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香居干了好几年,见过不少东西,加上张京杭闲暇时好为人师,种种元素综合作用下,蔡筝也算得上半个行家,她对江河的表现颇为不屑,脸一沉,转身又拿起了拖把。
“张京杭睡午觉呢,你要是着急自己去叫醒他,不过你再急也得等我擦完地干透了再说。”
“不急不急,二爷的规矩我知道,蔡小姐你忙,我在门口等着就行。”
江河见蔡筝不悦,连忙陪起了笑脸。
沈阳道整条街都知道,张京杭身边最亲近信任的,就是他店里的马小原和蔡筝这两个店员,张京杭待她们如同亲妹妹,得罪了她们,和得罪张京杭本人没多大差别。
地尚未干透,书房里传出一声伴随着千古名句的长长的哈切。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睡醒问菜菜,中午有啥吃?”
蔡筝没好气的回到:“睁开眼睛就知道吃!桌子上有我刚买的张记包子,自己去热热。”
“但不知是三鲜馅儿啊,还是猪肉馅儿?”
张京杭说着话走出了书房,睡眼犹有些惺忪,视线先是扫到了桌上尚有余温的包子,面色一喜,又扫见了门口肃立的江河,继而一怔。
“江老板什么时候来的?有何贵干?”
张京杭嘴里问着江河,眼光却极快的向蔡筝瞟了一下。
蔡筝翻个白眼,扭过脸去不搭理他。
“江老板,别在门口站着呀,有事进来说。”
“不不不,二爷还没吃午饭呢,我等你吃完了再说,不着急。”
“谬矣,谬矣,我古香居岂能如此待客?江老板快请进,饭早吃一会儿晚吃一会儿的又有嘛关系?”
江河又推让两句,就坡下驴顺势进了屋,举了举手中的布包:“二爷,这次我真淘到好东西了,受累给看看能值多少钱。”
张京杭漫不经心瞥了一眼包袱:“既然是好东西,进书房看吧。”
蔡筝站起身来:“张京杭,现在是午休时间,我跟小原约好了去逛街,你爱啥时候吃啥时候吃吧,我不伺候了!”
沈阳道地处繁华商业区,附近商场林立,蔡筝和马小原经常结伴去逛,此事原本稀松平常,但今天蔡筝明显是厌烦江河,不愿意待在店里。
张京杭如何不明白这一层,只是蔡筝可以躲,他却能躲到哪儿去?只好硬着头皮,准备再忍受一次江河带来的破烂货。
可今天,当包袱打开那一瞬,向来深沉内敛,喜怒从不形于色的张京杭竟是微微动容:“江老板,介东西是怎么得来的?”
江河面有得色:“不是故意瞒着二爷,朋友介绍,消息绝密,不让外传,二爷请看,这个总是真货了吧?”
张京杭点头:“确实不假。”
江河大喜,蹭的站了起来,嘴角肌肉抽动:“二爷,你、你没看岔?”
张京杭冷冷的瞟了他一眼:“江老板要是信不过我,就去找别人再给看看。”
江河慌了:“二爷别生气,我刚才是嘴瓢了,胡说八道,你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行内人皆知,论古玩鉴定,别说是沈阳道,全天津也绝无一人的眼力能高过张京杭,他若说真,那必是真,他说假,东西就必是西贝货。
他从二十岁出头开始,就是这座城市古玩行业里的传奇,公认几十年难得一见的天纵奇才,若有谁敢质疑他的结论,只会被同行们认定是精神病发作了。
张京杭示意他坐下,倒了一杯茶慢慢品着:“江老板,东西的来路你真的不能说?”
江河面有难色,他从本心来说绝不敢得罪张京杭,可犹豫了半天,还是摇头。
张京杭看着江河,慢悠悠又喝了口茶:“你问我值多少钱,那我可说不好,因为这东西市面上没有过,没法参考,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他放下茶杯直视江河:“东西出手,把你所有的帐都还完以后,剩下的钱还够你买房买车的,说不定还能再娶个媳妇。”
江河双手陡然哆嗦起来,嘴唇也在哆嗦,颤声道:“二、二爷,此、此话当真?”
张京杭嗤笑:“说来说去,江老板还是不信我的话呀。”
“不敢不敢,谁不知道二爷一言既出,落地如山?谢二爷、谢二爷,我不打扰了,告辞!”
