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档案之津门河漂子 第54节

  但他立即找了个借口离开歌舞厅,并向刘觉民发出了紧急接头的暗语。

  因为他笃定一件事:刘涌和梁向东绝对不可能大半夜做贼似的倒腾一件仿品。

  并且,文物仿制通常的功能一是为了文物单位用来代替真品展出,二是放在家里或办公室以表现品味。

  如果把舍利塔的文物价值放到一边,那玩意儿说到根儿上是佛教冥器,哪有拿它当装饰物的?

  那和在自己屋里摆个骨灰盒有什么区别?

  何俊据此推断:梁向东带走的那舍利塔是真的,不是为了摆在家里添堵,而是要非法贩卖牟利。

  一尊辽金时期典型的鎏金铜舍利塔,市场价格至少在四百万以上,如果流入黑市,到了拍卖行,拍出上亿天价也是毫不奇怪。

  综上所述,刚刚发生在何俊眼前的,是一起重大文物盗窃走私案件,绝对不能视若无睹。

  警员化妆侦查期间,按规定应一切以自己侦办的案件为核心,尽最大可能避免节外生枝,但今天的情况例外,只要还是警察,就必须想方设法通知自己的战友。

  熟悉的外环河,熟悉的果树林,熟悉的刘觉民,已经有些不那么熟悉的称呼。

  “贺尘,什么情况?是不是你遇到危险了?”

  看着刘觉民急切的眼神,贺尘心里一热。

  朋友,这两个字永远代表着温暖和关切。

  任务完成之前,只有在刘觉民面前,他才是贺尘,其他时间,他都必须时时刻刻警醒自己:我是何俊。

  这种撕裂的感觉,很难形容。

  “觉民,立即报告马局,查一查最近哪里发生了文物盗窃案,尤其是被盗文物里有没有辽金时期的金属舍利塔,我刚才在海马歌舞厅看到了他们在销赃!”

  刘觉民很惊讶:“你看准了?能确定吗?”

  “我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可能性绝对很大,你们快去查。”

  “我知道了,你没因为这个暴露吧?”

  “没有,我很小心。”

  “别掉以轻心,你孤身一个人,面对的情况很复杂,必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我谢谢您了,这些东西我师父都教过我。”

  “听这意思我还多余了?”

  刘觉民觉得自己好心被当做驴肝肺,脸当即拉长,贺尘急忙安抚:“哥们儿哥们儿,我可没那意思,感谢你提醒,我肯定百倍在意。”

  刘觉民脸色稍缓:“你还有嘛要跟我说的?”

  “觉民,海马歌舞厅很有可能存在一个文物盗掘倒卖的犯罪团伙,他们利用歌舞厅鱼龙混杂,易于隐蔽的特点,以某种合法身份为掩护,将此处作为了地下非法交易的场所,刘涌大概率就是这个集团的主犯。”

  “有实证吗?歌舞厅老板是不是同伙?”

  “目前我还没拿到什么实证,另外据我分析,老板张炜并非这个团伙的成员,但他对这些人的勾当绝不会一无所知,只是装王八蛋而已。”

  “你根据什么分析老板不是团伙成员?”

  “直觉。”

  “…贺尘,虽说现在你是临时的,可也是刑警,'直觉'这俩字你不觉得从嘴里说出来违和吗?”

  “我会找到证据印证我的直觉,你等着我就是!”

  刘觉民静静看着贺尘坚定的眼神,默然片刻,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破案固然重要,但对我来说,有件事儿更重要。”

  “嘛事儿?”

  “你不叫何俊,你叫贺尘。”

  这句话里的深意,贺尘如何不懂?

  “你以为我愿意改名换姓?等着,我尽快!”

  “哥们儿,保重!”

  刘觉民转身走了两步,停下回头:“差点儿忘了告诉你:她是空姐。”

  “谁是空姐?”

  “你让我查的那个赵盈,她是北方航空公司客舱服务部三分部的空中乘务员。”

  贺尘眨眨眼,忽然发觉了盲点:“你以前不也是北航的吗,为嘛不认识她?”

  “她春节后刚从祥云航空调过去,我那会儿忙着参加招警考试,已经几乎不飞了,没见过。”

  贺尘心中霎时一片雪亮:对上了!

  高颜值,好身材,衣食无忧的薪水,大量可支配的业余时间,训练有素的表情和笑容。

  全对上了!

第81章 千里之外

  传递完消息,与刘觉民分手后,何俊没有回海马歌舞厅的歌手宿舍,而是驱车返回了洪桥和富里的住处。

  他毕竟是本市人,如果一天到晚泡在宿舍里不回家,搞不好会引起其他人的疑心;事实上,长期住宿舍的歌手除了他之外,就只有崔健。

  崔健当然是艺名,但他的本名歌舞厅里除了张炜和唐丽,没有别人知道,也没人有兴趣打听。

  他做驻唱歌手已经有二十年以上的时间,属于全天津最早的一批专职驻唱歌手,唱了这么多年,辗转了很多个场子,一直也没红。

  没红,自然收入就低,收入低,自然被人瞧不上,瞧不上,自然没人会客气,这些年,崔健被呼来喝去已经成了习惯,娜娜对待他的那种趾高气扬,于他而言只是日常,默默一低头,习惯了。

  别人瞧不上他也就罢了,最致命的是,连他自己的老婆孩子也瞧不上他。

  崔健的老婆是他师范学校的同学,他学音乐,她学数学,上学时的崔健一头潇洒飘逸的长发,穿着干净清爽的牛仔裤、格衬衣,抱着吉他坐在操场上浅吟低唱,非常吸引女生的目光。

  崔健的老婆就是那个时候和他在一起的,两人一起按部就班的毕业,分配到了同一所学校做老师,又按部就班的结婚,按部就班的生下了女儿,原本日子可以像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那样,就这么按部就班直到进骨灰盒。

