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不如疏,被告律师只能道嘱咐道:“你……尽量不要说话,不管对面说什么话都不要给过多的回应。如果情况不对,我会立刻喊停。”
被告律师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话好似火上浇油。
王振海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把内心的另一个自己强行压抑了一点,像是对审判长又像是对南祝仁道:“这些指控……是人身攻击。”
想要反驳但是又竭力克制,导致他的话干巴巴的。
南祝仁却问道:“你在一开始工作获得成功、第一次创业积累到资金的时候,不觉得开心吗?”
王振海说不出话。
“你后来进军AI行业,不是因为一开始趁着这个赛道没有太多人,靠着风口的时代红利第一次创业捞了一笔,想要进行复刻,再捞一笔吗?”南祝仁的问题有些挑衅。
王振海想要反驳。
但是鬼使神差的,王振海的话却是:“……不是时代红利。”
关注点非常奇妙。
旁听席似乎又有隐隐的笑声起来了。
明天完成彻底收割,结束这个庭审
第543章 最后一击,完成(5K大章)
王振海的这个回答让旁听席的众人又有了要骚动的迹象。
不过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之前因为骚动已经被审判长提醒过两次,涨了记性。因此他们眼下倒是没有太出格,窃窃私语的声音小了很多。
也是因此,他们讨论的持续时间更长了。
“这个说法……是有点自恋啊,这个年轻的专家说的没错哦……”
“靠着运气挣了一笔钱,以为是自己能力呢,还想要投机取巧一直挣下去,这不肯定亏钱嘛……”
“现在都还这么想啊,也是了不起呢……”
不管审判长这些专业人士怎么想,在大众层面,心理学还是相当唬人的。在之前完成一次【微表情分析】之后,旁观者们心中的天平就已经不由自主地朝着南祝仁倾斜了。
南祝仁给出的心理学专业结论,对旁听席的众人来说都是比较可信的。
可惜国内没有陪审团制度,不然南祝仁现在已然赢了。
旁听席的边角还坐着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帽子叔叔,估计是来这里旁观学习的,此刻看着南祝仁若有所思:“这种分析方式,和侧写很像啊……”
证人席上的南祝仁不知道旁观席上的动静,但是王振海却好像针扎了一样,有些仓皇地四处张望起来。
王振海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是南祝仁却没有再问他问题了。证人解释证据的环节,除了必须的配合之外,其他人是禁止发言的。
为了防止干扰法庭秩序,王振海这种过强的倾诉欲遭到了被告律师的又一次压制。
王振海忍不住再一次朝着被告律师低声咆哮:“你不说反对吗?他现在说我是精神病!这不是人格侮辱吗?你现在反对,说不定审判长直接就不让他继续提交证据了!”
被告律师的头微微后仰,最讨厌这种企图在法庭上指挥律师的当事人了。
但是为了控制声量,被告律师又不得不把头重新凑回来:“他没说你是神经病,他提起的指控是‘精神障碍’……”
【这种反污名化的解释为什么要由我这个律师来做?不远处不就站着一个心理专家吗?】被告律师忍不住心中嘀咕。
国人对于心理疾病乃至于精神疾病的污名化还是太严重了,为什么这些搞心理的不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先做好,现在弄得法庭上的工作开展起来都这么困难!
跟当事人没法交流啊!
被告律师看了一眼王振海,深吸一口气:“现在提反对……不是适合的时机。你相信我,等他说完,我一次性反驳掉,效果会更好!”
……
被告律师此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举动将会带来什么后果。
南祝仁倒是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此刻在做什么。
已经快到最后一步了。
他开始解释【补充证据二】中的最后一个病症——【偏执型人格障碍】
“【偏执型人格障碍】通常表现为一种对他人普遍的不信任和猜疑的行为模式,以至于个体经常把将他人的动机视为恶意。”
南祝仁看了一眼王振海:“在被告王振海的身上,最显著的【偏执型人格障碍】特征就是‘过度猜疑’和‘持久怨恨’。他因为投资失败和生意被骗,觉得自己被社会针对而从此开始报复社会,开始自己组建诈骗团伙从事违法犯罪的活动。从这个角度来讲,他的偏执思维模式和反社会、自恋人格障碍之间也有相互影响。”
一个人的一个行为模式是可能符合多种不同病症的诊断标准的,具体还要看该个体的整体行为模式更加贴合哪一类。
当然,也有可能这个人本身就不止一个问题。
“其次就是‘忠诚怀疑’。这个症状表现为无端地怀疑朋友、同事、下属的忠诚和信任。”南祝仁道,“被告王振海团伙的聊天记录中,员工的吹捧除了满足王振海的自恋外,也有刻意打消王振海的这种怀疑的目的。”
“或者说,这些员工的交流模式,本身就是被王振海的这种怀疑倾向一点一点逼出来的。”
被告席上坐着的不仅仅是王振海和被告律师,还有其他的团伙“骨干”。只不过他们不是这个环节的主角,所以之前的存在感一直不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听了南祝仁的话之后,这些“骨干”的身体都微微发生了倾斜,远离了王振海。
恍然露出了认同的神色。
被告律师觉得王振海皮囊下的内心变得更加汹涌了,不知道是因为这些“骨干”的行为,还是因为南祝仁的措辞。
——是的,南祝仁的措辞已经变得越来越直接了。
一开始的南祝仁还会尽可能用专业化名词来指向王振海,用词也都是偏向中性的。
但是现在,南祝仁讲的东西越来越大白话起来,言语中的攻击性也越来越强了。
