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湿的海风裹着柴油味,在昏黄的码头灯光里弥漫。
陈浩南烂泥般瘫在担架上,一动不动。
他双眼空洞地望着被码头灯火染成暗橙色的夜空,仿佛对近在耳边的浪涛、人声,乃至万事万物,都彻底失去了兴趣。
大天二和一名小弟一前一后,抬着担架,脚步沉沉地踩过潮湿的地面,走向靠在码头边的那艘万吨货轮。
船身像一头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兽,每一次颠簸,都让担架上的陈浩南随之晃动,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从喉咙里溢出几声几不可闻的、无意识的闷哼。
他们沿着窄窄的跳板,一步一步,将他抬进了巨轮深处。
...
上船后,一股混合着铁锈、陈旧货物与汗渍的沉闷气味便扑面而来。
在沉默船员的引导下,他们穿过幽暗狭窄的通道,下到甲板之下,最终钻进一个为特殊“旅客”准备的秘密隔间。
空间低矮逼仄,仅由锈蚀的钢板隔出,几张简陋的上下铺几乎占据了全部地方。
若让精明的沈浪瞧见这阵仗,多半要皱眉发问,警方又没下通缉令,何不正经坐飞机出去?非要这般折腾,日后回来,怕是还得再走一遭这见不得光的水路。
果然没文化真可怕。
大天二和小弟小心翼翼地将陈浩南从担架挪到一张靠里的下铺。
陈浩南的身体陷进单薄的床垫,依旧毫无反应,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刚安顿好,隔间那厚重的铁门被推开,大佬B弯腰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如同失去灵魂的躯壳般的陈浩南,又看了看满脸疲惫和担忧的大天二,只是掏出一根烟点上。
昏黄的应急灯光下,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舱壁上斑驳的锈迹和他凝重的面孔。
大佬B深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在低矮隔间浑浊的空气里盘旋。
他走到陈浩南铺前,蹲下身,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在铁壁间回荡:“阿南,我知道你在怪我,但我也是为你好。
如果我不这么做,你就没办法在洪兴立足了,女人而已,以后大把机会再找,你当初答应我的,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坏了社团的大事,还记得吗?”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陈浩南脸上,试图从那片死寂中找到一丝松动或回应。
但陈浩南只是空洞地望着上方锈蚀的管道,仿佛那些话只是掠过耳边的、无关紧要的风。
看到陈浩南的样子大佬B除了失望还是失望,他现在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时间上,希望时间能够磨灭他对细细粒的爱,让陈浩南彻底忘记细细粒这个女人。
当然要是时间没有办法磨灭这件事情的话,好在他还安排了一个后手在后面,这个后手必定能够让陈浩南回归正常。
...
1989年2月26日。
今天是沈浪...
准确地说今天是龙盾拳馆与环球精英体育中心对赌比赛日子。
双方比赛安排在今天晚上8点半,比赛过程全程由TVB电视台转播。
这场比赛的裁判正是港岛武术界知名高手“奔雷手”文泰来来担当。
说真的其实港岛武术界并不看好沈浪,先不说沈浪在港岛武术界寂寂无名,媒体那边还将沈浪法学生身份曝光出来。
一个学法的学生怎么可能打得过拥有数百年传承的断水流传承人。
...
晚上八点二十五分,环球精英体育中心。
能容纳数千人的场馆内已座无虚席,声浪在封闭的空间里酝酿、发酵。
观众里竟有大半是年轻女性,她们与男性观众一样,手里紧攥着荧光棒和灯牌,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期待——毫无疑问,他们都是为同一个人而来。
突然,一束追光“唰”地打向舞台右侧的入场通道。
门开处,断水流大师兄秦翰霄在几名黑衣助理的簇拥下,稳步踏入会场。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白色空手道服,腰系黑带,身形挺拔,短发利落,在强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看台上瞬间沸腾了!
“大师兄加油!!”
“大师兄,我爱你——!!”
“大师兄我要为你生猴子!!”
