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南祝仁提供的材料确实有限。
因此遇到被告律师的穷追猛打,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坐在戴表青年身边的詹律师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虽然詹律师和南祝仁之间有小摩擦,但上了庭,两者大方向的目标终究是一致的。
詹律师大声道:“抗议!审判长,对方提出的都只是推测性质疑,没有提供任何具体证据。”
审判长点头:“抗议有效,辩护人请出示证据以配合质询。”
被告律师没有说话,似乎没有证据,因此被审判长的这个要求镇压了……
——不对。
南祝仁眼睛一眯,看着被告律师的样子。
【身体和脖子高度前倾,下巴收紧。】
【目光高度聚焦,抿唇,克制自己发言?】
【这不仅仅是目的达到的[满意],而是对自身高度攻击欲望的……[克制]?】
微表情解读出来的情报让南祝仁本能觉得不对。
眼前的这个被告律师面对审判长举证的要求虽然没有说话,但却不像是手里没有牌的样子。
反而像是一只铺展开了织网的蜘蛛一样。它的牙里并非没有毒液,眼下的克制,只是在等着猎物掉落的关键时刻。
再予以致命一击。
南祝仁本能地思考应对方式。
但是下一秒,审判长开口道:“那证人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南祝仁把自己想要说的话止住了。
这里是庭审,这里有这里的规矩和程序。
多余是的事情和多余的话,在此时此地一旦出口,反而有扰乱庭审的嫌疑。
心中思忖了片刻,南祝仁只能针对被告律师刚刚的陈述,从自己的专业出发尝试着反驳:“对方律师刚刚质疑受害人三个月后才来接受心理咨询干预,但创伤后的应激反应是具有时间滞后性的。”
南祝仁的声音沉而稳:“个体在受到创伤之后会有多个阶段的自我防护反应,这是个体企图将负面情绪消化的正常阶段,受害者初期可能会处于震惊、麻木或试图压抑情绪的状态。”
“而在个体的自我调解失败之后,进而才会出现创伤后的异常应激状态——这个中间的时间会持续数周甚至数月。”
这是回答了被告律师的第一个质疑。
随后是第二个:“而在受害人受到被告以诈骗形式进行的精神摧残之前,受害人并没有任何在咨询对话稿中出现过的症状。”
然而,就是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被告律师的眼睛猛然亮起。
像是终于看到猎物进入陷阱,露出了毒牙。
“你方刚刚在阐述受害人南志昊心理创伤的问题的时候,着重说了……‘应激异常’。”被告律师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并且最终导致了【社交恐怖症】对吧?”
南祝仁眯了眯眼睛,点头:“是。”
被告律师似乎只要这个答案,接下来就扭头看向审判长:“在公诉人方提交的证据中,有我方被告和受害人之间的聊天记录,这些证据说明我方确实伪装成人武部、原单位文书等相关负责退伍军人事务的工作人员,用以筛选退伍军人的信息。”
公诉人的表情渐渐变了。虽然不知道被告律师接下来要说什么,但是这个开头就很不妙了。
俨然是企图用原告提供的证据反过来攻击原告的架势。
果然,下一秒被告律师露出了成竹在胸的表情:“在我方被告和受害人南志昊战友的聊天记录中,南志昊的战友多次有针对南志昊社交方面问题的表述。”
他翻阅手中的材料,似乎早有准备,所有的原文都已经整理到了一张纸上。
“例如——‘我和南志昊没什么联系,当初关系就一般,他和所有人关系好像都一般’。”
“‘可能是因为他学历比较高吧,平时和我们都玩不到一起去。’”
“‘他做事情是挺积极的,但是私下里都是一个人待着。’”
“‘大家一起玩的时候,他要么在看书说是准备考试,要么就是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被告律师一一读着,的声音很大,充分地覆盖了整个庭审现场。
原告席上坐着的退伍兵们面面相觑,万万想不到自己之前大意之下发的小牢骚此刻居然成了对方攻击自己的武器。
“这些对话材料,都能够充分说明受害人南志昊,本身性格就是‘不合群’的类型,甚至于是‘社交障碍’的类型!”被告律师大声道。
南祝仁皱起眉头:“喜欢独处、内向、在特定环境中社交较少,是正常的性格偏好或适应方式,远远没有达到【社交焦虑障碍】的诊断标准,核心特征是对社交情境的显著、持续的恐惧或焦虑,并伴有回避行为,且导致功能损害或显著痛苦。更不用说【社交恐怖症】……”
被告律师乘胜追击:“如果他表现出来的只是表象呢?现在心理问题这么普遍,很多人不就是只有在确诊之后才知道自己有这方面的问题吗?至少我方提供的证据能够证明——受害人存在社交方面的‘问题’。”
他的毒牙释放毒液:“也能够质疑你方指控的‘受害人南志昊的心理创伤,是我方当事人造成的’这一主张!”
水被彻底搅浑了。
南祝仁垂下眼帘。
被告律师提供的东西确实不够专业,他都能够进行一一反驳。
但是这些东西,面对南祝仁所提供的有限的证据,反而分外有力。
南志昊是不是有确切的心理创伤?
这些创伤是否是诈骗造成的?
