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也知道大家‘帮’我加练,是看起来很像在‘欺负’我的……”
“有的时候同学路过操场看到了,还会过来问我两句,我能从他们的话里听出来。”
南祝仁点头:“嗯。”
留白。
但这回徐鹏程没有接。
所以南祝仁停了两秒后又进行了一次【反思性倾听】:“你看到的,和你同学看到的有一样的地方吗?像是——欺负?”
徐鹏程用力抿嘴,咬牙。
“有一点吧。我其实知道大家说是帮我加练,但动作是有些不必要的……没有刻意地去控制。”
南祝仁进行了一次【确认性反抗】:“所以你也知道,他们是在加练的过程中欺负你的,对吧?”
呼——
徐鹏程重重吐一口气,终于点头。
“你刚刚说你有很多‘想法’,是对他们‘欺负你’的想法吗?”
“是。”徐鹏程的双手握在一起,十指交错用力捏住。
“就,虽然是欺负,但我觉得这最起码……大家还是朋友,这也是一种相处方式。他们欺负我,总好过不管我让我一个人加练比较好。”
南祝仁做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一边微微抿嘴一边低幅而快速地点头。
“你是觉得被欺负,是好过被孤立、被忽视的。起码这种状态下,你们之间还有联系,还是‘朋友’。”
“对。”徐鹏程回答。
这回答听上去有些荒诞乃至于反常识,但里面确实有合理的内在逻辑。
《马斯洛需要层次理论》中,【归属与爱的需要】排在第三层,人追逐这种需求的动力要强于追求【尊重的需要】。
《社会认同理论》也有研究,表明人类对【群体归属感】的需求根植于进化本能,被孤立可能触发【生存焦虑】。尤其是青少年阶段,同伴认同是自我价值的重要来源。
同样的还有【集体主义文化压力】等等造成的影响。
在日本的某些文艺作品中,还有“朋友费”这种被戏谑地玩成梗的东西——但却是现实中确实存在的。
徐鹏程作为被霸凌者,同时还能够忍受霸凌这么久、甚至替霸凌者说话。
有这种想法反而是正常的。
这还没完。
“而且,我当时因为体测怎么都过不了。教练常常批评我‘不上进’、‘态度不好’、‘不在意团队’、‘故意拖垮平均成绩’,之类的……”
“我能感觉到大家因此对我有看法,开始真的讨厌我。”
“我也想着,用这种被欺负的方式加练,还有不吃东西,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久而久之,大家应该能理解我……”
南祝仁抿唇、点头。
“嗯”了一声后看着徐鹏程。
看到学生抬起头和自己对视了,不再思考了,期待自己给出反应了。
确定徐鹏程的想法都已经说出来了。
南祝仁心里长出一口气。
第393章 取了个巧
徐鹏程的这两个想法都非常拧巴。
但是对于心理咨询师来说,现在反而好处理了。
徐鹏程的不合理认知的底层逻辑,到现在终于暴露出来。
接下来就可以着手开始解决了。
而解决的办法其实很简单。
【人本主义】的技法不需要在咨询室里面完成多么彻底的思维矫正。
南祝仁先是给予了一个【反映性倾听】:“你之前说过你在被欺负的时候会有【委屈】。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想法——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除了【委屈】之外,还有其他自己没法形容出来的不好的感觉?”
徐鹏程目光低垂:“可以。”
南祝仁点头,然后衔接一个【总结】:“而你刚刚说的部分,我可不可以解读为——你之所以能够意识到自己在被欺负却依然保持现状,主要是有两个理由。“
“一、是希望能够和大家继续做‘朋友’;二、是希望大家能够理解你。”
“我可以这么解读吗?”
