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路走了出来。
和刚来咨询中心的时候相比,经过了南祝仁谈话的他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王穗的目光从卢佳身上回来,抬头就是一句:“这回怎么这么久?”
李明路的肩膀一下子有了前缩的迹象,一下子又变回到了刚来咨询中心的样子。
他说:“还是和以前差不多的时间啊。”
王穗扇风的手一顿:“差不多吗?”
李明路就不说话了。
他摩挲了一下刚刚握着铅笔的手指头,转移话题:“南老师想要请你进去谈点什么。”
王穗把已经不再扇风的小册子扔到桌子上,抱怨着:“怎么这么多事啊!”
她看了一眼丈夫,扔下一句“你坐这里等我一下吧”,踩着高跟鞋就噔噔噔走出去老远。
李明路看着妻子不回头的背影,抿了抿嘴。
“您好,喝茶吗?”
一只手在他的眼前出现。
李明路慢慢抬头,看到了是卢佳那看一眼就仿佛能够给人注入力量的脸。
但李明路很快就把视线垂下去,说了一声“谢谢”之后,缓缓在妻子刚刚座位的旁边坐下,慢慢啜饮茶水。
在咨询中心待久了的卢佳看完了之前夫妻俩互动的全过程。
不过她卢佳毕竟是专业人士,虽然年纪轻轻但早就经验丰富,脸上的职业性质社交微笑没有一丝的变化。
她缓缓走回前台,坐下。
随后的时间里,李明路没有一次看向卢佳。
……
咔嚓——
咨询室的大门再次打开,南祝仁看到之前见过一面的来访者家属进来。
在工作状态下,他习惯性地扫视对方的表情。
【肉眼可见的烦躁。】
这是明显到不用【微表情分析】都能够看出来的情绪。
南祝仁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用自己附带着【情绪安抚+2】的声音说点什么。
然而,就看到王穗的烦躁突然一顿。
之前南祝仁在观察来访者家属的时候,南祝仁自身是没有出现在家属和来访者的视野中的,所以王穗直到现在才第一次见到是什么人给自己的丈夫做咨询。
此刻,肉眼可见的,王穗散发出了女士们仿佛在美容院里面刚刚做过保养一般的明媚感,露出了身心舒畅的表情。
“你好,你就是之前给我老公做咨询的老师吧,我叫王穗,我朋友都喊我小穗。”她甚至先打上招呼了,“你怎么称呼?”
南祝仁脸上的表情出现了要用【微表情分析】才能看出来的些微的阻塞感,然后迅速调整过来。
“我叫南祝仁,你可以叫我南老师。”
“南老师多大了?”
“24。”
“这么年轻就是心理咨询师啦?真好,哎呀,真好。”
南祝仁面不改色地维持微笑,伸手示意王穗请坐。
“今天是我第一次给你丈夫咨询,刚刚了解了很多,也通过转接的资料收集了不少的信息。”
“但是还有一些情况,我还是想要通过家属的渠道来了解,希望你能够帮帮忙。”
……
咨询师收集信息以帮助进行个案概念化的三要素:来访者主诉、咨询师印象、他人印象。
这三个要素代表了“来访者自己眼中的来访者”、“咨询师专业视角中的来访者”、“他人第三视角中的来访者”。
三者结合起来,收集的信息就会相对全面了。
不过像是之前的陈婷、以及多数的来访者,都是选择自己过来咨询,并且相对忌讳被别人知道自己接受心理咨询这件事情。
所以很多情况下咨询师都收集不到【他人印象】这一部分资料。
这回难得有来访者带了家属陪同,南祝仁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恰好,南祝仁也希望通过与王穗的对话,验证一下自己之前在咨询中收集到的部分信息。
首先,南祝仁希望通过王穗来了解如今李明路的生活环境。
“自从你丈夫得了抑郁症之后,一直都是你在照顾吗?”
与李明路咨询的时候,南祝仁几乎回避了所有“抑郁症”相关的词语,进行了轻量化的替代;而和王穗聊天则不同,南祝仁不但没有回避,甚至还会做一定程度的强化。
但是王穗的反应,却让南祝仁有些惊讶。
【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类似相关的微表情反应,连“负面情绪”都相当少。】
【是因为时间太久适应了?不对……那起码也应该有“担忧”或者“关切”才对。】
【但是她现在在我说出“抑郁症”之后,没有体态前倾或者后靠防御的任何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只有……】
王穗微微抬起下巴,眼睑周围的皮肤微微有兴奋的收缩:“是呀,都是我在照顾!毕竟我老公也找不到其他人了,而且交给其他人我也不放心。”
南祝仁这是第一次和王穗谈话,远远没来得及建立王穗的表情基准线。
但是现在,他看着王穗的反应,却有一种莫名的既视感。
这种反应,他之前见过。
那是——在陈婷的妈妈身上!
