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看着李明路脸上的微表情,南祝仁又能知道对方没有说谎。
【这就……很有意思了。】
李明路不但可以承受在初次用药、又骤然断药之后,倾泻而至的庞大负面情感,而且甚至还有多余的意志力来抗住药物成瘾。
这说明李明路的心里显然有着非常强大的自我动力,能够支撑他干出这种常人所不能的事情。
但这样的话,他为什么还会经年累月地沉溺于负面情绪之中无法自拔,乃至于患上抑郁症呢?
……
这个疑惑被南祝仁暂且压了下来,打算在之后的咨询过程中再一点一点验证。
用药史,算是补上了南祝仁对于李明路过往咨询干预资料的一块空白。
也是咨询正式开始的前奏。
接下来,李明路今天的第二次咨询,才真正拉开序幕。
“我得要再说一次,很高兴你能够第二次来我们这里做咨询。”
南祝仁笑道:“你来做咨询,是自己的主观意愿,还是你妻子要求的?”
这是在测试李明路的自救意愿。
“我自己,是我想来的。”李明路答道。
他说着低下头:“我老婆……经常觉得麻烦,以前她带我去做咨询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今天倒还可以。”
这像是夸奖的话,说南祝仁的咨询获得了家属的好感。
南祝仁却在心里皱了皱眉头,不是因为这个夸奖,而是李明路话里的用词。
【“她‘带’我去做咨询”?】
【而不是“她‘和’我”,或者“她‘陪’我”。】
【明明是主观自愿来做咨询,有主动的求救意向,但用词为什么这么被动呢?】
南祝仁把心中的疑惑记录下来,继续把咨询往下整理。
“上一次咨询的时候,你说了很多过去的感受。那在上一次咨询结束、到今天咨询开始之前,这一周的时间里,你在生活中有什么新的感受,或者发生了什么事,能跟我分享一下吗?”
听了咨询师的问题,李明路皱眉开始回忆。
南祝仁看着他思考时候的表情。
【不适感,程度很轻。整体的负面情绪水平也不高,中等偏下的水准。】
南祝仁这次问的是一个开放性的问题,而不是那种仅能够回答“是”、“否”的封闭性问题。
以这种方式向来访者提问,能够从来访者的回答中知道来访者在意的方面——因为能够在这种问题中被挑选出来作为回答的要素,对来访者来说一定很重要。
“这一周的话,我又把一张画给画好了。这张画是给一个游戏拿去做宣传图的,他们给钱很快,应该下个月就能到账了。但我又开始画另外一幅了,这是之前就接下来的单子,推不掉。我感觉……很紧张,担心自己画不好。”
这是工作相关的。
“然后,我闺女月考结束了,成绩很不错。她很开心,我也想开心,但……开心不起来。我对我自己很失望,我觉得如果不是我,闺女能更开心。”
这是和生活相关的。
“再有就是,我老婆约了朋友一起吃饭,把我拉过去了。我……很不自在。”
【攥拳,弓腰,锁背。开启身体的防御状态了。】
【这是身体重新体验了当时的场景,重现了当时的状态。】
“再然后,这周也没别的事情了。”李明路道。
南祝仁点头。
他想了想,选择了刚刚让李明路情绪波动最大的话题深入。
“刚刚你说到你、你老婆,和朋友一起吃饭,你感觉到不自在?”
“对……很不自在。”
“是你老婆决定的这次聚餐吗?”
“对,她和朋友约的,然后要一定带上我。”李明路抿了抿嘴,“我不喜欢,但是她说,像我这样的病要多出去走走,见见朋友。而且万一朋友有什么好的办法的话,也能够帮到我……”
感受到李明路的负面情绪,南祝仁很配合气氛地皱起眉头。
而且他确实想皱眉。
“她经常带你出去见朋友吗?”
“经常。”
“频率大概怎么样,每周一次?”
李明路眼神僵硬地看着南祝仁的沙发扶手,回忆道:“一开始的时候,一周两三次吧。等每个朋友都约出来过一次之后,第二次朋友们愿意出来得就越来越少了,就一周可能只能约出来一次,或者两周一次。”
南祝仁问道:“你们聚餐的时候都干些什么呢?”
李明路想了想:“就大家平时的生活什么的,然后我老婆的话,讲的东西可能会集中在我身上比较多。”
“讲你的什么?”