两个点,也包含了两个【矛盾】。
徐鹏程思考了一下南祝仁的总结,点头认同道:
“没错,是这样。”
他的身体前倾了一下,在对话中更加投入。
精准的总结,能够加强【共情】,深入咨询关系。
也是为了南祝仁之后拆解这两个思维底层的逻辑,呈现出【矛盾】进行铺垫。
先是第一个【矛盾】。
“你觉得怎么样算是朋友呢?”南祝仁先问道。
徐鹏程想了想,这个问题给不出什么【抵抗】:“就是,能够相互理解,相互关心,遇到困难可以相互帮助的吧。”
得到这个答案,南祝仁立刻把【矛盾】呈现出来:“那你觉得你和你队友们现在的关系,符合你对‘朋友’的理解吗?”
用来访者自己说出口的认知,来对峙他自己的错误认知。
“……不符合。”
这种反应不够。
南祝仁想了想,道:“你是独生子吗?”
“有个妹妹。”
很好。
“那你想象一下,如果你的妹妹以后也考体育,然后也遇到了和你一样的经历,你能够接受吗?”
一个【身份替换】。
效果斐然——
“‘绝对’不可以!”徐鹏程的音调猛然提高。
他原本就十指交叠的手猛地攥紧,膝盖和小腿用力,几乎就要把前倾的身体支撑地站起来。
这是他在这次咨询中第一次表露出如此强烈的情绪。
“你现在很激动,和你刚刚展现出来的完全不一样。”南祝仁轻声道。一个【反映性倾听】,随后再衔接一个【反思性提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呢?”
“……”
徐鹏程不说话了。
他显然进入了极强的认知冲突中。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答案已经写在纸面上了。
……
南祝仁等了五个呼吸的时间。
“这不一样,老师……”
徐鹏程回答的声音由中音量转到低音量,直至微不可闻。
哪怕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但是没有亲口说出来,还是差一口气。
如果这次咨询是训斥的风格,这个时候可以叠加一个【对峙】,用“哪里不一样”的反问继续衔接,用比较强势的语气推着徐鹏程说出答案,把这次的成长固定住。
不过既然这次咨询的底色是【人本主义】,那不急。
现在的认知冲突还可以继续延展。
南祝仁呈现出第二个【矛盾】,这一次不用这么尖锐的呈现方式。
“没关系,我们先聊聊你的另外一个想法。”
“你说过你是希望通过加练,展现出自己的努力和付出,以此让你的队友们理解你,对吧?”
“对。”徐鹏程点头。
“你有感受到哪些队友开始理解你了吗?”
“……”
徐鹏程沉默。
到了现在,徐鹏程已经开始连续地【防御】和【抵抗】了。
在一般的咨询中,现在基本可以开始考虑收尾结束咨询,开始回顾之前的内容,让来访者自己【总结】这次咨询的发展和重要节点。
然后让来访者回去自己慢慢梳理咨询过程,等到了下一次咨询开始的时候,再让咨询师来验证来访者的成长程度。
但今天的情况和寻常的咨询情况不太一样,南祝仁是介入了徐鹏程的现实生活的。
一般的咨询师做不到这一点,因为在咨询室之外,咨询师和来访者是不能够发展任何咨询之外的关系的。
南祝仁算是取了个巧,却偏偏是合理范围内的取巧。
换了另外其他的任何来访者,他都没法用眼下的这种方法。
也是这个“巧”,可以让他把今天的咨询引到一个充满光明的方向。
“据我所知,确实是有的。”
嗖——
徐鹏程猛地抬头。
他的瞳孔猛然缩小,身体前倾到几乎要从沙发上面跌下来。
如果那眼睛里面的光能够具象化,现在咨询室里面都要亮几分。
“这段时间,我和你的队友们都有聊过。”
不是咨询室内的咨询内容,也不是团体辅导的内容,因此南祝仁现在说的不算违反保密原则。
“他们中的一部分,确实是很理解你的,但——”
南祝仁把话头止住。
已经不用他再说下去了。
“俊凯?铭辰?”徐鹏程死死盯着南祝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