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用了一个比喻:“但就好像是感冒一样,病毒性的感冒和风寒性的感冒,它们的症状很类似,但是致病因素却不一样,用药自然也不一样。”
这里南祝仁采用的是医疗方面的比喻,这在通常的咨询中使用的时候是需要谨慎的。
因为很多来访者很忌讳自己的问题被说成“病”,讨厌自己被当做“病人”看待——这又是一种污名化的问题。
南祝仁此刻,在运用完医疗比喻之后,稍微观察了一下来访者——对方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那之后可以大胆一点了。
南祝仁继续道:“因此我需要知道你的具体情况。你去医院里面,医生也要问你最近几点睡、什么时候吃饭、一天都吃些什么的吧?”
在来访者开口之前,南祝仁又道。
“而且,心理咨询是一对一的咨询服务,用医疗类比的话就是私人医生,也是因此显而易见的——收费贵。”
“我相信你也希望自己能够让自己的咨询费花到该花的地方吧?”
这一串话的条理相当清晰。
来访者脸上的口罩鼓了鼓,应该是对方用鼻子长出了一口气。
“那现在做什么?自我介绍?”
南祝仁换了个说法:“不如说是让我能够‘更了解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什么都行。”
“行。”来访者答道。
“那首先——老师好,我也姓南,叫做南志昊。”来访者说着貌似尊敬的话,身体却还是保持着抱胳膊靠在沙发里面的姿势。
甚至因为靠的时间太长,他的身子还往下滑了滑,因此显得更加吊儿郎当。
“说起来,我离开老家之后,南老师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也姓南的人。”南志昊道,“这个姓在外面似乎挺稀少的。”
“但是在我老家,有一个村子就叫做‘南宅村’,里面的人几乎都姓南。”
这段话看上去不着边际,但是咨询过程中没有“无用”的话。
南祝仁揣摩着来访者说这段话时候的心理状态。
然后他给了一个反应:“很高兴我们之间有这么一个共同点。”
来访者打量了一下南祝仁:“南老师是北都人?”
南祝仁摇头:“江省的一个小镇子,类似城乡结合部吧,我们那边也挺多姓南的。”
在南祝仁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来访者做出好像在思考的样子。
随后他想了想道:“那自我介绍完了,我就说说我的问题……就像是和医生说自己的病一样。”
来访者的视线和南祝仁偏移开来,眨了两下眼睛眼睛。
“我现在在读研究生,硕士,然后明年就要毕业了,最近在准备毕业论文,所以可能比较地……嗯,焦虑。”
“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所以我晚上总是失眠。一开始的时候只是熬到一两点,最近都要四五点才能睡着。有的时候还会躺在床上就闭着眼睛通宵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南志昊的身子扭了扭。
南祝仁点头表示明白。
“除了失眠之外,就是注意力不集中了。”来访者又道。
南祝仁点头,然后看向来访者。
却看到来访者突然就止住了言语,也直挺挺地看着南祝仁。
南祝仁顺势做了一下延伸:“是怎么不集中呢?”
“就是不集中,没有办法专心干一件事情。”
南祝仁摇头:“注意力不集中的表现形式有很多啊。比如注意力从一个事情上转移到另外一个事情上,或者心里突然不耐烦而开始想别的事情,再或者是坐着坐着就突然开始发呆。”
“你的注意力不集中属于哪一种?”
来访者的口罩又动了一下,南祝仁听到了“啧”的一声。
“我的注意力不集中……是在想事情吧。”
南祝仁追了一步:“想什么事情呢?”
“就是,白天没做好的事情吧。”
来访者突然不再靠着椅背,而是挺起了身子,手肘支撑着大腿贴近膝盖的部分,整个身体显出前倾的姿势。
“南老师你知道‘那种’吗,就是类似于——白天跟人吵架没吵赢,晚上回去睡觉的时候就会想着怎么才能够表现地好一点,在脑子里面构思白天跟人吵架的时候说什么才能够赢。”
“不仅仅晚上会想,甚至第二天、第三天白天也会继续想,时不时地也会想,想着那种‘如果当时没这么做就好了’的结果,然后就因此开始……有了各种各样的想法。”
“再或者就是在其他什么场合里面,面对别人的问题没有回答好啊,什么时候的行为不是很合适啊之类的,也会因此产生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
南志昊一口气说了很多。
因为嘴和下巴的活动,来访者的口罩都因此下滑了一点,让他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地抓住口罩的边缘,往上提拉。
南祝仁点了点头:“所以你想的是什么事情呢?”
