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台下反应各异的众人相比,审判长对这种场面倒是见习惯了的,只道:“王振海,你控制一下情绪。”
“既然没有异议的话,接下来让公诉人对被告人王振海进行询问。”
顺着审判长的目光,众人又看向公诉人。
在刑事案件的法庭审判中,公诉人就是代表人民检察院出庭,负责当庭指控犯罪、出示证据、与辩护方进行辩论,要求法院依法判决被告人有罪并处以相应刑罚的检察官。
总的来说,公诉人和原告律师的定位有些相似,但他是检察院指派的“律师”。
公诉人的言语很简洁,第一个问题:“王振海,你在公安阶段的供述属实吗?”
头目好不容易止住了情绪,声音有些沙哑:“……部分属实。”
这个回答公诉人的动作一顿,显然出乎了他的预料:“部分属实?为什么?”
头目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自己律师的方向,随后又转回来解释:“在之前的时候,还是有侥幸……”
审判长突然道:“王振海,声音大一点。”
可能是因为刚哭过,或者是嗓子实在是干涩,头目的声音里面带着浓重的杂音和鼻音。
一旁的法警见状,把被告席的话筒扶了扶,让其能够更好地接收头目的声音,使现场其他人能够听到。
“就是还是有侥幸心理,觉得可以逃掉一部分责罚。但是我的律师在见了我之后,和我聊了聊,现在我也意识到了我的错误,所以……”
哪怕经过了话筒的放大,他的声音也很陡,很乱,让人必须要皱着眉头竖起耳朵用力,才能够听清他表达的内容。
公诉人问道:“哪一部分不属实?”
头目回答道:“我还有一个海外的账户,之前没有跟公安交代。”
这话让下面的不少人挑了挑眉,好消息。
太顺利了。
南祝仁的眼睛却微微一凝。
【目光长时间直视公诉人……是为了在叙述中获取信任。有问题吗?不,庭审过程中主动交代隐瞒事项本身就是一个获取好感的目的指向行为,这种反应是合理的……】
【指尖颤抖,心虚?还是说手铐的存在造成了肢体不适?】
【语速和语音也不太对,但都能有别的解释……】
【干扰因素太多了。】
公诉人点头:“那庭审结束之后,你再和公安的同志补充一下陈述,如实交代好吧?”
头目点头。
这算是一个小插曲,公诉人随后开始按照自己的稿子开始正式的问询:“你和你团伙里面的其他人是怎么认识的?”
第530章 说谎
头目清了清嗓子。
这个问题在庭审之前他就回答了不知道多少次,心里显然是有着腹稿的。
因此他回答得还算流利:“我之前是开公司的,他们大部分都是我的员工。”
公诉人问道:“什么公司?你说‘大部分’,现在在场的几个被告人都是你的员工吗?”
头目左右看了看,点头道:“对,他们都是我的老员工。”
他先回答了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可以回答得比较简练。
随后他又倒过来回答第一个问题:“公司是做AI的数字替身创建与管理,也就是虚拟主播。”
这个回答很规范——先是一个专业的书面化介绍,然后又给了一个通俗的解释以帮助听者理解。
就像之前说的,他对这些问题显然已经被询问了无数次。
公诉人问道:“为什么诈骗?”
听到这个问题,头目的脑袋往律师的方向偏了偏,似乎想要看过去,但是又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一开始的时候,听人说AI行业是新时代的风口,好赚钱;我正好也有一笔钱,所以就投了进去,开了公司。这个虚拟主播的方向算是门槛比较低的……”
他的言语表达开始不那么规范了,不再简练,甚至有点说故事的感觉了。
“进这个行业之后,才发现这个行业已经很饱和了,业务抢不过其他先入场的。很快就差不多要破产了,偏偏这个时候我又被人骗……”
他说得声情并茂,到了后来好不容易要止住的哭腔差一点又要反上来。
“咚咚。”审判长果断举起法槌就是两下。
“王振海,不要说太多和本案无关的事情。公诉人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头目的情绪这回止得非常快。
“就是钱本来就快要没了,然后又被骗了。当时被骗钱的时候我还报案了,但是骗子一直没有抓住,钱也没要回来。”
头目的叙述终于简短了下来,但是语气又很怪,一句话一顿。
每说一句话停顿的时候,他的身体也会用力点一下头。
“这时候我有个员工当过兵,聊天的时候告诉我,刚退伍的人身上都会有闲钱。后来我实在是没钱,然后也是因为被骗有报复社会的心理,就开始诈骗了。有了第一个,就停不下来了。”
公诉人问道:“那个退伍兵员工也在这里吗?”
