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积极关注的时候,算是真假半掺。】
【至于现在……】
南祝仁运用自己建立的基准线,看向此刻的张老师。
张老师对于自己的情感生活叙述已经到了结尾。
“一直到今天,我都很爱她,我们过得很幸福。”
【……假话。】
南祝仁在心里撇了撇嘴。
这【自我暴露】做得不怎么样,就真的放弃干预了,说胡话编故事,仅仅只是在水时长了对吧。
要不要把他现在说的假话拿过来作为把柄呢?
【算了,不够有力,还是按照原计划来吧。】
距离正式用微表情逼问,还差一个能够把对方留在原地让自己连续问问题的理由。
接下来就是了。
……
“真好啊。”南祝仁先是对张老师叙述的个人情感史给与了积极回应,“我就一直在想着,要是我的情感生活能像老师一样这么顺利、这么幸福就好了。”
张老师微微一笑。虽然他说的不是自己的真实经历,但是编造的故事能够被人这么认可、深信不疑,他也很是受用。
咨询关系得到进一步深化,可以谈论一些私密的问题了。
“其实老师,我最近觉得我因为这些女孩子,身体上开始变得有些不舒服。”
“不舒服?”张老师眨了眨眼。
“对。”南祝仁做出忧心忡忡的表情,“这个圣诞节拒绝我的女孩子,我最近总是会想着她。就我原本是没想去想的,我也不想去想,但有的时候她的脸却会不由自主地从我的脑子里面蹦出来。”
“甚至我走在大街上的时候,也总是会觉得那些身材、打扮和她接近的女孩子,就是她。”
“我现在晚上经常失眠,然后感觉头晕、胸闷、犯恶心。”
南祝仁低声道:“我之前做了心理测试,我看上面的显示说是【中度焦虑】还有【中度抑郁】,这是我现在最担心的,我很怕这种状态会干扰到我的日常生活和工作,还有……和其他女孩子的相处。”
说到这里的时候,其实有些胡扯了。南祝仁表现出来的样子和他所叙述的症状完全不是一个类型,更不是一个等级。
张老师也立刻表达了怀疑:“你是在哪里做的心理测试?”
南祝仁答:“我自己在网上找了一些测试题,为了拿到测试结果还花了不少钱……”
合理。
“后来我还去我们学校的心理中心做了咨询,但感觉没什么帮助,而且有些话我觉得学校的老师可能……不太会保密,所以最后找到了老师您这个心理诊所。”
南祝仁一步一步,徐徐逼近。
“最主要的还是,我想着这是心理诊所,能不能——开些药,见效快的那种。”
南祝仁做出非常符合对心理咨询一知半解的人的认知:“我知道心理咨询其实更好,也更有帮助,但这个不是要花很长的时间的嘛。我最近实在是太难受了,想着能不能吃药先把这最难受的时候顶过去,然后再用心理咨询慢慢地调节自己。”
【瞳孔收缩,脖子前倾,嘴角上扬。】
张老师对南祝仁的叙述立刻做出了积极的关注。
但职业习惯让他稍稍克制住了。
“药物治疗配合咨询吗……”张老师故意做出思考的表情,“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进程有些过于快了。一般来说,还是单纯通过咨询会比较好一点,也更健康。”
南祝仁加了一把火:“我就是想要快一点,所以我才预约‘诊所’而不是‘咨询中心’。”
“刚刚和老师您聊的这一回,说实话我感觉好了很多,这是我在学校里面没有感受到过的。但我很担心等我出去之后又会难受……我不是不相信老师啊,只是比起这些观念啊什么的,我总觉用药见效更加地……实在。”
这句话也很符合对心理咨询一知半解的人的认知
张老师思忖了一下:“药物的使用是要在严格的监管下的,我不推荐你这么冲动……”
“那,老师你来做我的监管人不就好了?”南祝仁说得理所当然,“正好药物治疗还是要配合咨询的吧?”
“拜托了,老师,我只是想要好受一点。”南祝仁像是快要溺水的人,“而且刚刚听您的分享,我很希望自己的情感生活能变得像您一样,我很需要您的指导。”
事已至此,张老师自觉火候已经到位。
然后,做出了出乎南祝仁预料的举动。
他直接翻开手中的档案夹,扯出一个像是药单的东西,开始在上面笔走龙蛇:“按照你刚刚的说法,你是有抑郁和焦虑的倾向?抑郁的药不能随便开,但是我可能先给你几个缓解焦虑的,还有能让你睡个好觉的……”
刷刷刷——
南祝仁眨了眨眼睛,看着对方转瞬间就写下几排药名。
然后“撕拉”一声撕下,递给南祝仁。
“一会拿这个单子去找前台,她会带你去我们的药房——怎么了?”