江河到现在手脚还在哆嗦,他急忙忙包好那件东西,紧紧抱在怀里,姿势比之来时更加珍重十倍,恭恭敬敬向张京杭深鞠了一躬,站起来就走。
“江老板,我提醒一句:缓缓,别急着出手,否则……”
张京杭这半句话,江河似乎立刻听懂了,他感激的使劲点头,转身冲出书房,大步离开古香居。
张京杭端着茶杯望向江河的背影,面色冷峻,眸底深处有异样的光芒一闪而过。
第79章 白塔魅影
在天津这种千万人口的现代化大都市上空,随时随地都有不可计数的无线通信讯号往来交错,在人群中传递着各种各样的信息,有日常的,有甜蜜的,有悲伤的,有惊悚的,这些信息在看不见的时空里穿梭,构成了光怪陆离的人间世界。
这一天,有两条极其简短的数字编码一闪而过,其内容转译成语言,听起来有些不明就里,却又细思极恐。
“水儿,出了点儿麻烦。”
“哥,说名字,剩下的交给我。”
蓟州,白塔寺。
又是一轮旭日当空,天气晴好,蓟州分局刑侦支队支队长陈海站在白塔寺地宫里,心情与外面的艳阳天截然相反,他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忍不住开口怒骂:“踏马的,混蛋!”
一名刑警小跑着近前:“陈队,白塔寺内视频监控很少,而且设备陈旧,很多摄像头都处于故障状态,无法正常使用,地宫里更是根本就没装摄像头,我们调取不到有价值的线索。”
“现场勘察情况?”
“根据现场遗留的痕迹,进入地宫实施盗窃的嫌疑人至少有五人,我们判断,外围必然还有他们的同伙负责望风。”
“运输工具呢?罪犯偷走了这么多文物,很多都是大件,他们总不能是抬着逃离现场的吧?”
“白塔寺附近连通着几个村子的乡级公路,现在是夏收农忙时节,路上有很多农用车辆通行,很难锁定嫌疑人驾驶的车辆,技术组目前还在勘察,暂时没有发现。”
“调查走访情况怎么样?”
“白塔寺工作人员和附近村民我们都走访了,寺里的香火一直很旺盛,游客流量很大,以本市市区来的居多,从京城和河北临近县市过来的也不少,但据被走访人员回忆,他们都不记得有形迹可疑像是踩点的生人出现过。”
“没有生人?那就是熟人!去,加派人手,重点放在距离白塔寺最近的村落,严查村民近期的行动,尤其是经常在白塔寺周边出没的,不准放过任何疑点!”
“陈队,你的意思是灯下黑?”
“我没什么意思,咱们是刑警,瞎猜不做数,一切拿证据说话,快去!”
“是!不过陈队…”
“什么事快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吞吞吐吐的!”
“我们现在人手不足,队里能不能再给调几个人过来?”
“调人?现在支队一个会喘气的富余人也没有,想要人?你看看我行不行!”
陈海瞪着眼睛抢白属下时,手机响了。
“顾局,我在现场,情况是…我知道我知道,您放心,我们一定…什么?市局宋局亲自过问了?好、好,我明白。”
陈海挂断电话:“我可告诉你们,这个案子非同小可,连市局领导都被惊动了,我现在得立即去向顾局当面汇报,你们给我把眼睁大了,抓紧干活儿!”
蓟州支队众刑警异口同声:“是,陈队!”
陈海赶到蓟州分局局长办公室时,进门看到局长顾伟明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就是一愣:“田雨丰?你怎么来了?”
田雨丰微笑着站起身来还未说话,顾伟明道:“大海呀,我给你介绍一下…”
“顾局,他还用介绍?这是我警校同学,跟我住一个宿舍,上学时这小子没少偷我的烟抽!”
田雨丰依然微笑不语,顾伟明郑重道:“我知道你俩早就认识,但今天必须介绍:这位,是根据市局部署成立的5.21专案组副组长,洪桥分局刑侦支队田雨丰队长。”
“5.21专案组?”
陈海彻底糊涂了:“顾局,5.21是洪桥分局的案子,咱们蓟州离着他们上百公里,田雨丰跑到咱们这儿来干什么?”
顾伟明表情很严肃:“田队得到了可靠的情报,此次白塔寺地宫文物被盗案价值最高的被盗文物金属舍利塔,昨晚疑似出现在了东利区海马歌舞厅,田队是一大早看到案情通报,紧急从市区赶过来的。”
“金属舍利塔?海马歌舞厅?东利区?”
陈海越听越如同坠入五里雾中:“顾局,难道白塔寺地宫被盗时间不是昨晚?”
