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祝仁面无表情地摇头:“你帮我?不,恰恰相反,是我帮你才对。”
一旁的护工看向夏局,夏局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南祝仁无视了一旁的这点小互动,只是看着林笠霖继续道:
“你知道我从进来开始,在你脸上看到了什么吗?答案是——期盼。”
“你期盼着我来看你,期盼着我来问你问题。”
“但这种期盼是你当下的【情绪】,它依旧盖不过去你这段时间的心境底色;而你这段时间的【心境】,是——绝望。”
他伸出手指,隔着两米的距离在林笠霖的脸上虚画了一个圈。
南祝仁看着林笠霖的眼睛。
“有了这两种情绪底色,再结合你刚刚回答我问题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认为自己已经对警方言无不尽,那我可以大胆地猜测一下你这段时间的状态。”
“你接受了自己身体的状况,知道自己从社会层面到身体层面都已经彻底摧毁了的事实。”
“所以你之前对警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仅仅是不在乎自己能够早点服完刑,你甚至想要给自己加刑,以至于能够判死刑——对吧?”
“对。”南祝仁点头,“可以理解,毕竟你现在的状态活着还不如死了。”
一句直戳人心的大实话,林笠霖这个时候却莫名安静了下来,用一种闪烁的眼神看着南祝仁。
“而你发现自己所有争取死刑的努力失败之后,被困于现在的这个身体里面,生活陷入了一种麻木感,所以你开始期盼任何能够打破生活——至少是‘暂时’能够调剂生活的变化。”
“而这个时候。”南祝仁指了指自己,“我出现了。”
第410章 你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南祝仁观察着林笠霖的表情变化。
“我大胆猜测一下,在你发现不管自己交代了所有的东西却争取不到死刑之后,就开始胡编乱造东西给警察说了吧?”
“——对,很好。一方面,你是奢望这些东西能够给自己死刑;另一方面,只是想要跟人说说话?”
“——对。”
南祝仁点头:“你曾经是个有社会地位的教授,万众瞩目;如今却只是个瘫倒在监狱医院,除了护工之外几乎看不到别人的犯人。”
“你渴望关注,哪怕关注你的是警察、是审讯人员,但你依旧享受他们把视线集中到你身上的感觉,对吗?”
“……不对?”南祝仁皱了皱眉头,不过很快舒展开来,有了新的思路,“不,是对了一部分。”
“所以你刚来的一段时间是这样的,但是你现在的要求逐渐降低了。”
“哪怕不是把目光关注到你身上,哪怕仅仅只是跟你交流,有互动,你都觉得开心满足了?”
“——对。”
南祝仁轻笑一声:“你该不会直到前段时间还在有事没事地拿瞎编的事情去烦警官们,以至于他们现在都不理你了吧?”
看着林笠霖的表情,南祝仁感叹一声:“——对。”
身后的夏岳峰看向一旁的警卫,警卫的脸有些懵。
他抬头迎上夏岳峰的眼神,愣愣地点头,示意林笠霖确实很烦人,以至于最近同事们都不理这个人了。
所以夏局带过来的这个年轻人真的这么厉害,他是真的靠刚刚的第一次提问,就确定了林笠霖已经对于警方彻底没有隐瞒了?
审讯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
……
一旁的护工细心观察着林笠霖的反应,随时准备冲上去稳定病人情绪。
但是。
在听了南祝仁这一长串话后,林笠霖莫名地静了下来。
他盯着南祝仁,悠悠道:“咳咳咳……你今天……到底是过来干嘛的?”
好问题。
南祝仁歪了歪脑袋,到底干嘛的?
可能是之前念叨了太多次来探望,却一直没有做,所以在离开江都之前了结一个心愿?
这么说太不专业了,既然如此念念不忘,那就必有回响。
探究表层想法的深层背后逻辑,本来就是心理学的基本功之一。
“首先,你太危险了。”
南祝仁说着自己近几日来的思考。
“你和我这段时间遇到的其他人都不一样。你有漫长的三十来年的职业生涯,谁也不知道你在过去都有做过什么事情,我要确认你所伤害的那些来访者不被隐藏在你的专业面具下面,都能够获得应有的公道。”
“现在看来,倒是我想多了。”
夏岳峰在南祝仁身后挑了挑眉毛,怎么你小子是不相信我们……算了,这小子确实帮了不小的忙。
过往的案情中,突然出现一个旧案嫌疑人被锁定为已经在监狱里面服刑的罪犯,也不算新鲜事。
南祝仁今天的“审讯”确实能够让人心安不少。
林笠霖嗬嗬笑了两声:“像……像是你能说出的话。”
他的声音和身体看上去有些虚弱,考虑到他如今的身体,以及今天几次的情绪大起大落,对话对精力的消耗确实很大。
南祝仁觉得自己之后的可能需要适当温柔一点了。
“其次就是。”南祝仁缓缓道,“我很好奇。”
“嗬嗬……好奇?”
