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娉婷大步流星地走向首座,转身。
从一名心理咨询师的职业角度来说,翁娉婷很年轻,比在座的多数咨询师要年轻。
但她那双好看的柳叶眉眼却透出一种锐利的目光,这是渊博的专业知识和深厚的职业背景带来的力量。
这目光一扫视,便是在场年纪最大的咨询师,也不免产生了学生时代被老师凝视的感觉。
【这些科班出身的心理咨询师,眼睛都是这样的吗?】
在场有人在心中大喊,秃顶杨甚至不由自主地看向南祝仁的方向。
第34章 例会
“各位,我们言诺中心的情况大家都知道,很年轻,属于草创初期,所以名声不响。”
会议开始前,翁娉婷先定下基调。
“这也让我们来访者的质量不高,很难留下来。赚的钱少了,霍华德的白头发也多了。”翁娉婷露出一抹笑。
下面也有人配合地笑起来。
“我不会要求大家把没有必要的来访者留下来,那不符合我们的职业道德。但是如果真的有需要长期做咨询的来访者找到我们,而我们的咨询师却因为个人能力不足而错过了,那就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了。”
“所以,我希望大家都能够认真地对待我们每一次的例会,认真地整理出自己手头的来访者和案例,认真地学习同事们的优秀操作,认真地提升自己。比如——”
“我们新来的同事,南老师。”
翁娉婷指向角落里面的年轻咨询师。
原本在翁娉婷身上的目光,一下子又汇聚到了南祝仁身上。
“南老师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年轻的,能力却绝对是中坚的。虽然有新入职的原因,但是他的转换率却是在场各位中最高的!”
南祝仁眨了眨眼睛,这他倒是不知道。
其他咨询师的转换率都这么低的吗?
难怪沈兵这段时间天天走路跟跳高似的。
“我很希望大家能多学习南老师的咨询方法。不过鉴于今天是南老师第一天参加我们的例会,所以就从——”
翁娉婷伸出细长的手指,像根教鞭似的晃了晃,定在了络腮胡的身上。
“就先从胡老师开始怎么样,为我们的新人做个示范?”
……
南祝仁认真听着。
一个人不可能把世界上所有类型的来访者都接待完。
作为一名合格的心理咨询从业者、心理学研究者,时刻保持学习的心态是相当重要的,南祝仁也非常珍惜每一场类似的讲座,从同行的身上吸收知识。
就看到眼前的络腮胡微抬下巴,拿起眼前的档案就开始介绍自己准备的案例。
“我要交流的来访者是个22岁的女性,高中学历,单亲家庭……”
出于学习、交流目的的案例分享,也是属于保密例外的情况。
只要咨询师隐去能够精准定位到个人的隐私信息,比如【姓名】,或者【公司、职位、性别、外貌特征】这样的组合,其他的信息都属于能够分享的级别。
分享这些基本信息,能够帮助其他被交流的咨询师更清晰地形成来访者印象。
南祝仁听着,面上不显,心里的眉头却渐渐锁起来。
从讲述的感觉来看,南祝仁肯定眼前的络腮胡咨询师应该也是半道出家的咨询师。
倒不是说对方的案例分享有什么缺陷。毕竟是氪金参加过系统培训,随后又入行几年用来访者喂出来的资深咨询师,基础素养是有的。
对于来访者的分析、干预方案的设计也是中规中矩。
只是,在字里行间,南祝仁总是能够感受到一种说不出来的——轻佻。
【每次提起自己来访者的时候,他的眉毛都会上挑一次】
【眼角和嘴角也会上翘……】
南祝仁观察着对方的微表情。
那是一种高位者看待低位者的俯视,一种“健康人”看待“缺陷人”的蔑视。
这本不该是一名心理学从业者看待来访者该有的情绪,但是对于各种为了商业目的而转行心理咨询的咨询师来说,这种情况却屡见不鲜。
一种“我掌握了心理学知识,而你是被我运用心理学知识”的高傲感,仿佛来访者能够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控制感。
“综上,经过我三个月的治疗,来访者已经能够重新回归正常工作,遇到同样问题的时候也能够自主运用我教授的方法调节情绪。”络腮胡的案例分享已经到了尾声,“下周是她最后一次咨询,我计划会带她进行一次回顾性总结,然后基本就能够放手了。”
“对于这个案例,不知道大家是否有遇见过情况类似的,如果有其他干预方案的话,也希望能够互相交流一下。”
咨询同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有真的交流什么,非常给面子地鼓起掌。
倒不是络腮胡的干预方案有多么高明,而是这个案例论级别也就是【心理异常】的程度,没到达病症的级别,中规中矩地进行咨询、四平八稳地干预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真要想说点什么不同,那就是要用不同流派的不同技术了,但也是难分伯仲的程度,于是便也懒得说出来了。
——是的,懒得说。
南祝仁环顾过去,看到不少咨询师都是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但最后都“还是算了”的表情。
都只是配合地鼓起掌。
掌声不响,持续时间也不长,就是社交礼仪级别,络腮胡咨询师倒是很受用,他长着漂亮络腮胡的下巴因此仰得更高了。
南祝仁看向翁娉婷的方向,能够看到主管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换成是其他人,肯定是捕捉不到这转瞬即逝的一瞬间。
而也就在这一瞬间,翁娉婷的目光突然转了过来,和南祝仁巧合至极地碰在了一起。
“南老师有什么想法吗?”