“啊啊啊!看这边!好帅啊!!”
“大师兄!威武!!!”
“大师兄一定要赢啊,我可是买了全部身家买你赢。”
女生的尖叫几乎要掀翻屋顶,男生的吼声也混在其中,无数写着标语和爱心的灯牌疯狂晃动,汇成一片光的海洋。
现场解说激昂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全场:“现在进场的是——我们万众瞩目的断水流大师兄,秦翰霄,秦先生!他不仅是断水流空手道正统嫡系传人,技艺超群,更是港岛豪商秦家的独生子,身家显赫!
真正集实力、财富与魅力于一身,无可挑剔的‘高富帅’代言人!”
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秦翰霄面色平静,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扫过沸腾的看台,随即稳步走向场馆中央的擂台区域,那姿态,仿佛早已习惯置身于这样的风暴中心。
现场解说继续介绍道:“断水流空手道的起源,可追溯至日本江户时代中期的宽延三年。彼时,德川幕府推行严苛的“武家诸法度”,大批失去主家的浪人沦为社会边缘群体,其中一位名为柳生宗矩的落魄武士,便是断水流的初代宗师....”
在现场解说介绍完断水流空手道的历史后。
现场解说激昂的余音尚未完全消散,又一束冷冽如月华的聚光灯,“唰”地照亮了舞台左侧那扇紧闭的大门。
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宁霜挽着沈浪,踏光而入。她身着一袭香槟色抹胸曳地长裙,高级定制面料流淌着珍珠般的柔光,纤细的腰肢与流畅的裙摆勾勒出无可挑剔的优雅线条。
颈间与耳畔点缀的碎钻首饰,随着她的步伐闪烁着细微而璀璨的光芒,她下颌微扬,神情清冷自若,仿佛即将步入的不是喧嚣的格斗擂台,而是某个衣香鬓影的顶级晚宴。
第185章 :阿丽不香了
而她轻轻挽着的沈浪,更是将这种“错位感”推向极致。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戗驳领晚礼服西装,意大利精纺面料在灯光下呈现出细腻的纹理。
他没打领结,白色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一粒扣子,嘴角挂着一抹闲适的浅笑,步履从容不迫。
与其说是来参加生死相搏的格斗赛,不如说更像是刚从某场盛大舞会中抽身,信步走来巡视自己领地的年轻贵胄。
两人身后,队长面色沉静如铁塔,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再往后,是一众身着统一深色西装、步伐整齐划一的“龙盾拳馆”核心团队。
他们沉默地簇拥着前方那对璧人,气势沉稳而迫人,不像搏击后勤,倒像豪门出行时训练有素的随行安保与智囊团。
这极具戏剧性的一幕,让原本被大师兄点燃的狂热现场陡然一静。
欢呼与尖叫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无数道目光——好奇、惊讶、审视、不屑——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
聚光灯下,沈浪与宁霜就在这片突兀的寂静与复杂的注目礼中,从容不迫地走向擂台另一侧那排明显是为他们预留的、铺着白色桌布、宛如贵宾观礼席的座位。
空气中,荷尔蒙与汗水的粗砺气息,似乎隐隐被一丝晚宴般的香氛与矜持所侵染。
“他好帅啊。”
“妈妈,我感觉我自己恋爱了。”
“大师兄跟他比长得好丑啊。”
“好像被他一种植物啊。”
“我感觉自己好像湿了。”
大师兄看到沈浪身旁的宁霜后忽然觉得体育中心的阿丽不香了,虽然阿丽长得漂亮但跟宁霜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
现场解说似乎也被这不同寻常的登场方式弄得卡壳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对着话筒介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呃…刚刚进场的这位,是沈浪,沈先生。
据了解,沈先生年轻时曾随一位老者习练八极拳,毕业于我港岛大学法律系,毕业后创立了龙盾拳馆及龙盾安保公司。据考证,八极拳起源于……”