……
南祝仁的手慢而稳地接过了这个药单,看了一眼,药单的右下角有眼前张老师的签名。
南祝仁又浏览了一下药名。他不是学精神医学的,不懂药,但是既然来之前决定伪装抑郁和焦虑,肯定是提前做过功课,知道有哪些药是能够作为药物干预疗法的。
而这张单子上,有不少。
都是处方药。
南祝仁左手拿着这张药单,右手按了按自己口袋里的一个东西。
成了。
第133章 精神处方药从来都是需要谨慎的
或许是南祝仁看药方的样子实在是太过入神。
张老师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南祝仁把头抬起来,眼神难明:“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
南祝仁摸了摸口袋:“老师您这么干脆就给我开药了呀。理论上,不该先经过什么量表测试和评估的吗?”
张老师一愣:“你对这个流程挺熟悉的?”
隐隐间,张老师似乎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是这种疑惑很快又得到了解释。
南祝仁点头:“之前在学校里面做过几次心理咨询,里面的老师教我的。”
事到如今,张老师也已经不疑有他,笑了笑解释道:
“量表的分数比较机械,是标准和普遍性的测量手段;但心理咨询最终还是要针对个人的,这种情况下单单只参考量表的结果就不这么合适了。经过我们刚刚的咨询,我对你的情况已经有了大概的评估,所以才会给你开药。”
后半句话有些胡扯,前半句话却确实能够代表一部分咨询师的观念。
心理量表的测量和学科考试不一样,最终结果的分数波动很大,可信度终究不是百分之百。
不过量表的准确度虽然存疑,咨询师的主观评估有的时候也不是很可信,所以多数时候,咨询师都会选择把量表和咨询结合起来使用。
张老师在说完之后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赶忙找补了一句:“而且你来之前不是已经做过了量表测试了吗?也可以当做参考。”
找补得很及时,但理由很牵强,而且已经晚了。
南祝仁心中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张老师才突然想起来南祝仁刚刚说的话:“你刚刚说你在其他地方做过心理咨询,是在哪做的?”
“江大。”
“哦……嗯?江大?”
……
所有需要完成的准备工作都已经结束,那就没有必要继续表演了。
该干正事了。
南祝仁的目光悠悠,深吸一口气。他的肩膀和胸腹伴随着呼吸逐渐打开,从蜷缩的姿态变得开阔。
在这一瞬间,南祝仁完成了自己的角色转变,脱离了来访的模板,重新变回了咨询师南祝仁。
脸上之前伪装的表情尽数收敛,南祝仁淡淡道:“对,江大。”
这幅姿态的转变让张老师眨了眨眼睛,但他还是没有联想到太多。
咨询室本就是希望能够给来访者提供“另一个世界”的地方,有些来访者在咨询中和咨询外完全是两种人。
有些在咨询室里面蜷缩着身子哭得像个娃娃的来访者,在外面说不定其实是呼风唤雨的大哥大。
所以张老师乍一看南祝仁的情况,也以为他只是退出了咨询状态而已。
他还呵呵笑了两声:“那可巧了,我们诊所有不少的来访者都是你们学校转过来的。我们诊所最厉害的咨询师也是你们学校的教授——林笠霖教授你知道吧?”
“知道,他以前是我老师。”
张老师的表情一下子停滞住了。
这下,再怎么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
南祝仁的食指在张老师的脸上转了一圈:“瞳孔放大,眼睑上拉,这是惊讶,算是正常的反应;但是你的眼球还颤动得非常剧烈,脖子上面的肌肉收缩很快……”
南祝仁看了一眼张老师抓在沙发上的手:“掌心和手指下意识用力,这些都是在快速思考并且紧张的表现。”
“这说明你现在脑子里面出现了一个名字,而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人让你紧张。”
如果是正常状态下,一名有着优秀情绪管理的咨询师断然不会把内心外显得这么厉害。
实在是张老师刚刚经过了一场剧烈拉扯的咨询,脑力消耗很大;而且他上一秒还沉浸在咨询成功的轻松氛围中,现在现场气氛瞬间反转,他一瞬间反应不过来了。
南祝仁就是要趁着这个机会趁热打铁,再接再厉,连突猛进。
南祝仁道:“我叫南祝仁。”
噔噔噔——
如果现场有配音的话,张老师的耳边绝对会响起这个声音。
南祝仁伸手一指张老师皱缩的瞳孔:“很好,我果然就是你脑子里面正在想的那个人。”
“这说明你认识我,而且知道我当初的事情,对吗?”
“很好——我说对了。看样子我运气不错。”
张老师果然是资深的心理咨询师,他的瞳孔快速地颤动,说明他在飞快的思考。
随后他脸上的表情在三个呼吸之内被迅速地压了下来,说明他完成了初步的情绪管理。
“你就是祝仁啊?我听说过,你是老林的徒弟,他一直夸你的。”他用了较为亲切的称呼,随后快速起身就要往咨询室的大门走去,“不知道老林在不在,我去找找他——”
这个应对措施很合理,用比较亲切的称呼稳住南祝仁,随后离开现场避免背锅。
至于找林笠霖那更是无稽之谈,找保安倒可能是真的;和霍华德的草台班子不一样,刘林心理诊所绝对有专门应对各种失控来访者或者来访者家属的经验。
但张老师的动作下一秒就定住了,因为南祝仁举起了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