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仅是那本结婚证的事。
而是因为,她努力刻苦地读书,在南航这个男生扎堆的工科学院里拼到满绩点,她踏踏实实地沉淀自己,学习那些复杂的工程图纸和空气动力学公式……
不是为了将来做深宫中的金丝雀,不是为了做大树上依附的藤蔓,不是为了不辜负自己那点被老天爷赏饭吃的脑子,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女子独立”的口号。
而是因为,她深信,在意外和不可控的风雨来临是,那些平常一点一滴努力所积淀下来的知识、涵养和能力,才是她能依仗的、抗衡一切的底气。
是为了让自己拥有人生更多的选择权,而不是被动地等待被选择。
比如,现在。
当瓦立德想让她做那种“米丝亚尔夫人”甚至“乌尔菲夫人”时,她可以挺直腰杆地说:不。
在这一刹那,程嘟灵突然发现,自己对面前这个刚刚还让她尽管委屈但满心欢喜到极点的男人,突然……
没有那么喜欢了。
她之前总觉得,瓦立德和中东那些传闻中骄奢淫逸、视女人为玩物的王子是不一样的。
他懂心理学,会开导人,在北大演讲时目光灼灼谈论改革和未来,甚至对她……
似乎也有着不同于纯粹欲望的尊重。
否则,其实初次邂逅的那晚,他就可以把自己带回酒店的。
因为,喜欢,从来就是不讲道理的。
但现在看来,他和那些王子,其实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无非是手段更高明些,包装更精致些。
但核心依然是想用他权力和财富框架下的“婚姻制度”,来安置他看上的女人。
区别只在于,他给的“位置”是什么而已。
心,凉了半截。
她,对他,下头了。
现在回想起来,刚才为他流的眼泪,显得尤其可笑。
瓦立德闻言,却笑着摇了摇头。
“都不是。”
程嘟灵顿时气笑了。
“都不是?那是什么?旅行者婚姻?
怎么,渣男,学姐我就这么不值钱?
只配得上两个月的临时合同?”
笑容里带着浓浓的讽刺,声音却在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是极致的失望和自尊受挫的愤怒。
瓦立德却牵起了她的手,握在掌心。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
他看着她,脸上是一种近乎严肃的认真。
“自然不是,是王妃,第四王妃,也是我唯一可以做主的妃位。”
程嘟灵闻言,直接呆住了。
大脑再次宕机。
第……第四王妃?
不是米丝亚尔,不是乌尔菲,也不是旅行者……
是……正式的王妃?
是他‘唯一可以做主的妃位’?
so?
瓦立德继续诚恳地说着,语速平缓,却每个字都敲在她心上,
“虽然是第四王妃,虽然你不是穆民,沙特婚姻法里很多针对穆斯林女性的限制对你不适用。
但是,王室的规矩我不能破。”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规矩坏了,最终承受非议和压力的,会是你。学姐,我喜欢你。”
他直白地说出这个词,没有回避,
“我不想你将来受委屈。
所以,该有的流程,一个都不能少。
去你家相亲,取得你父母的同意;宗教订约;正式的婚礼……
我都会给你。”
程嘟灵沉默了很久。
卧室里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
然后,她忽然绽开一个笑容。
不是假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个明媚又复杂的笑容。
像月光下骤然开放的昙花,带着惊心动魄的美。
却也预示着凋零。
瓦立德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沉了下去。
他熟悉这种笑容。
在谈判桌上,在政治博弈里,别说对手,就是他自己在做出某种决断时,有时就会露出这种看似放松实则一切已定的笑容。
他眼睁睁的看着程嘟灵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
开口之前,又是微微一笑。
“渣男,我刚刚换位思考,站在你的角度仔细想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我必须得承认,渣男……”
她柔柔地笑着,态度很温和,“这确实是你最大的诚意,也是你对我最大的维护。
你想用你能给出的、最正式的身份来安置我。
你想保护我将来不受闲言碎语的伤害。
你……很尊重我。
我看的出来,至少在这套规则里,你尽力了。
谢谢你的喜欢。”
说罢,她忽然凑上前,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不是深吻,只是轻轻一贴,带着温软和淡淡的馨香,一触即分。
瓦立德没动,只是无奈地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他知道,这个吻不是开始,更像是……告别。
程嘟灵说罢,灵巧地钻进了他的怀抱,双手环住他精壮的腰身,小脸贴在他温暖的胸膛上,贪恋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把他身上那股清爽又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刻进记忆里。
然后,她低声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但是,瓦立德,很抱歉。”
“我没法说服自己。”
“作为一个中国人,对于世界的差异,你们的文化,你们的制度,我可以尝试去理解。
但我没办法接受。”
“我真的没办法接受,我的爱情和婚姻,是从‘第四’开始编号的。
我没办法接受,我的丈夫,在法律和教义上,还可以同时拥有别的妻子。
我没办法接受,将来我的孩子,会有一堆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而他们的母亲,排名在我之前或之后。”
“这不是我从小到大被教育的,关于爱和家庭的样子。”
“所以,对不起。”
第223章 你骨子里,其实还是自私的,对吧?
瓦立德默然。
一种无力感蔓延了起来。
程嘟灵的想法,他能理解。
完全能理解。
第四王妃,放在一夫一妻制深入人心的中国来看,和“妾”有什么区别?
完全没区别。
更何况……
中国法律根本不承认多妻制。
就算程嘟灵将来脑子抽了移民沙特,一个外国多配偶家庭回到中国,也是“入境不拒、法律不认、纠纷不管”的灰色状态。
法律或许管不着,但走在大街上,别人异样的眼光,亲戚朋友的议论,社会公序良俗的无形压力……
程嘟灵和她未来的孩子,能承受多久?
何况她来自八闽之地。
细姨不是什么好称呼。
那不仅仅是“走在外面丢人”那么简单。
那是整个社会价值体系的不认可,是根植于文化基因里的排斥。
他之前不是没考虑过这些。
但权势和自信让他觉得,这些都可以用其他方式弥补。
可此刻,看着程嘟灵清澈决绝的眼睛,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保护伞能遮住的。
那是她内心世界的基石。
动摇了,她就不再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