那是陈婷第二次咨询的箱庭治疗结束之后,陈妈上门,南祝仁顺势让陈婷和陈妈做了一次家庭治疗。当时为了引诱出陈妈认知中的矛盾点,南祝仁反复夸奖了陈婷是个“好孩子”。
而“陈婷是个好孩子”又论证了“陈妈是个好妈妈”,让陈妈获得了满足。
在当时,陈妈露出的表情,和现在的王穗几乎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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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这把又是高端局啊
南祝仁心中思索。
照顾抑郁症中的丈夫,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值得自豪乃至于炫耀的事情吗?
联合之前获得的信息,南祝仁巧妙地又递出一个问题:
“一直全身心地照顾丈夫,尤其还是身患抑郁症的丈夫,这光是听起来就很不容易了。但这样的话,你平时的工作怎么办呢?”
南祝仁注意观察着。
果然,一听这话,王穗好像机器人被按下了开关,行为和语言都显得刻板起来了一些。
她好像是背诵什么千锤百炼过的台词一样,开始了大段的陈述。
“嗨,其实我也不是从现在就开始照顾他了。”
“我从读书的时候就开始照顾我老公了,他是那种只会画画的艺术生,除了画画之外的其他东西都是什么都不懂的。”
“毕业之后我本来有很多很好的工作机会的,但是为了他我都没有去接那些offer,就是因为放心不下他。”
“他也离不开我。”
【脸上的笑容近乎“面具化”的凝滞,言语条例异常清晰,双手环抱带有一定的防御性质,肌肉紧绷有些紧张。】
【目光凝固直视着我的表情,是在等待我的反应吗?】
“所以你现在——或者说,一直都是全职太太,照顾丈夫是吗?”
“对。”
【紧张感更强,开始往不安转变。】
南祝仁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一条路到此为止,他要探索另外一条路。
在那之前,还是要保证眼前的人有足够的谈兴。
所以南祝仁抬了王穗一手,给了对方她想要的。
南祝仁道:“那你老公还是很幸运的,在这么困难的时候有你在身边。而你也付出了很多,想必很辛苦吧?”
此话一出,王穗脸上已经凝固了许久的笑容终于生动起来,真情实意地往上拐了一个弧度。
随后身体也松弛下来。
她的背往后一靠:“可不嘛,我感觉自己天天都累瘫了。”
王穗说着失落的话,笑得却轻松而惬意,好像饭后和闺蜜闲谈一般:“哎南老师你真的挺厉害的,才跟你聊这么一小会,我就感觉身上的压力小了很多唉。”
“有的时候我真的不理解,我整天把我老公方方面面都伺候到,他只用画画享受艺术就好,他有什么好抑郁的?”
“我觉得我才应该抑郁啊,要不南老师你顺便给我看看好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像是说了一个极好的笑话,王穗自己忍不住开始笑起来。
【捂嘴在笑,但这是社交性质的笑,她的眼睛还在观察我的反应。】
【情绪和行为反应不一致,是在表演。】
【她希望我肯定她,迎合她。】
不过这回南祝仁的职业道德让他没法再去迎合王穗的话了。
哪怕是人本主义的【积极关注】,也要求言之有物,最多把“小积极”变成“大积极”,或者“把负面事件做正向解释”。
“无中生有”实在是有些难为心理咨询师了。
不过南祝仁需要的信息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现在能够印证的猜想也大半已经获得了肯定。
就差最后一个了。
“那你们现在的经济状况怎么样呢?我看资料你们已经经过了经年累月的咨询,而你们家庭的工作模式又很依赖你丈夫……”
“这个还好,我都安排得很好。”王穗信誓旦旦地打断了南祝仁。
然后她不由自主地仰起下巴:“南老师你是担心我们不在你这里做咨询吧?放心吧,就你这里了。我老公的这毛病我也了解过,抑郁症是弄不好的吧,那在哪里做不是做?”
“而且他们这些搞艺术的应该都有点那种毛病吧,定期做心理咨询,就跟我们时不时去美容院做保养一样的吧?我能理解的,他这个应该叫——精神保养!”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又笑起来了。
她似乎很喜欢用一个笑话作为长篇大论的结尾。
南祝仁把食指竖在嘴唇上,露出一个充满职业素质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