托二位了。”
周秉昆点了点头,语气恳切,又着重叮嘱了一句,
“最好能尽快打听出夫人到吉春后的具体行程,也好让我提前安排,有备无患。”
“放心吧,等夫人到了上海,我们会立刻跟她确认行程,一有消息便告诉你。”王宝国沉吟片刻,认真地应下。
“那就好。”
周秉昆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漾起几分笑意,抬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提议道,
“陈大哥,王大哥,若是没别的急事,不如一起去大众浴池洗个澡?泡个热水澡,解解乏,也放松放松。”
陈琦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歉意,指了指一旁的柴油三轮车:
“秉昆,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们骑着这车回山里,还要两个多小时的路程,现在都七点多了,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赶夜路了。往后若是有什么事,我会让水自流给你带消息过来,你放心便是。”
“好,那我就不留二位了,路上小心些。”周秉昆不再强求,点了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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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两人骑着三轮车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周秉昆才端着脸盆,来到大众浴池。
澡堂子里水汽氤氲,温热的池水漫过肩头,烫得人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白日里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周秉昆泡在温热的池水里,缓缓闭上眼,靠在池边的石壁上,陈琦和王宝国方才说的那些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在心头翻涌。
郑娟的母亲想认回女儿,这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母女失散二十多年,这些年又再无子嗣,这份血脉相连的牵挂,这份迟来的母爱,也是任何人都无法阻拦的。
这个年代,港岛和内地的天差地别,
港岛的繁华富庶,叶晚想把女儿带回港岛,让她做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小姐,享尽荣华富贵,这本就是一个母亲最深切的心愿,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可周秉昆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涩,还有着浓浓的不舍与不安。
他舍不得郑娟走。
郑娟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风雨同舟、相依相伴的人。
爱人若是不在身边,家,又还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郑娟跟着叶晚走了,委员会的那些人,定然会立刻把他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将他划入“敌特”的行列。到时候,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怕是会让他百口莫辩,往后的日子一定举步维艰。
当然,他也知道郑娟的品性,定然不会轻易离开他。
可世事难料,这人世间的事,从来都没有绝对的笃定。万一,万一真的到了那一步,郑娟不得不走,那又该如何是好?
还有,一旦郑娟母亲执意要带走她,公开了郑娟的身份,郑娟身份一旦公开,那她要以什么身份留在吉春?
国家缺少外汇,郑娟轻易不会整,可限制自由,被人跟踪是一定的。
不仅是郑娟,自己也被列为被监管对象,甚至可能殃及到郝似冰他们。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里交织缠绕,周秉昆只觉得脑子昏沉,乱成了一片,索性彻底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池水在身上缓缓荡漾,将整个人都包裹其中,久久都没有睁开眼。
第223章 “她就算有一千个带我走的道理,我也有一千个留下来的理由”
吉春,周家。
郑娟坐在炕沿边,把家里所有好看的衣裳,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地拿出来,叠在一旁的炕桌旁。
她换了一件又一件,每换上一身,总要转过身,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雀跃与忐忑,总要让他好好点评两句。
“秉昆,你看这条裙子好不好看?”
“秉昆,你看这件衬衫怎么样?”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期待。
心底里这份雀跃的源头,是有了确切好消息——从政府那边得了准信,又从陈琦口中印证了详情,明天下午,她的亲生母亲叶晚,就要到吉春来了!
政府那边的消息说得简单,叶晚来吉春,同行一位助理,叫黄婷婷。
陈琦跟周秉昆说的,更具体些:黄婷婷不仅是助理,还是郑娟父亲陈孝东的第三个老婆。除此外,陈琦还说,叶晚此番被安排住在吉春宾馆,会在吉春停留五天。
这些旁枝末节的身份与安排,郑娟半点都不在意。
于她而言,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细枝,真正在意的只有一个——终于要见到自己的亲妈了!
从记事懂事的那天起,“捡来的孩子”这几个字,就像一道磨不去的烙印,跟着她长大,那份自卑与怯懦的阴影,在心底盘踞了许多年,直到她遇见周秉昆,被他捧在手心里疼着护着,进了东方服装厂有了被人羡慕的工作,那份窘迫与不安,才一点点淡去。
如今,亲生母亲真的要来了,这份失而复得的欢喜,根本无从用言语说尽。
周秉昆怎会不懂她这份喜悦。
看着郑娟换上那件白底印着淡蓝碎花的连衣裙,衬得她眉眼温婉,整个人清清爽爽的。他笑着走上前,语气笃定:“娟儿,就这件,最适合你,显气质,素雅,还不张扬。”
郑娟抬手理了理裙边,对着炕头那面磨得发亮的小圆镜看了又看,眉头轻轻蹙了蹙,语气里稍稍带了点不满足:“这件会不会太素了?见亲妈,是不是该鲜亮些才好?”
周秉昆走到她身后,两人的身影一同映在小小的镜子里,他看着镜中眉眼温柔的姑娘,嘴角噙着温和的笑,轻声提点:
“素是素了点,但你可以配个红色的发卡,一点红缀着,就不寡淡了,反倒更出彩。”
这话落进耳里,郑娟眼底瞬间亮了几分。
忙不迭转过身,伸手拉开炕边那只装着零碎首饰的小木抽屉,从里头翻出那只红发卡,抬手别在鬓边,又凑到镜子前,左看右看,嘴角慢慢弯起,漾开一抹清甜的笑,
“秉昆,别说,这发卡一戴,还真就不一样了,出彩许多。听你的,我妈来厂里那天,我就穿这一件。”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摘下发卡收好,又轻轻脱下那条裙子,抚平褶皱,珍重地挂进立柜里。而后换上一身家常的粗布大背心,挨着周秉昆坐下,顺势将头轻轻靠在他宽厚的肩头,温热的脸颊贴着他的臂膀,带着全然的依赖与安心。
“秉昆,我妈来了,我一定要找个机会,让她见见你这个未来女婿。”
她的声音软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周秉昆张开手臂,将她纤细的娇躯紧紧拥进怀里,掌心抚着她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般的忐忑:
“娟儿,那要是你妈看不上我,觉得我配不上你,可怎么办?”