不过被告律师还是没打算喊反对,他觉得南祝仁应该快讲完了,没必要现在出这个头。
……
南祝仁也确实快要结束这一切了。
“被告王振海最后符合【偏执型人格障碍】的症状,便是对刺激的过度敏感和过度反击。在我方受害人南志昊报警之后,王振海选择了‘散播合成不雅视频’这种计划外的报复行为,属于一种典型的过激反应。这个反应最终导致了他自己、以及整个团伙被逮捕。”
南祝仁抬头道:“以【反社会人格障碍】为底色的【施虐人格特质】、【自恋型人格障碍】、【偏执型人格障碍】,这三个都是《变态心理学》中的概念。”
王振海猛地再次看向被告律师,俨然是希望他做点什么。
基于文化背景的专有名词污名化再次开始发力。“变态心理学”里的“变态”意思其实是“偏离常态”,但某些约定俗成的口语化形容却会不由自主地让人想到特别冒犯的地方。
旁听席上似乎又有动静了。
南祝仁恍若未察。他的解释是对着审判长的,但此刻他身体的朝向却偏向了王振海。
就好像同时也在和王振海直接对话一样。
南祝仁开始做最后的陈词总结:“王振海自身确实是一名高于平均水平的信息工程人才,他早年工作的短暂成功可能激发了他本身的‘自恋’特质;初次创业在行业时代红利加持下,获得资金积累之后,让他的‘自恋’加剧到了人格障碍的层次。”
“最终导致了他错估了自己的能力,也高估了自己对行业的了解,导致了他最后工作上的失败。”
“在现实失败和人格障碍级别的‘自恋’的作用下,王振海的‘反社会’和‘偏执’的特质也被诱发了出来。他把自己的失败进行了外部归因,认为是社会的针对导致了他的失败,进而开始报复社会。在报复社会的过程中,他的‘偏执’也加剧到了人格障碍的程度,‘反社会’则是延伸出了‘施虐’的特质。”
“‘施虐’让他沉迷于精神操纵。并且从对受害人精神摧残中收获快感;‘自恋’让他在这个过程中进一步获得权力感满足,还冲刷掉了他之前在正经工作中失败的受挫感;‘偏执’则让他在这个诈骗犯罪行为中陷得越来越深。”
“直到最后我方受害人南志昊的出现。南志昊一开始假意配合王振海的团队,利用言语和行为配合诈骗团伙的诈骗行为,在这个过程中前往警局,最终给公安的同志提供了重要的情报。”
“这个行为挑战了王振海的‘自恋’,让他再一次受挫;‘偏执’让王振海对于这个受挫做出了过度反应,最终在‘施虐’特质的叠加下,选择了对我方受害人南志昊伤害最大的报复方式。”
审判长欲言又止,都不用被告律师喊反对了,他都觉得南祝仁这一段话的攻击性有点太强了。
但细细一想,南祝仁似乎又没有掺杂什么个人情绪,说的都是客观的专业词汇和专业分析。
南祝仁总结道:“我方提交证据,是为了证明王振海从工作初期开始,或许就有一定的精神异常倾向。在他被骗之后,彻底成为了一名精神病人,开始犯罪工作。”
“而他的病情在犯罪过程中不断地加剧,同时复杂化。并且最终导致了他被我方证人南志昊挑衅、失去理智地报复,进而被捕。”
说到这里的时候,南祝仁微微侧身,似乎想要看后面的什么人一样;但紧接着又像是顾忌着什么,恢复了姿势。
南祝仁继续道:“但是王振海的病情不符合《刑法》意义上的‘精神病’,而是“非精神病性精神障碍”。他不但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而且主观恶意极大。”
“我方认为,应该重判!”
……
到了这里。
南祝仁反而不再提之前的“技术主管”、“隐藏账户”之类的东西了。
像是沉迷在自己专业领域中,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抓住“精神病”这一点死命打以至于失去理智了。
南祝仁确实不想再提。
他希望王振海能够把这些东西自己说出口。
南祝仁是确定王振海绝对有隐瞒的,他充分相信自己的【微表情分析】技能。
之前的庭审中,王振海在提到账户、技术相关事情的时候,均表现出了【愉悦】。
那是一种好似阴沟里的老鼠,在昏暗的灯光下打量自己偷得、存储的奶酪一般的快乐。
这个人隐瞒着什么东西——南祝仁确信。
这个人很克制,很有心机,是一个自控力很强的人——南祝仁紧接着这么认定。
王振海毕竟是高级知识分子,从事的也是具有技术含量的诈骗工作。
面对这样的一个人,如果想要在法庭上KO掉,那就只能够让他——失控。
南祝仁之前说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的服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王振海和南志昊还是挺像的。
他们都是对自己形象有着超脱实际的幻想的人,并且都因为现实环境的意外导致了他们的【理想自我】崩塌。
算是另一种层面的敌我同源了。
南志昊因为【理想自我】的崩塌,进而对自己失去了控制,引发了创伤后的异常反应,以及【社交恐怖症】。
王振海会有什么反应呢?
他因为被捕,已经对【自我】失去了一次控制;眼下在法庭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在南祝仁的言语攻击下失去一次控制,会有什么反应呢?
不过,眼下王振海距离失控还差一点。
还差最后一口气。
南祝仁埋下了太多的火药,还差最后一颗火星。
【那就——】
心理这么想着。
南祝仁控制自己微微抬高了一点下巴,像是对自己非常满意一般,视线投向了王振海。
和王振海血丝密布的双眼对视。
然后,再一稍稍侧身,像是想要去看身后的什么东西一样。
……
早在南祝仁开始说话的时候,王振海的眼睛就死死盯着南祝仁。
此刻他呼吸沉重、额汗弥补、双目怒睁,一副恨不得吃了南祝仁的样子。
自然,随着南祝仁身体的动作,他也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南祝仁身体摆动的方向。
那是旁听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