“根据目前的情况看,这起重大文物盗窃案至少案发四十八小时了,因为早在昨天下午,田队就接到了沈阳道古物市场某商户的报案,说有人拿着白塔寺地宫里的文物白釉瓷立狮到那里去鉴定。”
陈海霍然回头盯着田雨丰:“老四,沈阳道市场在平安区,海马歌舞厅在东利区,都不是你们洪桥分局的辖区,你是怎么在案发第一时间就收到这么多情报和线索的?连特么我都还不知道呢!”
田雨丰耸耸肩:“大海,这个…现在我还不能跟你细说。”
田雨丰在警校宿舍里排行第四,所以陈海习惯性的称呼他老四,至于他暂时无法回答陈海的那个疑问,其实答案很简单。
沈阳道的报案者是张京杭。
三岔河口垂钓发现女尸人头,并引出海河分水剑传说后,田雨丰为便于随时请教专业问题,和张京杭交换了电话号码,但他没想到的是,居然是张京杭主动给他打来了电话报案,声称有人拿着被盗文物来店里鉴定,田雨丰初听还颇为疑惑。
“张老板,咱们国家地底下埋着数不清的宝贝,你怎么能肯定他拿来的是被盗文物?”
“二十年前我跟着我老师去过白塔寺,亲眼见过这尊白釉瓷立狮,绝对就是它,错不了。”
“那你为什么不向属地派出所报案呢?沈阳道也不是我们分局辖区呀?”
“田队长,我就认识俩警察,一个是贺爷,他还出差不在天津,另一个就是你了,你说,我不给你打给谁打?”
田雨丰听了张京杭的说辞,竟然无法反驳,确实,这年头谁遇上事,第一反应不是找熟人啊?
就算到了这时,田雨丰也没觉得这案子跟他有多大关系,毕竟案发现场白塔寺在百里之外,他把情况通报给蓟州分局之后,就准备继续和始终没头绪的5.21案死磕。
事情在凌晨一点发生了变化,刚刚入睡的刘觉民手机上忽然收到一条隐藏号码的短信,内容:空客A380。
刘觉民触电般掀开被子跳下了床。
这个看起来没头没脑的词,是他与贺尘约定的紧急接头暗语。
他究竟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情况,需要冒险紧急接头?
第80章 直觉
晚上十点半,刘涌又到了海马歌舞厅,这次他身边跟着包括梁向东在内的三名随从,进入岁寒三友包间后房门紧闭,既不呼叫服务,也没召唤歌手,整整一个多小时没有半点动静。
眼看着已近午夜零点,早已结束大厅演唱的何俊正躲在暗处观察,可看了半天,还是没有动静,他正在揣测,包间门一开,梁向东提着一只比上次小一点儿的蛇皮袋走出来,狼一样的目光四下扫视一番后,快步走向停车场。
何俊心中一动,蹑手蹑脚跟踪在后。
对于梁向东,何俊向来保持着十二万分的警惕,这个人的感知能力近乎野兽,非常可怕,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何俊,对他也深感忌惮,不是到了紧要关头,跟踪他绝不是个好选择。
毕竟上次跟踪董伟,没跟多久就被人家察觉,而凶狠的董伟跟梁向东比起来,就特麽是个食草动物。
但何俊仍然义无反顾跟了过去,因为他心头有种强烈的直觉:现在,就是紧要关头。
他没有证据,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的直觉是对的。
梁向东来到金杯面包车前,打开车尾盖,再次四顾确认无人后,提起蛇皮袋往车里放,就在这时,意外发生:蛇皮袋,破了。
一件黄澄澄、圆滚滚,三四十厘米高,形似葫芦而底部有三足的器物,掉在了地上。
梁向东悚然变色,嘴里极快的低声喷出一句脏话,飞快拾起那器物,再次警觉观察四周后,从车里抽出一条新的蛇皮袋,仔细检查之后,重新将那件东西放进去,扎好袋口关上后门,走到驾驶室上车发动,驶出了歌舞厅大院。
离他不远处,何俊躲在藏身的障碍物后面,大气不敢喘的目击了一切,心脏砰砰砰跳得非常厉害。
一方面是梁向东给予他的压迫感,另一方面,是那件东西带给他的震撼感。
何俊早年间常泡在沈阳道,后来认识了张京杭,通过他零打碎敲的指点,也算得是个半吊子的文玩爱好者,刚才那件器物虽然只现形了短短数秒,现场光线又非常昏暗,但何俊还是一眼看出:那东西是座舍利塔,而且根据形制判断,出自辽金时期。
以何俊的专业水平,那东西莫说是离着几十米,就算给他拿在手里,也无法断言真假,要是有那个本事,他就是张京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