南祝仁点头:“我跟你说过的吧,我和北都的一个教授聊得不错,过段时间打算考到他的门下,去北都。”
林笠霖点头:“以你的能力……正常,你是最好的……”
“我好奇以你的声望和能力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毕竟我以后也会继续走这条路。有你作为参考,也能够多一个能够规避的反面教材。”
南祝仁尽量让自己的措辞温柔了一些。
“嗬嗬嗬……”林笠霖笑起来,“你是想让我给你上最后一课吗?”
对于近段时间缺乏交流的林笠霖来说,南祝仁的些许言语中的词完全可以忽略。
他一下子就精神焕发了起来。
“我可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祝仁!”
林笠霖像是在说什么故事,又像是在辩解什么。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学心理学的吗?上个世纪!我是中国最早学心理学的那批人之一,最早的科班出身的心理人!”
“但是你知道那个时候国内的环境是什么样子的吗?”
林笠霖看着南祝仁眼睛,几乎是一字一顿:“和现在,几乎,一样。”
“一群只有初高中学历的人,只经历了短期培训,就能够摇身一变,去当咨询师!”
“一群‘大师’,搞什么催眠、读心,一点心理学都不懂,结果变成了别人眼里的‘权威’!”
“而我,正统科班出身,使命是为中国培育心理学的嫩苗。结果在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我的父亲,评价我的专业是‘迷信’,是‘骗钱的’!”
南祝仁没有说话,也没有表露一点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笠霖。
“结果那些真正骗钱的,劣币驱逐良币,赚得盆满钵满;我到了三十岁,还要和老婆孩子挤在出租屋里。”
“你觉得我在害我的来访者吗?错!祝仁,恰恰相反,我在帮了他们!”
林笠霖死死盯着南祝仁的眼睛,眼睛里面几乎被血丝填满:“市面上有能力的咨询师就那么几个,什么都不懂的来访者怎么找得到他们?”
“让他们去找那些年轻的、便宜的、傻傻的刚毕业的大学生咨询师?如果我有问题,我都不敢去找二十岁出头的自己做咨询!”
“再或者,让他们傻傻地撞上其他骗钱的假咨询师?”
“这些东西说给警察听也没用,但祝仁你自己也是行业内的人,你一定也见过这些东西,你能一定能理解!”
林笠霖的眼神饥渴、贪婪,全力地想要在南祝仁的身上索取什么。
“你以为我在害他们?相反,他们正好在我这里获得了专业的、针对性的干预治疗!”
“你觉得用药很过分?至少我让他们不再受折磨,让他们的家人不再被困扰,也杜绝了他们出去发疯给社会上别的人造成麻烦!”
“这个钱就算我不挣,别人也会挣,那凭什么不是我挣!最起码我挣钱的同时还能够真的帮助到他们!”
“我……”
病房里面没有其他人说话。
一时之间,只有林笠霖癫狂的咆哮在回荡。
他的声音实在太大,全身上下仅能够活动的头颅也扭得太用力。
如果不是知道对方的病症没有严重到那种程度,观看的人都会怀疑这老家伙是不是回光返照。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笠霖终于榨干了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气喘吁吁地停下。
他艰难地抬头,只看到南祝仁面无表情的脸:“这些话你想了很久吧?你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第411章 夏岳峰:你之前说你要去哪来着?
南祝仁的反应让林笠霖很不满意,他还想咆哮。
但下一秒,南祝仁起身欲走。
这动作让林笠霖慌了神。
“等等,这么快?结束了?”干涸的嗓子发出的声音猛然变得急促起来,“祝仁你,没话说了吗?还是你觉得我哪里说得不对?反驳我啊!”
南祝仁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先是点头示意夏岳峰确实可以走了。
他头也不回地收拾自己的东西,道:“我原本以为能够从你这里听到什么有深度的过去,听到什么值得借鉴的经历。但是现在看来你和我设想中的没什么差距,和我以前遇到了的那些‘过于商业化’的从业者是一个类型的。”
“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你更加彻底了一些,跨过了那个度罢了。”南祝仁淡淡道,“但本质上——就这么回事吧。”
对于自己深度剖析后的真情流露,却换来了这么一把真言快刀。
林笠霖的第一反应是迷茫。
“南祝仁,你怎么……”
“你以为我是来给你做心理咨询的吗?”说到这里的时候,南祝仁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说的是二十多年前的你,那我可能还会静下心来多聊一聊。但是现在——”
南祝仁转头,表情平淡,没有厌恶,没有愤怒,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光是多听你说一句话,我都会觉得自己要恶心到吐出来呢。”
话落,出门,转瞬消失。
是真的多看自己一眼都嫌麻烦。
林笠霖愣住了,随后他一点一点抬头,看到了留在病房里面的另外两人——警卫、护工——看着自己的眼神,和南祝仁几乎如出一辙。
刚刚的那种辩解,那种歇斯底里,是他们见了不知道多少次的东西。
每一个被抓进来的重犯,几乎都有这么一个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