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担忧,周秉昆也有过。
他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年代,“海外关系”这四个字,就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敏感又扎眼。
更何况,郑娟的母亲是港岛来的,又带着国军后代的身份,以前就有人写过匿名信,说郑娟是解放前被遗弃的,再被人看出眉眼间的相似,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这些日子,他翻来覆去地研究过当下的海外关系政策,心里有了定论:
国家太缺外汇了,只要能为国家带来大额的外汇汇入,又本本分分、遵纪守法,非但不会被划入敌人的行列,还能凭着侨汇券,享受到旁人求之不得的福利。
想通了这一层,心里便没了顾虑,也没了那些遮遮掩掩的担忧。
周秉昆的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的语气也格外笃定,
“娟儿,你别怕。你妈今年都五十岁了,就算年轻时和你一模一样,岁月磨人,模样也会变很多。况且,越是坦荡从容,不躲不藏,旁人就越不会往那处多想;反倒越是遮遮掩掩,越容易引人猜忌。
咱们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
郑娟怔怔地看着他,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也松快了些:
“也是,我妈都五十岁的人了,就算保养得再好,也终究是上了年纪,哪里还能和我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一模一样。就算真有人看出几分相像,只说我们素不相识、不过是巧合,谁又能真的往那处深究呢?”
话音顿了顿,她眼底又燃起几分急切的期盼,攥着周秉昆的手紧了紧,问出了心底最想问、也最牵挂的那句话:“秉昆,那你说,到时候我要怎么做,才能和我妈多说几句话,能好好跟她亲近亲近?”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执念,字字句句带着期盼。
周秉昆微微直了直上身,敛了神色,沉声追问:
“娟儿,那会上,领导们有没有提过你妈的具体行程?”
郑娟的眼神黯淡了几分,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只说港商到吉春的第三天,会来咱们服装厂参观,别的,半个字都没提。”
这样的答案,周秉昆并不意外。那些领导此番前来,本就是为了港商到访东方服装厂这件事,厂子之外的事,于他们而言没必要知道,不说,也是情理之中。
他又接着问:“那有没有说,这次来的港商,一共是几个人?”
“也没有。”郑娟的声音低了些,眼底的期待又淡了几分。
周秉昆轻轻叹了口气,心底的无奈涌了上来,却也只能压下,柔声安抚:
“看来,在你妈真的到吉春之前,我们怕是得不到更多消息了。急也没用,只能耐着性子,等。”
郑娟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拉了拉他的衣袖,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秉昆,你说,曲厂长会不会知道些内情?我们要不要去他家问问看?”
周秉昆连忙摆了摆手,语气郑重,
“娟儿,这件事万万不能去问曲厂长。千万别主动去打探,那样会疑心。言多必失,等着就好。”
郑娟细细琢磨着他的话,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道理,轻轻点着头,
“说成巧合,倒也不是不行。
本来就是我妈先看到了我的照片,觉得我像她的孩子,这才有了后面的种种,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足够经得起任何人的推敲。”
周秉昆看着她,眼底满是欣慰,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语气里是发自心底的认可与赞叹:
“娟儿,你是真的长大了,遇事也越来越有主见,越来越通透了。”
这话是他发自内心的想法。
自从郑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凡事都只听他安排、只会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
从前的她,胆小怕事,遇事只会慌神,凡事都依赖着他拿主意;
可如今的她,心里装了事,眼里有了光,不仅有了自己的想法,甚至还对未来有了清晰的规划——比如,将来要开一家属于自己的服装厂,做自己的品牌,做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
这一次,她能想到这主意,沉稳又清醒,哪里还有半分一年前那个怯生生、遇事只会躲的小姑娘的影子。
正说着,屋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郑娟松开周秉昆的手,笑着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蹦蹦跳跳的周玥,还有跟在她身后、略显拘谨的孙小宁。
自打孙小宁住进周家,也跟着在周家同吃同住了。
在这个邻里和睦、亲如一家的年代,小孩子本就吃不了多少东西,多添一双筷子,不过是举手之劳。
更何况,周家如今的光景,比光字片一般家庭富裕很多。
尤其是周家的吃食,在整个吉春,都算得上是顶好的。
除了一家三口的口粮,还有陈琦隔三差五从山里送来的野鸡、野兔和新鲜的山蘑菇,蔡晓光走关系送来的平价豆油,偶尔还能从马守常那里拿到些难得的香肠和罐头,一般人家一年才能吃上一两顿的荤腥,在周家顿顿都能吃上。
孙小宁在周家待得舒心,吃得好,也越发不想走了。
周母是个心善的,打心底里疼惜这些孩子,半点意见都没有;
郑娟性子温柔,素来心软,也没说什么;
而周秉昆,知道孙小宁前世那颠沛流离、凄苦可怜的过往,便总想着能让她这辈子过得好一些。毕竟前世的孙小宁喜欢过他,因为得不到才远走他乡颠沛流离。
一来二去,孙小宁在周家扎了根,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
“玥玥,小宁,这么晚了,有事吗?”郑娟看着两个孩子,问。
周玥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脸上带着几分期盼,脆生生地开口:
“嫂子,暑假里少年宫开了个歌唱班,我和小宁都想去报名学唱歌。”
“这是好事啊,喜欢就去,有什么好犹豫的。”
周秉昆也走了过来,看着两个孩子,脸上漾着温和的笑。
周玥的眼神却黯淡了几分,手指绞着衣角,小声地试探着:
“可是,报歌唱班要两块钱的学费……小宁家里不肯给她拿,我想着我过年的时候攒下了两块钱压岁钱,一直收在家里,能不能先拿出来,借给小宁,让她也能一起去?”