甚至于——南志昊的心理创伤,诈骗团伙是不是不用负主要责任?他们是不是仅仅起到催化剂作用?
以上的问题,只要任何一个存疑,那量刑结果就会大不相同。
……
旁听席上的摄影师看着南祝仁又给出了进一步的专业解释,和被告律师交锋了几个回合,然后下台。
南祝仁的环节到此结束。
接下来是白庆华上场,作为专家证人针对诈骗团伙的诈骗录音、聊天记录,以确认诈骗团伙在诈骗过程中存在“主观精神摧残”意图了。
虽然审判长还是面无表情,但摄像师看了一眼身边的记者,迟疑道:“刚刚那个证人,在这个环节是不是不太妙?”
记者似乎是旁观过很多庭审的,多少也有些经验,闻言叹了一口气:“差不多算是输了吧,被告律师的举证和辩护非常有力。”
“虽然这个心理咨询师看上去确实很专业,但他提交的证据太少了。”
摄像师也叹了一口气:“可惜了。”
他们算是经验丰富的,而旁听席的其他人可能就没没这么中肯了。
一时间“这个年轻人不怎么行啊”、“中看不中用”、“也不能什么都往原告身上生搬硬套”的话语都起来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让审判长都不得不砸了两下法槌,重申了一遍法庭秩序,才消停下去。
摄像师和记者却没有看到,他们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全身包裹着严严实实的男人。
此刻,正攥紧了拳头。
第534章 偶遇和决心
时间倒退回大概十分钟以前。
在南祝仁对自己提交的证据进行解释、并且被告律师第一次进行反驳之后。
戴着厚实黑色镜框眼镜的助理,轻轻地关上审判庭的大门,和站在门口的法警寒暄两句后,走了出来。
作为助理,厚黑框在这次庭审中的任务就是和证人、原告、原告代理人等做好交接工作。
在完整这个任务之后,一般他是要继续在庭审的过程中旁听的;当然,如果有其他想法的话,中途离场也不是不行。
眼下他显然选择了后者。
快步走到没人的地方,厚黑框助理松了松自己的领带,长吁一口气。
“怎么,不仔细听听南老师的发言吗?”
身后突然传来打趣的声音,厚黑框助理回头看去,发现是戴着白色细白框的助理同事。
细白框助理笑道:“你不是挺喜欢这个南老师的吗。”
说着,细白框助理嘴角的弧度还渐渐大了起来:“当初讲座刚开始的时候,你还次次挑刺,说什么‘心理专家名不副实’。结果在最后一次讲座结束之后,就变成了‘南老师果然是专家’。”
“我记得当时你还挺遗憾短时间内没有跟南老师的合作机会了,今天难得能见面,怎么不多看看?”
听着同事的打趣。
厚黑框助理摇了摇头:“看不下去了。”
他叹气道:“小夏走了之后,我就被庭长拉过去帮忙整理材料了,南老师提交的证据材料确实有问题。当然,也能够理解,他是心理咨询师嘛,要保护自己的来访者。”
细白框助理听了这话,颇为认同地点头。他也很理解。
“但也因为这样,我都能猜到后面的东西了。”厚黑框助理朝着里面歪歪脑袋,“南老师一解释完证据,那个律师就开始反扑了,之后肯定会把水搅浑。”
“这个案子的影响这么大,庭长肯定是格外在意每一个细节的。这种情况下,说不定真的要给那些骗子酌情从轻了。”
听到同事的抱怨,细白框助理一本正经地严肃了表情:“你说话怎么感觉站在原告的立场了?还希望诈骗犯能重判?外人可以这样想,我们可不行!”
细白框助理看着比厚黑框助理年长几岁,应当是前辈,也多了几年的工作经验,对一些东西格外敏感。
厚黑框助理却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也出来了?”
这个问题让细白框助理一噎。
良久之后他才慢悠悠道:“南老师是个挺厉害的人,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一定能做到更好。可惜这次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庭审的内容可以之后再看回放,但是现场看他被对面的这么欺负……我也看不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莫名地感受到了一种情感的链接和认同。
齐齐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在他们耳边响起。
“同志,这边是刑一庭吗?现在有个诈骗案是不是在里面开庭的……”
两个助理朝着身后望去,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这人打扮得跟个犯罪嫌疑人似的,用的称呼也很奇怪。
不过毕竟是出现在法院里面,说犯罪嫌疑人也只是开玩笑。
厚黑框助理想当然地猜测了对方的身份,然后皱起眉头:“对,就是这里。你要旁听吗?迟到了知道嘛?等一会中间休息的时候再进去吧。”
有的时候,庭审中途会有临时的旁听人员进场,在不干扰庭审秩序的情况下,法院人员一般是不会制止的。
但话虽然这么说,中途有人开门、进场、落座,怎么着都会有动静。
万一庭审到关键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影响。
眼下这人正好撞上自己,厚黑框助理本能地拦了一拦。
细白框助理看着这人却慢慢地眯上了眼睛:“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等会,前段时间孟庭的那个事情,是不是你给他挡了刀子的?”
……
南志昊压了压自己的帽子。
站在细白框助理和厚黑框助理的面前,他本能地对这种热烈的语气和眼神感到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