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发助手点头,随后继续深入话题:“那您打算把这个案例转给谁呢?这种情况,主管应该也不会接的吧?”
老咨询师不想接,比老咨询师更上一级的主管自然也不想会接。
秃顶杨心中却似乎早有腹稿,他压低了声音:“你觉得……这个新来的怎么样?”
看着秃顶杨手指的方向,浓发助手大惊失色,这不是甩锅吗?
还不是一般的甩锅。
他下意识反驳道:“杨老师,这可是抑郁症,这新来的不是才只是个咨询助手而已嘛?而且我前两天有听老板说过……他之前好像在江都大学读研来着,只是在校期间实习的时候出过事故?所以才来了我们这……”
秃顶杨满不在意:“又不是让他长期干预,这个案例估计就只是来我们这里一次,能出什么事?他的资料我看过,他有三级资格证的,自己本身也有不短的咨询时长,专业对口的。”
浓发助手却似乎还有疑虑:“这种事情,我们要不还是先咨询一下老板、至少先问问主管的意见吧?”
秃顶杨不悦地一摆手:“所以我今天才提前来的,不就是找他们嘛!”
这句话似乎很有说服力。
但浓发助手迟疑地翻了翻手上的安排表:“但是这个来访者预约的时间很早,比老板和主管平日来上班的时间还早……要不今天这次咨询您还是先自己做吧?”
这个咨询助手有点太实诚了。秃顶杨不就是不想接这个“只做一次”的案例,所以才想要扔给南祝仁的吗?
但是还没等他回答,几步开外就突然响起了“砰”的一声响动。
“我做!”
……
这响动和这高音的呐喊把秃顶杨吓了一大跳。
这个新来的助理难道刚刚都在偷听,现在居然还这么大声地和他这个老资历的咨询师说话?
反应过来的秃顶杨立刻做出恼怒的姿态,连头顶稀疏的头发都竖了起来,像极了蓄势待发的秃鹫。
然而下一秒,秃顶杨就看到南祝仁瞪大的眼睛。
这青年的眼眶因为熬夜变得乌黑,里面布满了疲惫的血丝,却闪着亢奋的光;
哪怕没有什么表情分析技能的人,也能够清晰地从那光中摸索出两个词:贪婪,饥饿。
跟一只饿了三天三夜的狮子似的。
中年咨询师莫名幻视起来,想到了几个自己曾经接手的精神病患者,竖起来的头发突然一下子就软了。
“小南你……你喊这么大声干什么?”
“杨老师。”南祝仁越过因为站得太快而被自己带倒的椅子,快步上前,“我想接下这个转接的来访者!”
秃顶杨一惊,随后又是一喜。
没等他有反应,身后的助手先一步叫了出声:
“这可是抑郁症!”
浓发助手显然也是知道其中利害的,他惊讶于南祝仁这种上赶着背锅的勇气。
他本来应该是站在秃顶杨这边的,但此刻还是忍不住提醒:“是确诊的抑郁症!”
秃顶杨原本翘起来的嘴角也掉了下去,这确实是相当危险的案例。
但是一想到小前台的“卢佳”和“小佳”,以及档案里面的低风险描述,秃顶杨的脸上又再次堆起了相当职业的微笑。
“没有关系的,又不是做正式的干预治疗,这个来访者之后很难留下来的,估计也就做这一次咨询。”秃顶杨颇为大气地摆摆手,“小南老师之后也是要往咨询师的方向发展的吧?这种小案例正好练练手,攒攒咨询时长,挺合适的。”
“——毕竟这是小南老师主动要求,并且坚持的,对吧?”
南祝仁看着秃顶杨的表情,这一瞬间不知道接收了多少信息。
这是一个机会,不仅仅是拿到一个来访者而已这么简单的机会。
于是他也很快堆出微笑:“是的,我主动要求,而且我坚持。”
浓发助理看看秃顶杨,又看看南祝仁,面有难色地小声嘀咕:“之后该怎么跟老板和主管交代?”
第7章 不是抑郁症
“小婷,今天感觉怎么样?”
“……不是很好,妈妈。”
“但是比前几次要好了,对吧?”
陈婷犹豫了一下:“……对。”
“你到现在已经换了三个咨询师了,再这么下去,妈妈也会很为难的。”
“我只是很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中年女人牵着女儿的手,“但你其实并不真的想要休学的吧?你好不容易才考上了江大,还是法律专业,以后是要当律师,甚至要去考公的。现在第一个学期还没过完,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得这个病呢?小婷,要不我们病也看,但学校也回去,继续上课,这样好不好?”
“可是我和学校也沟通过了,辅导员的意思是要重视起来,最好休学……”
“那你的意思呢?”
陈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我也不知道。”
陈婷妈妈看着陈婷的样子皱起眉头,还想说什么,却突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从陈婷的腹部传来。
——咕~
女人皱起眉头:“饿了?你不是才刚刚吃过早饭吗?”
“……我吃得很少。”
“那当时吃饱了吗?”