  只可惜,崔健内心深处文青病发作,而且发作时间非常特别:三十岁。

  那年,他突然脑抽似的一意孤行要辞职,要去追寻音乐梦想。

  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对自由的向往。

  追寻梦想没有错,但你也得看看自己姓不姓许,写不写得出《曾经的你》和《故乡》。

  崔健当然写不出,辞职之后他唯一的出路,就是靠着一把不错的嗓子,到处当驻唱歌手,勉强能混个温饱。

  因为他的嗓子虽然不错,可也仅仅是不错。

  不到一年,他老婆毅然决然跟他离了婚,带着不满两岁的女儿离开了天津,据说是去了西南某地,总之再无音讯。

  同样是天津人,同样是住宿舍,崔健和何俊的理由却不尽相同,何俊是因为离家远,而崔健,没有家了。

  五十多岁,身无所长,无家可归。

  有时候,看着候场的崔健那落寞的身影,何俊心里阵阵发凉:等我到了五十岁,会不会也和他一样?

  毕竟崔健父母早逝,而他根本不知道生身父母在何方,算得同病相怜。

  凌晨两点,何俊回到了家里,打开门厅的灯,柔和的光线洒在这所四十多平米的老式两居室,显得空空落落。

  何俊靠在门上轻吐一口气,现在,到家的他可以暂时做回贺尘了。

  钻进浴室痛痛快快冲了个澡之后,贺尘不着寸缕回到充作客厅的小屋,坐在沙发上出神。

  他在回溯这几天收集到的碎片信息,尝试将其串联起来。

  他现在可以初步判断出,海马歌舞厅里神神秘秘的“生意”,究竟是什么内容,他现在需要进一步判断的是:除了长期占据岁寒三友包间的刘涌一伙人,还有没有其他人、有多少。

  梁向东偷偷运走的那个金属舍利塔,究竟是怎么来的?

  贺尘跟张京杭接触久了,文物知识远比一般人丰富,具有相当的判断力,他现在自己没有看错。。

  海河古代曾是辽宋界河,这里地下埋藏的文物,大多是那个时期的产物,相关的仿品,何俊十几年前厮混沈阳道的时候,不知见过多少件,他相信自己的眼力和记忆力是拿得准的。

  鉴于文物倒卖行为要尽可能避免夜长梦多,通常地下文物交易,或者干脆说:销赃,大多在本地进行。

  换句话说,梁向东运走的那件辽金时期金属舍利塔,十有八九就是在天津某地被盗掘的文物。

  天津辽金文物蕴藏量最丰富的区域,无过于北部山区密布的蓟州。

  具体是哪里呢?

  贺尘正准备打开电脑上网搜搜资料,眼皮却阵阵打起架来,脑袋也开始发沉。

  他看看表:两点四十分。

  自从进了海马歌舞厅开始化妆侦察,他的精神时刻处于高度紧张警惕状态,每晚连睡觉都得睁半只眼,今天如果不是为了避免别人怀疑,他还会留在那间尘土味不散的宿舍里,确实熬得有点难受了。

  算了,好不容易到家了,安安稳稳睡一会儿吧。

  做一会儿贺尘,哪怕就一会儿。

  贺尘迷迷糊糊爬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睡了很久,实际上,当他被手机铃声惊醒的时候,墙上的时钟才指向清晨七点。

  “喂,老板,大清早的找我嘛事儿?”

  “小俊哪,你快回来吧,今天中午得辛苦你,刘工拿了个大项目,要在咱们这儿开个庆功会,原先说好了小莹进包间献唱,可那倒霉孩子刚给我来电话儿说她赶不回来了,除了她,刘工看得上的歌手就只有你了,怎么样兄弟,辛苦一趟吧?”

  “没问题老板,我一会儿就赶回去。”

  张炜很欣慰:“好兄弟,救场如救火,够意思,今天的小费我一分钱不要,全是你的!”

  挂断电话,贺尘才忽然想起一件事:赵盈这两天似乎一直没来歌舞厅。

  她去哪儿了?

  顾不上想太多,贺尘匆匆洗漱穿好衣服准备赶回去。

  他有预感,今天刘涌等人的“庆功”,恐怕不会是因为什么工程。

  确实不是。

  就在贺尘赶回歌舞厅变回何俊的同时,几千里之外的海口北航培训基地水上训练中心,客舱服务部三分部经理、高级培训教员李海军低头看着手里的花名册,声音洪亮。

  “本次新乘务员入职培训的最后一项,水上救援演练现在开始,这项圆满完成,咱们就可以胜利凯旋回天津了,现在听我宣布人员分配:第一组,赵盈、艾佳!”

  两个短发女孩一黑一百,穿着泳装,外套救生衣,出列站到了泳池边。

第82章 刘村长

  “俊哥、俊哥,刘工叫你进包间!”

  孙宇远远大呼小叫着过来,连呼哧带喘,脸上却有压抑不住的笑容。

  何俊从高脚凳上下来看着他:“是叫我,又不是叫你,你兴奋个嘛劲儿?”

  “你不知道,刚才小煜进去过了,就唱了两首,刘工给了这个数!”

  孙宇脸上几乎笑开了花,得意洋洋伸出一根手指。

  小煜在歌厅的驻唱歌手中人气一般,擅长的歌曲也是比较小众的民谣,客人不多,给的小费通常也就是两百三百,今天两首歌狂揽一千块,那是从所未见之事,难怪孙宇高兴成这样。

  何俊笑了笑:“瞧你那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等着,看你哥哥我是怎么挣钱的!”

  他有种预感:今天自己很可能要发一笔小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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