头目用力点头:“在。”
说着,他看向被告席的另外一人。
现场传来了低低的喧哗声,第一次知道内幕的旁听人员不由唏嘘,被害人们更是露出了愤慨的表情。
南祝仁则是和重晖对视一眼,微微挑起眉头。
……
公诉人的问询还没有结束。
公诉人又问道:“你的第一次诈骗是怎么进行的?”
头目用力做出点头的动作:“每年入伍新兵的名字都会有个网站,我让员工看看老家的公司上有没有认识的人,掐着日子算当年大概哪些人会退伍。”
“选好人之后就交给负责打电话的员工,假装人武部或者原单位的新的文书,说是要核对老兵的信息,拿到基础的电话、住址之类的资料。”
头目继续用力地点头:“然后选出合适的退伍兵,打电话,说是有好的工作岗位专门提供的,让他扫码下APP,拿到相册里面的信息。我的公司刚好因为之前的业务有动捕之类的ai合成设备,他们都会用,再由专门的技术员伪造了特殊的视频,然后就能拿到钱了。”
这回答听得下面的受害人眉头直皱,仿佛重新置身于被骗的场景。
有人不由自主地抱起了胳膊。
公诉人又问:“你的第二次诈骗是怎么进行的?”
头目的回答在法庭内回荡。
按照头目王振海的陈述,他的团队属于专业的定向爆破,不是广撒网的诈骗,而是专门盯着特殊群体。
因此每一次犯罪行为王振海几乎都能如数家珍。
“……”
“你的第三次诈骗是怎么进行的?”
“……”
“第四次……”
“第五次……”
每一次回答的时候,王振海都会用力地点头。
他的力道一次比一次大,脑袋开始带动整个脖子和大半个上身,像是每说一句话都会鞠一个躬一样了。
到了最后一下的时候,他差点止不住动作,脑袋差点磕到眼前的护栏上,一下子又开始痛哭流涕起来:
“我对不起那些老兵,我只是太想要钱了,我也是被骗了的,我只是……”
审判长面不改色地高声打断:“王振海,控制情绪。”
然后他转头问道:“公诉人还有问题要对王振海进行询问吗?”
公诉人摇头。
……
重晖身子微微朝南祝仁倾斜,低声道:“你怎么看这个王振海,就是那个头目。”
白庆华转头看了两个弟子,没有说话。
作为证人出席庭审,是锻炼;旁观庭审观看审判流程,是锻炼;观察犯罪分子、乃至于庭审其他人的反应和情绪,进行分析,也是锻炼。
只要不被赶出去,弟子们想锻炼自己的哪个方向都行。
南祝仁回忆了一下,轻声道:“这个头目……很有技巧。”
重晖目光看着台上,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有动,以免干扰庭审:“说说看,我们互相验证一下。”
南祝仁和重晖几乎是一样的说话方式:“全程都在用最能够博取信任的方法。”
“目光长时间对视,在姿态上增加自己说话的可信程度。”
“主动交代隐瞒信息,更不用说了,显得自己完全坦白从宽。”
“还有间歇性地‘情绪崩溃’,越到后面就从‘崩溃’中恢复得越快,基本可以确认是一种表演,目的是展现出悔过姿态,同时也是把自身等级放在低位,博取信任和哪怕微不足道的同情;同时点到为止,又不会惹起厌烦。”
“说话的时候不断地点头,也是为了增加自己言语中的可信程度。但是……”
说着,南祝仁微微皱起眉头:“这种点头的肢体动作还有另外一种解释。”
卡文了,删删改改好几次,今晚只有一章
第531章 入场
重晖偏头看了一眼南祝仁,又很快把头转回去,避免被认为是干扰法庭秩序。
他明白了南祝仁的意思:“你觉得这种点头不仅仅是在博取审判长的信任,同时也是在说服他自己?”
跟专业的人对话就是比较高效。
南祝仁道:“没错。”
说谎的时候,人的内心会产生本能的不安,因此需要做额外的动作来抚慰自己;同时因为编造谎言比回忆要占据更多的脑容量,个体对于自己肢体的控制能力也会下降。
这种心理外化到行为上,就是说谎者除了语言之外,还会不自觉地在肢体上表达自己的可信,进而产生一种过度的补偿,出现不合时宜的点头动作。
公诉人开始问询其他的被告,但是南祝仁、重晖两人的目光则重新回到了头目的身上。
“你觉得他在撒谎?”
“不好说。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一点点表情。”
南祝仁回忆:“但是他的在叙述犯罪过程的时候,看似是分段的白描,但确实有很多转移责任、弱化自己的地方。”
重晖认同地点头
不等他们相互确认头目的陈述中哪些地方存在这种“巧思”,庭审已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在公诉人询问完被告之后,和原告方的詹律师交流了一下,确认暂时没有什么需要补充之后,便由被告的律师,即“辩护人”来询问被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