来访者的动作一顿。
可能是因为刚刚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然后戴着口罩实在是不太方便喘气。
来访者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第418章 以【对峙】为主构建的咨询关系
南祝仁补充了一下:“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些‘吵架没吵赢’、‘行为不合意’、‘如果当时没这么做’等等,我相信你身上也有发生过一些……会让你‘懊恼’的事情。”
南祝仁先柔和了一下措辞,但是紧接着进行了一次加重:“甚至是会‘后悔’的事情。”
“具体是什么事情呢?”
来访者的口罩猛然又鼓了几下,是因为深呼吸。
这个口罩真的很碍事,挡住了对方脸上大部分的表情。
好在南祝仁根据对方的眼睛和肢体语言也能够读出很多东西。
就看到来访者保持着手肘撑在大腿上的前倾姿势,明显更加用力,以至于肘部把裤子压出了两个凹痕和连串的褶皱。
同时,他的肩膀用力用力前顶,下巴却有回缩。
“现在是说故事的环节了吗?”来访者反问南祝仁。
“你希望听我说平时生活里面的具体的事情吗?跟你说一些心里话?”
南祝仁摊开手,手心向前,做出“放轻松”的手势。
“如果这让你感觉到不舒服了,那我们可以停一下。”
咨询师战略性地暂退一步。
“我当然感觉不舒服!”南祝仁退的这一步被来访者紧随其后地补上,“我今天第一次来,交了这么贵的咨询费,等了这么久,我总得要知道你有没有资格让我说这些吧?”
但南祝仁要的就是这种没有计划的盲目前进。
“你们签的那个保密协议,就算不会说出去,但也不是谁都可以说的吧?”
“现在我们更重要的不是‘失眠’的问题吗?只要晚上能够睡得好了,白天不也能集中注意力了吗?”
来访者每说一句话,南祝仁就点一次头。
而,最关键的【对峙】,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了。
“你觉得【失眠】的问题更重要?”
“当然!”
南祝仁继续点头,表示自己接收到了来访者的情绪和建议。
然后非常突然地。
“你觉得【失眠】的问题更重要,但是你有没有注意到,在你刚刚谈到【失眠】问题的时候,你只用了简单的一句话去描述自己的情况。”
“说这句话的时候,你是靠着椅背的,抱着胳膊的,漫不经心的。”
“但说到【注意力难集中】的问题的时候,你说了很多,用了大段大段的描述,大段大段的举例,同时还有自己的感受。”
“在这个过程中,你离我很近,你直视着我,你自己是更加投入的,你是希望我去听你的观点的。”
“你有发现吗?”
来访者,南志昊——愣住了。
“我们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们心里的有些东西,自己是意识不到的,是被其他想法盖住的。但是这些东西会在自己平时的语言表达方式和行为中展现出来,这也是心理咨询的意义。”
南祝仁把手肘靠在沙发扶手上,十指交叉,立在自己的胸前。
“你觉得【失眠】问题更重要,晚上睡得好白天也能够集中注意力,这在逻辑上是通的。”
南祝仁肯定了来访者先前的话,再退一步,但这一步是蓄力。
“但就像是我们刚刚说的一样,每个人的‘症状’,其内在的‘病因’都是不一样的。”
“对于你来说,你白天注意力不集中,是想事情。而这些事情到了晚上,你也还会想。”
“那有没有可能,你的【失眠】的问题,也是这种反复去‘想事情’的行为造成的呢?”
“造成你注意力不集中的原因,有没有可能也是造成你失眠的原因呢?”
南祝仁看着南志昊,这个和自己同姓的来访者。
看着对方的视线一点一点凝固下来。
看着对方的肩膀骤然缩紧,然后一点一点地耷拉下来。
【对峙】成功。
……
这种【对峙】看上去具备一定的攻击性,但其实也是构筑咨询关系的一环。
和南祝仁以前通过【积极关注】、【支持】这些偏向【人本主义】的选择不同,不一样的来访者有不一样适宜的办法。
当然,眼前的南志昊也可以用偏向【人本主义】的办法,但是根据他进入咨询室以来的表现和他的背景资料来看,用眼下的方法相对来说效率较低。
对于南志昊来说,一次完整的咨询可能都没法利用【人本】来获得他的信任,甚至可能因为尚未稳固的咨询关系,直接导致他下一次咨询就不来了。
因此,南祝仁选择了眼下的方法。
看上去卓有成效。
今天咨询的节奏并不顺,有一个本来一开始就该问出来的关键问题,南祝仁还没问。
现在正是好时候。
“你之前说过你是在准备毕业论文,推测这是你【失眠】的原因?”
来访者点头,但是又顿住:“可能只是一部分的原因……”
具体什么原因,来访者没有后续的深入解释。
南祝仁道:“也就是说,你自己心里也有一个概念,你的【失眠】和【注意力难集中】的问题,是有一个时间出现的节点的,对吗?”
来访者迟疑了一下,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