孙小宁的头微微低着,目光怯生生地落在周秉昆脸上,声音细弱,带着几分窘迫与不安,连忙补充道:
“秉昆哥,我……我以后攒够了钱,一定还的。要是实在不行,那我就不去了,不耽误玥玥。”
“去,怎么能不去!”周秉昆想都没想,便一口应了下来,语气格外干脆,“你们两个小姑娘能做个伴一起学东西,是天大的好事,这点学费不算什么,不用借,这钱我来出。”
听到周秉昆这么说,孙小宁暗淡的目光一下亮了起来,一本正经道:“秉昆哥,谢谢你。你的钱,我会还的。”
“好,你有钱就还。”周秉昆笑着说。
郑娟忽然想起了什么,柔声说:
“少年宫就在光字片和太平胡同中间,离咱家也近,离光字片也不远。我回头跟光明说一声,也让他一起报名去学学。”
“光明?”周玥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质疑,“嫂子,光明他会唱歌吗?我怎么从没听过?”
“光明这孩子,学东西最是快,悟性也好。”
提起弟弟,郑娟的语气里满是骄傲与笃定,眉眼间都漾着光彩,
“他现在不会,不代表学不会啊。你看他,之前眼睛看不见,大字不识一个,半点文化都没有,可只上了一个月的学,这次期末考试,数学和语文都考及格了,比同龄的孩子都争气。”
第222章 “想把小姐带回港岛!”
“这倒是真的。”
周玥吐了吐舌头,一脸的服气,
“暑假里他来咱家,天天跟着我们一起写作业,一年级的课程全都补上了,学得又快又好,照这个样子,明年开学,我怕是都考不过他了呢。”
“所以啊,可千万别小瞧了光明的潜力。”
郑娟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
“不过也得好好叮嘱他,不能让他太骄傲。这孩子,一旦骄傲起来,就爱神神叨叨的,说一些外人听不懂的话,能把人烦死。”
“娟儿,这你就放心吧。”
周秉昆忍不住笑了,打趣道,
“光明要是真敢耍小性子惹你不高兴,你就让玥玥出马治他,保管一治一个准。”
屋里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周母的声音,系着围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笑着喊:“好了好了,别聊了,晚饭都做好了,你们一个个的,就不觉得饿吗?”
“妈,我来帮你端菜。”郑娟笑着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厨房走去,屋子里的气氛,温馨又和睦,满是烟火气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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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周秉昆端着脸盆,去大众浴池洗澡。
白日里在厂里干了一天的活,身上沾着机油和汗水的味道,黏腻又难受,不舒舒服服冲个热水澡,连觉都睡不踏实。
刚走出家门口的小街,路口处便停着一辆柴油三轮车,车身还微微泛着柴油的味道。车上的两个人看到周秉昆,立刻从车上跳了下来,快步迎了上来。
周秉昆定眼一看,认出了来人,一个是陈琦,另一个,却让他有些意外——竟是春节时来过吉春的王宝国。
“王大哥,你怎么来吉春了?”
周秉昆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
王宝国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向前弓了弓,脸上带着几分恭敬,沉声回道:
“秉昆,我中午刚到的吉春,特意过来找你。”
周秉昆伸手扶住他的手腕,目光扫过四周,低声道:“这么晚了过来,一定有要紧事吧?跟我回家坐会儿,慢慢说?”
“不了不了,就几句话。”
陈琦摆了摆手,目光警惕地四下望了望,确认附近无人,才凑近周秉昆,声音压得极低,语速也快了几分,
“周老大,有个要紧事跟你说——夫人后天就能到上海,已经订好了五天后从上海飞往吉春的机票,算算日子,很快就要到吉春了。”
这话,像是一颗定心丸。
方才郑娟只说了叶晚从巴黎到上海的消息,却始终没有准确的行程,如今陈琦这话,终是让周秉昆知道了确切的归期。
他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兴奋,连忙压低声音追问:
“陈大哥,那夫人到了吉春之后的行程,你们这边有没有消息?”
王宝国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地回道:
“夫人在吉春的所有安排,都是这边的政府全权负责的,我们港岛那边暂时没有具体的行程表。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夫人这次来,一定会去房产登记所,办妥吉春那两套房产的登记手续,另外,会去东方服装厂,这是早就定好的事。”
“那她到了吉春,会住在哪里?”周秉昆又追着问了一句,这也是他极为关心的事。
“这个,港岛那边也没有确切的消息。”陈琦接过话,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不过吉春就只有一家涉外宾馆,就是吉春宾馆,按照规矩,像夫人这样的港商过来,不出意外的话,定然是安排住在那里的。”
一语点醒梦中人,周秉昆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叶晚是港岛来的客商,身份特殊,在这个年代,能接待她的,也唯有吉春宾馆这一家涉外场所,陈琦的分析没错。
对着陈琦竖起了大拇指,语气里满是认可:“陈大哥,你分析得极对,夫人肯定是住在吉春宾馆。”
话音顿了顿,周秉昆的神色凝重了几分,目光落在王宝国身上,问出了心底最牵挂的那个问题,声音压得极低:“王大哥,港岛那边,有没有传来什么话?夫人这次来,怎么见你家小姐,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说法?”
王宝国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吉春这边的行程都是政府安排的,我们也只能见机行事,走一步看一步。不过,夫人那边倒是有个心愿——她想认回小姐,认亲之后,把小姐带回港岛去,让小姐跟着她,在港岛过上好日子。”
“带回港岛?”
这五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周秉昆的心上,连呼吸都凝滞了几分。
认回郑娟,他早有预料,可让郑娟跟着叶晚回港岛,却是他从未想过的仓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