解说员似乎为了缓解某种尴尬,或者说填补这奇异登场带来的空白,开始一板一眼地背诵起资料:“……金大定二十五年,河南焦作月山寺……民国十六年,已历二十四代……抗战期间月山寺毁于战火,寺僧传承断绝,俗家弟子马连升在家乡开设武馆,才使这一脉得以延续。”
就在这略显冗长和学究气的背景介绍声中,沈浪已走到擂台边的专属席位旁。
他停下脚步,宁霜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他脱下的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自己臂弯。
沈浪里面是一件合身的白衬衫、黑马甲和黑色西裤,他抬手松了松衬衫袖口,然后,就在聚光灯和全场的注视下,迈步踏上了擂台铺着软垫的阶梯。
直到沈浪完全站上擂台,走到聚光灯汇聚的中心,对面的大师兄秦翰霄似乎才在助理的小声提醒下完全回过神来。
他看着几步之外,穿着衬衫西裤、宛如刚从写字楼走出来的沈浪,眉头紧紧拧起,脸上写满了不悦和难以置信。
“你就穿这个跟我打?”大师兄的声音通过擂台上方悬挂的麦克风清晰传出,带着明显的质疑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他指了指自己一身标准的空手道服,又指向沈浪:“打架,难道不该穿专门的格斗服?穿西装上来,算什么?”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盯住沈浪,“你这是在藐视我,还是根本不懂规矩?”
场馆内顿时一片哗然。
是啊,这身打扮,是来打架的,还是来走秀的?
质疑和议论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
聚光灯下,沈浪与一身白色道服、严阵以待的大师兄相对而立,反差强烈到近乎荒谬。
“打你,还需要换什么专门衣服?”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懒散,甚至微微侧头,目光飘向台下正环臂而立、静静望着他的宁霜,嘴角笑意加深了几分:“赶紧开始吧,早点结束这场过家家的比赛。我女人,还等着我带她去吃宵夜呢。”
“好,好,好!”断水流大师兄秦翰霄连说三个“好”字,怒极反笑:“希望你待会儿身上的骨头,能跟你这张嘴一样硬气!”
他话音刚落,裁判已快步介入两人之间,开始例行公事地宣读规则并确认双方准备情况。
但全场观众的注意力,早已被这剑拔弩张、风格迥异的对视牢牢攫住。
擂台之上,一边是严谨肃杀、蓄势待发的传统武道家,另一边,则是西装革履、漫不经心的挑衅者,空气中仿佛有火星在噼啪作响。
“铛——铛——铛——!”
三声清越的钟鸣响彻场馆,宣告比赛正式开始!
几乎在钟声余韵尚未消散的刹那,擂台上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又被一道黑影蛮横撕裂!
大师兄秦翰霄脑中刚刚闪过几个兼具威力与观赏性的起手式,还在权衡用哪一招更能赢得满堂彩、同时给这个狂妄之徒一个下马威时,他眼前一花——
沈浪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他原先站立的位置消失,又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极短间隙内,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眼前不足一臂的距离!
没有助跑,没有预兆,纯粹是爆炸般的启动速度与精准到恐怖的间距把控。
紧接着,一股锐利如枪尖的劲风,已直刺他胸口膻中大穴!是八极拳中极为刚猛暴烈的近身短打招式——单羊顶!
“好快!”大师兄瞳孔骤缩,心头警铃疯狂炸响。
千锤百炼的身体反应快过了思考,他几乎是本能地沉肩收腹,双臂交叉,肌肉紧绷如铁,堪堪在最后一瞬护在了胸前。
“嘭!!!”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骨颤的巨响炸响!
那不是拳掌交击的声音,更像是重锤狠狠砸在了裹着皮革的实心沙包上。
大师兄只觉一股沛然莫御、凝练如钢锥的可怕力道,透过他交叉的双臂,毫无花俏地轰入他的胸膛。
他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格挡架势,在这简洁到极点、也霸道到极点的一“顶”之下,竟如纸糊般被瞬间摧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