郑娟微微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定定地望着他,眼底是毫无保留的坚定,语气斩钉截铁:
“那又怎么样?又不是她嫁给你,她看不看得上,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秉昆的心弦被轻轻拨动,却还是把心底最担忧的那句话问了出来,声音低了几分:
“那要是她执意想带你走呢?想让你跟她去港岛,去过好日子。”
这话一问出口,郑娟的眼神半点没有犹豫,眸子里盛着的,是对眼前人的满心笃定,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言之凿凿:
“她就算有一千个带我走的道理,我也有一千个留下来的理由。
除非是你另有新欢,嫌弃我,不想再和我在一起,不然,我这辈子就赖在你身边了,这辈子,谁也拆不散我们。”
滚烫的话语落进耳中,周秉昆心头一阵滚烫,手臂收得更紧,将她抱得密不透风,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娟儿,我也从来没想过让你离开。真要是你妈执意要带你走,我就找机会跟她好好聊聊,我相信,她是你的亲妈,总会理解你的。”
郑娟轻轻点了点头,粉嫩的嘴唇微微嘟起,语气里满是知足与欢喜:
“秉昆,我现在吃得好,住得好,有一份让人羡慕的工作,身边还有你陪着,我过得这么好,干嘛要走?我才不走呢。”
周秉昆的指尖轻轻划过她光洁的脸蛋,触感温软,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与愧疚:
“吃的倒是还不错,就是委屈你了,住的地方还是太差了。外头的公共厕所又脏又破,味儿还大,等以后有机会,咱们一定换个像样的房子。”
“秉昆,你别这么说。
在光字片,咱们家的房子,已经算是数一数二的好了。
你看街坊邻里,好些人家六七口人挤在一铺炕上,就算结了婚,也只能在炕上拉个布帘隔开,那才叫委屈。
至少我们还有一间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屋子,我已经很知足了。”
郑娟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半分抱怨,只有几分真切的满足,顿了顿,又带着几分憧憬的向往,小声说,
“就是你说的,外头的厕所实在太糟心了,要是能有厂里办公室那样的水冲厕所,就好了。”
周秉昆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几分无奈,
“其实我早就琢磨过这事,想把院里的鸡窝拆了,建个能冲水的厕所。可咱们家离最近的下水道还有三四百米远,这么远的距离,根本没法挖沟接管子,这事也只能想想罢了。”
听到这话,郑娟的眼睛忽的一亮,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她抬眸看着周秉昆,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的期待:
“秉昆,我妈这次回来,不是要确权两套房子么?你说,那两套房子,能不能收回来一套,给我们住?”
周秉昆沉吟片刻,眉头微蹙,细细跟她分析:
“有一套房子离俄罗斯兵营不远,是栋三层的小楼,可现在里头已经住了八户人家,都是实打实的住户,除非政府能给这些人家妥善安置,不然就算确权了,也根本没法马上收回来住。
另一套离咱们这儿不算太远,就在少年宫旁边,是个二层小楼,五百来平,还有个挺大院子,现在被做共乐区的少儿图书馆。
这套房子,要是跟政府好好谈谈,倒还有些希望。只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你妈肯认你这个女儿,你也认下这份亲缘才行。”
这番话让郑娟微微抬起头,眼底的犹豫慢慢散去,多了几分清醒的考量:
“秉昆,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只要我爸妈的公司能一直为国家创汇,就算我有海外关系,也不会有人轻易动我们。既然是这样,认下这份亲缘,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理确实是这个理,可凡事都有变数。”
周秉昆的语气沉了几分,眼底是历经世事的清醒,他看着郑娟,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港岛那边的局势太复杂,谁也不敢保证,你爸妈的公司能一直顺顺利利地为国家创汇。一旦被那些国军特务盯上,在背后使绊子,你爸妈公司的内地业务就难做了。
真要哪天不能再为国家创汇,你这个保护伞就没了,到时候,那些平日里眼红我们的人,定会想尽办法来针对我们,往后的日子,怕是就不好过了。”
周秉昆心里清楚,什么事总要做最坏的打算,眼下是1970年,离1976年还有六年,离1978年更是还有八年,这几年,步步都是谨慎,实在没必要为了一时的念想,冒这么大的风险。
郑娟是个通透的姑娘,瞬间就听懂了周秉昆话里的深意与担忧,眼底的憧憬慢慢淡去,多了几分失落,轻轻点头:
“也是,万一真的出了变故,不能为国家创汇了,那些心思不正的坏人,怕是真的要找上门来。”
看着她脸上那抹掩不住的失望,周秉昆心疼地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笃定的安抚与期许:
“娟儿,别上火,也别胡思乱想。用不了几年,国家一定会出台新的政策,到时候政策变了,这些顾虑,也就都不算事儿了。”
郑娟抬眸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份笃定的光芒,心里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脸上重新绽放出明媚的笑容,“秉昆,你说得对,我信你,将来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看着她这般灿烂的笑颜,周秉昆心头一动,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温柔的缱绻:“娟儿,不早了,睡吧,我关灯了。”
第224章 归来!(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