……
这下子除了翁娉婷,其他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了南祝仁的身上。
南祝仁想了想,施施然地站起来。他看了看翁娉婷,又看了看络腮胡,慢慢道:“没什么想法,我只是对胡老师的案例比较感兴趣,希望私下里有空能交流一下。”
【她有些失望。】
南祝仁能够感觉到翁娉婷的变化。
【他很得意,不对,有些过于得意了?】
南祝仁也感受到了络腮胡咨询师的变化。
“当然欢迎。”络腮胡矜持道,“小南老师是高材生,刚来咱们中心就接下了好几个案例,我也是希望有空能多交流交流的。”
翁娉婷摆摆手打断道:“套话就不要说了,大家时间都宝贵。”
她转向南祝仁道:“我知道大家这段时间都在讨论南老师手里的案例,都想要好好学习。那第二个就让南老师来分享怎么样?”
南祝仁道:“好。”
第35章 让我们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不管在场的老咨询师们内心怎么看待南祝仁这位新咨询师,此刻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便是络腮胡和秃顶杨,都变得全神贯注起来。
无他,实在是南祝仁的如今的咨询转换率实在是太高了。
大家都眼馋。
寻常的新咨询师入职,接手的第一个咨询能够不被当场投诉要求换咨询师,就已经算是成功了。
想要有一个长期稳定的来访者,起码要等到第二个月。
反观南祝仁,第一个来访者——还是从其他咨询师那里甩锅转接过来的来访者——一个照面就稳稳接住。
而到现在,南祝仁总共才接待了9个来访者,愿意留在言诺中心继续做咨询的却已经接近了一半。
接近百分之五十的转换率,已经超过了在场绝大多数,或者说几乎全部的咨询师了。
只有包括翁娉婷这个主管在内的老资历,才能够勉强压南祝仁一头。
所有人都很好奇,南祝仁到底是怎么做咨询的。
尤其是南祝仁的第一个来访者,闹得沸沸扬扬,咨询的时候到底是怎么做的?
有甚者干脆直接拿起笔,准备开始像学生时代一样来一场酣畅淋漓的速记了。
……
南祝仁清了清嗓子:“来访者是一名18岁的女生,刚考入大学,本地人。家庭情况……”
听众没有什么反应,这些都属于基本信息。咨询师的第一次咨询有时又被称为“收集资料式的咨询”,目的就是了解来访者的基础状况。
“根据来访者主诉,其最近有明显而持久的情绪低落,食欲不振,注意力难以集中,严重干扰到了她在学校中的课业和人际交往。经过医院诊断后属于抑郁症,随后配合心理咨询治疗,没有好转,几次更换了咨询师……”
大家的眼神竖了起来,到了这里才开始流露出咨询真正的关键信息。
前期的情况分析中,最重要的信息就是“三印象”,即“来访者对自己的印象”,“身边人对来访者的印象”,“咨询师对来访者的印象”。
南祝仁现在说的就是“来访者对自己的印象”,又称【来访者主诉】。
刷——刷——
懂行的人已经开始速记。
“关于来访者身边人对来访者的印象,因为是第一次咨询,所以尚未收集到材料。倒是根据来访者的母亲获得了一些信息,但是大家懂的都懂,大概如下:来访者是个乖巧懂事的女儿……”
众人微微点头,这也是商业心理咨询的一大弊端:由于咨询师只和来访者单方面交流,根本没有办法收集到足够的信息,很多档案里面也都会隐去这一段。
只有像是企业、学校、乃至于部队这种性质的大环境中,才能够获得真正完整的材料。
刷——
笔尖滑动,这一块记得相对少一些。
“而通过我的观察,来访者的表现和抑郁症有相当的差距。在咨询开始之前,来访者对于周围的环境存在探索欲;同时,在提到某些相关词汇如‘妈妈’、‘学校’等词语的时候,有明显的情绪波动,这与抑郁症的【抑郁心境】状态不符;在我说话的时候,来访者也能够较长时间地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一开始我对来访者有‘厌学情绪的学生假装抑郁症逃学’这样的猜测,但是来访者的表达出来的情绪种类很多,甚至可以说是太多了,这引起了我的兴趣……”
情绪波动?情绪种类很多?
顿——刷——
年轻些的咨询师笔尖停了一下,目光中出现一丝明悟,心中略微出现一丝敬佩,然后继续记录。
与新手咨询师的纯“话疗”不同,有经验的咨询师已经能够通过来访者的肢体动作、语调表情等等来分析来访者,进而对比来访者的表述和行为是否一致,这是做出咨询师判断的重要依据。
位于行业顶端的行为主义学派心理学家,更是能够不用来访者说话,光分析行为就能够大致地判断出来访者的状态。
只是没想到,南老师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咨询师就这么有经验了?
络腮胡和秃顶杨的反应却和年轻咨询师们不同,一抹不以为意的笑出现在他们的嘴角。
资深的心理学家靠外在表现判断来访者状态,是经验;而冒失的年轻人靠来访者行为做出判断,就是在赌博!
络腮胡这么想着,漂亮的下巴又往斜上方扬了3度,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原本还以为这个新来的有什么专业的判断方法,原来纯靠赌吗?