“饱了。”
女人抿了抿嘴唇,没说什么,最终还是拉着女儿的手踏进眼前咨询中心的大门。
一进门,“言诺·心理咨询中心”八个艺术体大字就映入眼帘。
大波浪小前台卢佳面对一大一小两位同性,收敛了身上的曲线,熟练地露出了无法挑剔的八齿微笑。
“我们预约了早上九点的咨询。”陈婷妈妈言简意赅。
卢佳保持微笑:“稍等。”
她驾轻就熟地核对了陈婷妈妈的电话号码,随后当面接过两杯热茶,引导着母女俩在接待厅的沙发上坐下。
随后她取过一份知情同意书书:“这是来访者注意事项,告知了您的来访者权利和义务;后面是保密协议,如果没有问题的话,还要麻烦来访者签署。”
陈婷妈妈很自然地拿起笔:“好的。”
卢佳却突然出声打断陈妈动作:“如果来访者已经成年的话,最好还是来访者本人签署比较好。”
陈婷妈妈皱起眉头:“之前的咨询中心都可以让我签的。”
卢佳熟练地后退一步:“那最好同时签署您和来访者两人的签名。”
这套流程波澜不惊,卢佳不仅仅是年轻貌美,职业素养也相当高。就咨询前的程序来说,必然不可能在她这里出问题。
她波澜不惊地拿到了签名后的协议,熟练地纳入提前准备好的来访者档案中。
“那接下来还请您在外面稍等,由我带来访者去会面咨询师。”卢佳保持着波澜不惊的笑容。
陈婷妈妈不置可否地点头。
她看到女儿起身之后连忙道:“婷婷,好好咨询!”
小姑娘低下头:“……好。”
卢佳没有因为母女之间的互动有任何的侧目,她工作经验丰富,面对什么样的来访者和来访者监护人都波澜不惊。
她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引领着小女孩穿过会客厅,直接越过办公室,向着咨询室走去。
办公室属于咨询中心的私密场所,一般不会对外展示,不会在来访者面前开放。
所以卢佳没有看到办公室里面好整以暇的秃顶杨咨询师,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所以一开门,她就看到了正襟危坐的——南祝仁。
……
卢佳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再没法保持波澜不惊的情绪。
出问题了。
她仔细看向南祝仁,这回的视线没有集中在那对勾引人的深邃眼睛,而是看向那对眼睛的目标。
南祝仁正在抓紧时间看陈婷的档案,貌似在卢佳她们进门的前一刻才堪堪看完。
出大问题了。
卢佳的表情管理也是堪比心理咨询师,知道现在不是能在来访者面前表露异常的时候。
她不动声色地关上门,随后迈开大长腿,踩着恨天高就噔噔噔地往办公室跑。
但是卢佳很快就又停住。眼珠快速转动思索几下后,她猛地一拐,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回到会客厅。
只是快速掏出手机接通了一个号码:“喂,娉婷姐吗?”
“你快来,中心出事了!”
——
咨询室大概二十平方左右,贴了绿色的墙纸。
房间中心偏靠窗的位置,摆放有一张灰色的长沙发和一张同样颜色的单人沙发,两张沙发之间有一张圆桌,圆桌上有一包纸巾。
南祝仁的视角还能够看到墙上挂着的时钟,里面的秒针不紧不慢地移动。
两张单人沙发并不是对坐,而是倾斜着靠坐。南祝仁坐在左边单人的沙发上,这样让他可以用自己右侧身体面对着来访者。
南祝仁看着陈婷在进入房间后第一时间把自己缩进了沙发里面。足够坐三个人的长沙发,她选择了中间的一小块位置,略微偏右,这让她距离南祝仁略微较远。
然后她低头,沉默。
心中默数了三四秒,看到来访者还没有说话的意思,南祝仁心中有了计较。
“早上好——陈婷,对吗?我是你的心理咨询师,你可以叫我南老师。”南祝仁先做了一个自我介绍。
接着是开场白:“你的红色毛衣很漂亮,很衬你的头发。”
他没有选择直入正题,而是尝试给眼前紧张的小姑娘营造出一种缓和的氛围。
根据档案上记录的来访者信息,南祝仁是有信心接住眼前这次咨询的。
在被那个反社会人格障碍者一刀攮死之前,南祝仁也是在鱼龙混杂的行业内摸爬滚打了数年的。抑郁症,不是没有接触过。
南祝仁选择接过这个案例,除了考虑到要积累来之不易的【咨询时长】之外,他也有足够的把握保证自己不会给来访者造成负面影响。
但是异常却发生地比想象中还要快,南祝仁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倒不是什么负面的意外,而是一个咨询中的“突破”。
前世作为一个能够独立咨询的专业咨询师,南祝仁早就养成了一心多用的能力。
比如现在,他就在一边回忆陈婷的档案,一边选择自己适合的开场白、同时观察陈婷的反应、进而在心中形成针对来访者的咨询师印象。
【不对劲,她很紧张。考虑她的抑郁症诊断,而我和她还没有建立咨询关系,这“应该”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