“就我平时的样子,做的事情……”
南祝仁敏锐地发现了一个问题,有些冒险地提出了一个疑问:“她会讲她是怎么照顾你的吗?”
李明路的身体有了明显的停顿,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
【不适感、排斥感加强,肢体防御的架势更加严密了。】
“有。”
“那你老婆讲的其实是自己的事情,而不是你的事情。或者说,她是用你来讲她的事情。”南祝仁直接指出了问题所在,“你对此好像觉得不开心?”
李明路终于不再执着于沙发的扶手,抬头看了南祝仁一眼。
他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又有一个意识在阻止他去说。
心中剧烈地挣扎了几次之后,他最后道:“可能有一点……但其实还好。”
【非常明显的说谎。】
甚至不用微表情分析就能够看出来。
南祝仁觉得自己把握住了问题重点了。
作业写完了,我又是二更兽了!
第141章 寻找认知矛盾点
李明路在面对药物干预的时候,展现出了强大的自我动力。
而在日常生活中,却又显得动力不足,表现得随波逐流、乃至于逆来顺受。
南祝仁的咨询师直觉告诉他,找到李明路在这两种情况下区别表现的原因,就是治愈李明路的重点。
而眼下。
既然李明路本身是具备动力的,最好的方法还是让其本人意识到这一点。
南祝仁要做的,是将李明路的动力进行疏导,让这股动力流向能够激励日常生活的方向,进而改变李明路的生活。
思绪中几个想法一碰撞,南祝仁便从自己预想中的几个备选方案中选择出了最适合当下使用的干预方法。
“你现在似乎有些不舒服?”
刚刚的回忆显然让李明路重新体验了不适宜的场景和情绪,以至于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僵硬。
听了南祝仁的问题,他抬头答道:“还好。”
【“还好”翻译一下,就是“我确实不舒服,只不过还能够忍受,但要是你继续这么搞,之后就很难说了”。】
【这么个意思。】
“通过刚才的叙述,我能够感觉到,你的生活中、认知中,似乎存在一些彼此矛盾的地方,是这些矛盾点困扰了你,从而滋生出了负面的情绪。”
南祝仁缓缓道:“接下来,我们需要一起发掘这些矛盾点,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
……
南祝仁还是选择以【认知行为疗法】为主,搭配一些其他的技法作为辅助。
在第二次咨询,就直接开启这种程度的干预手段,其实是比较激进的。
但李明路本身就是已经接受过长期干预的背景,算是【抑郁症】中恢复较好的那一批。
同时,他本身也有相当的动力基础。
所以南祝仁判断,此刻直接启动正式的干预治疗,是完全可行的。
……
李明路这边,在听了南祝仁的话之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南祝仁笑了笑:“首先,我们得先进行一次放松训练。”
因为刚刚的回忆叙述,李明路身上的情绪非常驳杂,身体也很紧张,进行思维上的放松作为准备十分必要。
双人沙发的作用在这个时候就显现出来了,虽然不如专门的放松椅舒适,但也足够给来访者提供一定的舒适感和安全感。
南祝仁指挥李明路躺下。
“首先,选择一个自己最为舒适的姿势。”
李明路闭上眼睛,身体不安地舒展了几下。
“好了。”他回答道。
还是有些紧张。
南祝仁压低了嗓子,让自己的声音能够尽可能地发挥出情绪安抚的作用。
“没关系,我们能够继续调整。”
“你可以闭上眼睛,想象沙发是家里的床,周围寂静……”
南祝仁说着拉上了窗帘,让房屋的亮度下降到足够令人安稳的程度。
随着他的声音叙述,李明路继续舒展、调整着自己的姿势。他时不时地在沙发上蠕动一下,用脖子、手腕等裸露在外面的皮肤摩擦一下沙发外侧的布料。
有一说一,虽然咨询室的布置比较“简朴”,但在沙发上面还是花了不少钱的,布料是比较昂贵和柔软的种类。
这应该是翁娉婷的坚持。
南祝仁能够看到,李明路脸上的原本收紧的皮肤逐渐舒展了开来。
“能听到我说话吗?”南祝仁试探着问。
能是肯定能的,南祝仁主要是需要李明路现在的反馈。
“能。”李明路答道。
【声音比起之前回答“好了”的时候低了不少。】
【也松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